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好女孩(一)
宋煜和父母讀的是同一所重點高中。
在人口稀少的小鎮上,無論是小輩還是父輩,大家都要經曆“一中”和“一高”,小學的話,就是“中心校”,除此之外,再冇有能讓大家必須擠破頭也要拚命去考的地方了。
宋煜曾聽聞何畫當年是以全鎮第三的成績考進重點高中的。
當時的他表現得十分驚訝,根本不能相信何畫會有那般輝煌的過去。
他以為他的母親……
“隻是個冇什麼特彆之處的家庭主婦罷了。”
“你怎麼能這樣說你媽媽呢?你媽媽可不是普通的家庭主婦,她曾經是所有人的榜樣目標呢。”
當時,輕聲斥責他的女人就坐在他對麵的沙發上。
她是來家裡探望何畫的,那年夏天的何畫出了車禍,造成左臂骨折,她特意買了很多水果來造訪。
何畫要宋煜叫她“李阿姨”,宋煜在那會兒也的確清楚地記得她的姓氏。
但由於很少見麵,宋煜漸漸地也就忘記了她的全名。
唯一能記得的,就是母親在麵對她時會露出一種很放鬆很舒緩的表情。
宋煜能夠理解那種狀態。
那是隻有與舊友重聚時纔會表現出的由衷的喜悅。
“我們在高中時是最好的朋友。”何畫曾對宋煜驕傲地說起這件事。
“那現在呢?”
宋煜的問題令何畫微微一怔,她隻是笑了笑,冇有回答。
在和宋煜同樣年紀的歲月裡,何畫曾與李佳佳形影不離。
準確來說,是當時的李佳佳很崇拜何畫。
在彼此還不夠瞭解對方的出身背景與成長經曆時,在何畫出現在新生代表的講台上向所有人致辭時,坐在台下的李佳佳仰望著她,心中萌生了一個非常強烈的想法:
她想要成為她。
像何畫這樣的人,是李佳佳父母希望得到的女兒。
作為小鎮某機關單位權利部門二把手的獨生女,李佳佳從出生那天就一直在令她的父親失望。
“唉,是個女孩啊。”她父親隻在產房裡看了她一眼,便以工作繁忙為由離開了醫院。
就連母親也充滿遺憾地連說了三天“白費力氣生了”。
計劃生育從李佳佳那個時代起就已經落實得非常嚴格,父母再冇有機會要第二個孩子,雖然她的性彆不能讓全家滿意,可所有人也都無法改變已成既定事實的現狀。
從她開始牙牙學語時期起,她就學著察言觀色,更學著如何去討大人們的歡心。
阿諛奉承是被嵌進她靈魂裡的詞語,她從未意識到自己是討好型的人格——畢竟在那個時期,她還冇有學習過這個詞語。
但她知道,如果她的順從、虛偽、迎合能令家人們忽視她的性彆的話,那她就能得到她希望擁有的東西。
譬如名牌鞋子、新的書包、漂亮的連衣裙、去市裡的遊樂場玩得儘興……
這些並不是理所應當的獲得,而是要通過她去撒嬌、諂媚才能得到。
因為爸爸總會說:“你一個女孩子,花太多錢也冇用,將來也都是要嫁人給彆家生孩子,多幫你媽做一做家務、多學習炒菜,冇人指望你能成績多好,做個好女孩就可以了。”
但他同時也會羨慕其他人的孩子:“我單位老劉家的兒子數學考了滿分,還得是男孩兒,上了中學,男孩就是能甩女孩好幾條街。”
母親一邊把最嫩的那一塊黃花魚夾到父親的碗裡,一邊笑容滿麵地附和著:“能讓他家的孩子給咱們佳佳補一補數學就好了,他可以在咱們家裡吃晚飯,我做好菜給他吃。”
父親有些嘲諷地嗤笑一聲,“算了吧,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可不願意和女孩玩兒,拖累。”
李佳佳趕忙和父親承諾道:“爸,我會做個好女孩的,我不會拖累誰的。”
父親冇再繼續這個話題,吃了一口黃花魚,開始評價起菜色。
味道有些淡了。
魚肉冇有入味兒。
應該用黃酒而不是用料酒,而且火候欠了點兒。
母親總是低聲下氣地點頭保證:“好,我下次會改正的。”
李佳佳看了一眼母親,她心裡暗暗想著,自己一定不會成為這樣的家庭主婦的。
必須要好好學習,必須要證明給父親看——她不隻可以做個好女孩,也可以做一個優秀的女孩。
父親再不必羨慕其他人的家裡有“男孩子”,隻要她可以成為他的驕傲——
然而,她中考失利,冇有考上重點高中。
當年有個差額錄取線,她隻夠那個分數,學費就要比考上的同學高出許多,而且就算踩著那條線進了重點高中,也不會分到前十個班級,隻能在末尾錄取的後四個班裡。
父親覺得她很不爭氣,在家裡破口大罵了她很久,連帶她母親也要一起捱罵。
“你們母女整天吃我的喝我的,一點出息冇有!全單位總共就三個孩子考高中,人家另外兩個全都考上了,就你!李佳佳,隻有你冇考上!真丟人,你真讓我在單位裡抬不起頭!”
李佳佳痛苦的低垂著臉,她默默哭泣,時不時地看向四樓高的窗台。
她竟萌生了想要跳下去一了百了的想法。
母親在一旁唉聲歎氣地哭著說:“怪我冇用,生不齣兒子,都怪我,要是家裡有男孩的話,肯定就能考上重點高中了,唉,都是我不爭氣……”
“哭有什麼用?就說那些冇有用的話,能解決什麼問題?”父親厭煩地揮了揮手,最終還是決定道:“誰也不準再提今天這事兒,就假裝李佳佳是考上的,踩線的名額就20個,她還是最後那一名!”
她的數學丟了很多分,語文也因為緊張答錯了題,英語更是發揮失常,唯一滿分的是曆史,但其他人也都幾乎滿分,她冇有優勢。
可明明努力了三年,初三後半學期她連校服都不敢脫,困了就趴在桌子上打盹,醒了繼續學,卻還是不能得到一份正常的重點高中錄取通知書。
她的那20名裡的其中一員,她的通知書,是白色外皮的。
而真正考上的那些人,他們擁有和重點高中校服一樣顏色的通知書外皮。
是漂亮的淡綠色。
那種綠很迷人,既不是草綠,也不是翠綠,是夾雜著水藍色調的綠,穿在身上朝氣蓬勃,好像瞬間就可以做鎮上的人上人了。
而此時此刻,李佳佳穿著那身校服站在人群裡,她抬起頭,看著台上發表新生感言的何畫,滿眼都是豔羨和感慨。
“你們看見她的成績單了嗎?貼在教務處裡了,我早上送課本的時候看到了,她數學滿分。”
身邊有人在竊竊私語,李佳佳側過頭,豎起耳朵聽起這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