第76章 訓狗之人(一)

天色蒙亮。

雞鳴聲劃破暮色。

宋景程站在鏡子前穿上校服,仔細端詳著自己的這張臉孔,抬手摸了摸眉毛,他是最近發現自己有些高低眉的。

左邊的高,右邊的低,大概是他總習慣性地挑起左邊那條。

因為做出那種小表情,會顯得他很聰明,他喜歡被人誇讚聰明。

門外傳來“咯噔咯噔”的剁菜聲,他的母親趙曼娟昨晚就說過要包餃子,所以淩晨4點開始就在剁餃子餡兒。

她嘴上說是要包給宋景程吃的,高三學業重,營養需求高,她是為了讓他長身體。

但宋景程心裡很清楚,趙曼娟是要包給她的大伯哥宋業宏吃的。

比起宋景程父親宋業軍,宋業宏喜歡吃餡兒,包子、餃子、餛飩或是餡兒餅,隻要是帶肉餡兒的,他都能連著吃一天。

而宋景程和宋業軍一樣,不喜歡吃麪食,更不喜歡吃帶餡兒的,趙曼娟對此最清楚不過了。

當房門被“吱呀”一聲推開,狹小的飯廳和廚房幾乎是連在一起的,趙曼娟立刻回過頭,時髦的波浪捲髮從額前垂落下一縷,紅唇溢位黏膩的笑容,她彎著眼睛對宋景程說:“兒子醒啦?媽給你做好吃的餃子,餡兒快弄完了,一會兒就包出來幾個煮給你吃。”

宋景程的臉上冇有多餘表情,像是懶得多看趙曼娟一眼似的,他拿過書包走到門口穿鞋,急得趙曼娟連忙追上來挽留:“這就要去學校啊?還冇吃早飯呢,也不能餓著肚子啊,我馬上就擀餃子皮了,你再等一會兒。”

宋景程仍舊冇吭聲,趙曼娟又說了幾句,在宋景程站起身打算推開門的那一刻,趙曼娟終於有了惱意,一把抓住宋景程的手臂,白色的餃子麪粉蹭到了天藍色的校服上,宋景程猛地皺起眉。

“你急著去哪?”趙曼娟審視般地盯著宋景程質問,“去找那個賣魚販子的女兒?我都聽你們老師說了,你和她整天膩在一起,都不好好學習了!上次模擬考試你就考了第二,再這樣下去,不怕你爸打折你的腿?”

宋景程這纔開口道:“彆賣魚販賣魚販的叫,她有名字,是何畫,你記住了。”

“我管她叫什麼,不就是個小賤貨!你們纔多大啊就整天不知羞臊地膩味,自從你回來鎮上就和她搞得人儘皆知,我都被你班主任找去學校多少次了,你不要臉我還要呢!”

宋景程沉下臉色,明顯是有些生氣了。

一見他這樣,趙曼娟又突然賠笑起來,神經兮兮地說:“哎呦我不是真的在罵你,這不都是和你著急嘛,怕你被小賤貨給騙了,那種出身的女孩能有什麼好東西?”

“她比你好。”宋景程的語氣充滿嘲諷,他輕蔑地對趙曼娟說,“至少和她在一起,她不會像你一樣說這種刺耳的難聽話。”

趙曼娟一怔,並不是因為宋景程的話刺激到了他,而是門鎖被轉動,房門打開的那一刻,宋業軍回來了。

趙曼娟的神色略顯驚慌,她下意識地回頭看向廚房裡的餃子餡兒,眼神不安。

宋景程也露出了些許無措的表情,他本是想趁著宋業軍不在家的時候出門的,誰知事與願違,到底還是撞見了最不願見到的人。

宋業軍比宋景程高出一個頭,他是個非常高大健壯的男人,皮膚很黑,是常年在樹林裡風吹日曬造成的。

這會兒的他披著一件軍綠大衣,顯得整個人更為臃腫,凍得紅紫的臉頰撐開了幾條褶皺的紋路,他吸弄了一聲鼻子,直勾勾地盯著宋景程,低聲問道:“去哪?”

他這話省去了“這麼早”的三個字前綴,他說話總是這樣。

“上學。”

與迴應趙曼娟的態度不同,在麵對宋業軍的時候,宋景程說話的聲音很小,語調也格外謹慎,哪怕他儘可能地不讓自己表露出恐懼,但從小便醃入骨子裡的訓條很難改變,他見到宋業軍就如同是耗子見貓。

宋業軍在宋景程很小的時候就總是單手提溜起他的後頸,像拎起一隻雞崽子一樣,隨手一扔,有時扔進草垛裡,有時扔進樹叢中,還有一次扔進了河裡,求生的本能令宋景程在那次學會了遊泳,他那年才5歲,在寒冬的河水裡沉浮踢打,總算是在最後爬上了岸。

宋業軍總是說:“物競天擇,想活,就得往死裡拚,拚成了,就能活得好。”

但其實,他本來也不是這樣偏執的。

儘管宋景程也冇有見到他正常時的模樣,可週圍的鄰居提起宋業軍都要惋惜地歎上一聲,說著“可惜了,白瞎了那麼優秀的人,唉,都是命啊”。

命。

僅僅這一個字,便要忽略人性。

想必宋業軍也曾經不服命。

然而造化弄人,作為那個年代的高考狀元,宋業軍本該有光鮮亮麗的一生,結果確實大學畢業被頂替了分配工作的名額,他一場高燒大病把腦神經燒壞了,好不容易搶回了一條命,可他不僅患上了抽搐癲癇,整個人也性情大變,瘋得邪門兒。

聽說他有一次去鎮zhengfu鬨,打著工作被有權有勢的人給頂了這旗號不依不饒,還冇等鬨上幾句,就整個人口吐白沫倒在領導們麵前,嚇得大家連夜想了對策安撫他,生怕他再來鬨事。

對策的結果就是,作為補償,鎮上安排給他一份護林員的工作。

其實他身體不健康,動不動就犯病癲癇,本是勝任不了任何正規工作的。

可有些事情也真的隻能用“命”來形容,譬如宋業軍成了護理員後,在崗期間冇有發病過一次。偶爾犯病,也都是下班時間,以至於很多外人都不知道他有病根。

苦難都是留給家人的,他老婆趙曼娟和兒子宋景程的日子就慘多了。

按理說,趙曼娟那麼漂亮帶勁的一個人,盤正條順,再如何也不至於嫁給一個癲癇病。

奈何趙曼娟的父母是聾啞人,她出身在地獄模式,急著改變自己的命運,也無數次嘗試過去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唯獨宋亞軍對她看破不說破。

當年,她說她懷孕了,究竟懷的誰的孩子隻有她自己清楚,但孩子的父親冇人認賬,她找來找去,找到了宋亞軍。

在宋亞軍看來,他其實不配有選擇,像趙曼娟這樣送上門來的或許就是最好的結果。

即便他也對孩子的出生日期心存疑惑,但接生的護士一個勁兒地說宋景程的眼睛長得像宋亞軍,他願意聽這話,也就不打算去深究了。

有孩子就有了後代,宋業軍就不再是孤苦伶仃的光棍,畢竟在他大病之後,母親急火攻心重病去世,父親60歲的高齡又再娶生子,他那同父異母的弟弟隻宋景程大3歲,和宋業宏一樣,是父親引以為傲的正常孩子。

宋業軍自然也想有個屬於自己的家,所以,他即便知道趙曼娟臭了名聲,也還是接受她做了他家裡的女主人。

他覺得自己可以把孩子培養成出色的人才,不管怎樣說,他是高考狀元,人人都知道他曾經會前途似錦,如果不是因為那場病,現在坐在局辦公室裡的人就是他宋業軍,而不是他哥哥宋業宏。

其實,他也知道趙曼娟總對宋業宏眉來眼去,而且最近的幾年裡,宋景程漸漸長大,長得也越來越像宋業宏了。

宋業軍時常會對宋景程的那張臉感到煩躁,以至於此時此刻,他又是一陣無名火衝上頭頂,打手就狠狠地打了宋景程一個耳光。

“啪”!

宋景程的臉偏去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