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沈聘拿著費以颯的外套走出房門。

周圍安安靜靜的, 完全沒有正在舉辦生日會的氛圍。

沈聘低頭看了眼腕錶,距離他們到達莊園到他醒來為止,隻過去不到兩個小時。

正常來說, 生日會不會這麼快便結束。

人去哪了?

沈聘有點心神不寧, 揉了揉還有些抽痛的太陽xue,總覺得莫名不安。

他越過門外那條異常安靜的走廊,在轉下樓梯之際,忽地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啊!你醒了。”

沈聘擡頭看去, 是趙芩。

他原本正在打電話, 看到沈聘便把電話結束通話了,匆匆走上樓梯, 一路走到他的麵前。

這陣仗顯然是有話要說,但看他的嘴巴張了張,似乎不知道怎麼開口。

沈聘看他臉色有點難看, 似乎在猶豫什麼,安靜等待了一會,還是沒等到趙芩想說的話, 於是率先問道:“芩哥,以颯呢?”

趙芩看著沈聘欲言又止了一會,深吸口氣, 下定決心:“那個, 小聘, 你聽了不要急……”

不要急?

什麼不要急。

醒來發覺男朋友跑去救助落水的小表弟,還沒來得及回來大浪一撲把那兩個身影瞬間淹沒, 人接著就不見了。

好好的生日會中斷, 現在救援隊都出現了,隻有他剛從酒醉中醒過來。

麵對周圍焦急看著外圍海浪的親屬們, 那些人同樣心急如焚,沈聘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去問。

沈聘跟著趙芩的身後來到出事地點,看著周圍忙碌著搜尋的救援隊,懷疑自己可能是還沒有從醉酒中清醒過來。

然而如果這是一場夢,夢境又未免太過惡劣。

“……沒事的,不要太擔心。”

在出事現場帶來了一幫救援隊的沈明季看出了兒子異常的沉默,拍了拍他的肩膀,然而這種情況下隻能如此蒼白地安撫一句。

因為任何人都不知道費以颯和李凜現在的情況如何。

沈聘沒有說話。

alpha異常晦暗的目光落在如今顯得十分平靜的海麵,看到前方有許多時不時浮起來的黑色影子。

那些全是搜尋隊的人。

現在位於莊園的西邊,這一麵靠著一片大海,海浪拍打在高低起伏的岩石上。

這一處站著看風景不錯,走近了還是有一定的危險性。

那周圍被白色的欄杆圍住,原本是防止旁人靠近。

也不知道李凜那孩子怎麼躲過雙胞胎的眼睛跑來這裡,仗著個子小從欄杆鑽了出去,腳一滑就掉下去了,剛好被冒出海麵的半截矮木掛住了。

雙胞胎循著哭聲大驚失色地看到人,正看看到李凜掛在半空,這纔去搬救兵。

大人組都在馬場那邊,而其他工作人員是李宅那邊派過來的,對地形不熟悉。

成年組裡麵,趙芯是女孩,趙芩運動能力很差,是個公認的文弱哥哥,至於沈聘喝醉了。

數來數去,唯有費以颯對於把小鬼撈起來這事比較有信心。

更何況就算沈聘沒喝醉,以費以颯的個性,他都會選擇自己親自上,不會讓沈聘來。

一開始很順利。

費以颯剛把人撈到懷中要遊回來,一個大浪朝他們撲去,一眨眼已經不見了蹤影,那會兒才真的讓人慌了。

在救援隊來之前,大人們已經去搜尋了一陣子,都看不到兩個人的蹤影。

救援隊來了後又搜尋了半個小時了,還是沒什麼收獲。

不久前海上起了風,海浪特彆大,把救援隊的人都蕩得越來越遠。

隨著時間過去,現在變得風平浪靜,剛剛的險惡彷彿隻是一場夢。

沈聘看著那平靜的海麵,往前走了一步。

一隻手橫過來攔住他,沈明季目光不離他,道:“不能去。”

沈聘沉默地繞過他,手臂被抓住了。

“小聘,彆去。”

這次說話的不是沈明季,而是身上披著毛巾的費蒙。

他剛剛也和李治央等人下了水,隻不過搜尋了一會兒一無所獲,隨著風浪越來越大,不得不上了岸,交給更專業的人士去救援。

“我要去。”

沈聘卻緩緩拉開費蒙的手。

從小到大,在費以颯的家長麵前,沈聘都是一個聽話的小孩,他還是第一次在他們麵前態度這麼強硬。

眼看他執意要去,沈明季隻淡淡道:“你是想要他們連你也擔心嗎?”

沈聘臉皮微微一僵,看向臉色有點蒼白的費蒙以及眼睛有些紅腫的李知芷,下頷微微收緊,停住了動作。

在這種時候,他們在家長的心目中,都隻是孩子而已。

……

費以颯迷迷糊糊地聽到海水捲起海浪的聲音,還以為是外麵下起了大暴雨。

他哼唧了一聲翻個身,突然覺得不對,猛地睜開眼。

渾身的骨頭都痛,尤其是腳踝的部分,更是刺刺的痛。

費以颯一下子睡意全無,他彈起身體,左右一看,看到自己正身處一個約莫二十坪大小的小浮島,前方的礁石被一波一波激浪擊打,

他想起來了,他和李凜被海浪捲走,不小心把他的腳踝撞傷了,他帶著小鬼一路遊,遊到這裡筋疲力竭,然後不知不覺就睡過去了。

濕透的衣服緊貼在身上,沾上了不少黃沙。

費以颯晃晃頭,讓自己清醒一點,目光轉了一圈,看到睡在旁邊的李凜稍微鬆了口氣。

然而那半口氣還沒有落入肚子,他便看到李凜異常通紅的臉色,心咯噔了一下。

他忍住痛站起來走到李凜的旁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臉。

這一拍他就知道壞了。

小鬼呼吸很急促,臉蛋通紅,觸手滾燙得嚇人,顯然在發燒。

也不知道距離那時間過去了多久,再這樣下去,他說不定會燒成傻子。

費以颯當機立斷,伸手把李凜抱起來,準備背著小表弟,不料他一動腳踝又開始痛。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之前沒意識到,所以疼痛還不算太明顯,如今一旦意識到,痛感便變得越來越劇烈了。

費以颯皺眉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腳踝。

骨關節處高高攏起一團,中間還有一到疤痕,上麵的血跡已經乾了,被海水泡得有點泛白的肉翻了出來。

動一動都痛,更彆說想要以這副摸樣遊泳了。

……這個樣子,大概沒有辦法帶著小表弟離開。

偏偏手頭上沒有手機。

費以颯讓自己沉住氣,先是摸了摸李凜的額頭,又觀察了一下四周,想要看看有沒有彆的辦法可以讓李凜的狀態轉好。

然而這裡一片荒蕪,實在找不到能讓,甚至讓他喝口乾淨的水都做不到,費以颯沒有辦法,輕輕拍了拍李凜的臉,打算把他叫醒:“小凜,醒醒。”

李凜眼皮子動了動,過了會兒,茫然地睜開雙眼。

費以颯不管他還隻是個五歲的小孩,見他醒了,於是捏了捏他的臉,道:“聽著,你發燒了。然後你是個alpha,這樣一副病歪歪的樣子很不像話,所以努力一下,爭取讓燒退掉。”

這太強人所難了。

然而小鬼不知道這種要求很不講道理,他還記得自己掛在樹上泡在水裡的時候,是這個總是逗他玩的表哥跑來救自己的。

畢竟還是個小孩,這種時候隻有費以颯一個熟悉的親人在身邊,當然不可能在此時此刻還跟他慪氣。

李凜嗚哇一聲,張開雙手一抱,緊緊地抱住付費以颯的脖子,心裡還充滿了害怕。

“以颯哥哥……”

“哎。”費以颯應了聲,輕輕撫摸小鬼的腦袋安撫,目光定定地仰頭望著上空片刻,收回視線轉而看向前方礁石。

那邊,又起浪了。

海水隨著海浪蕩來蕩去,一次比一次動靜更大。

而那邊望不到儘頭的海岸線,就像是一個安靜潛伏的猛獸,張著血盆大口,把一波接一波的海洋吞沒。

海上的天氣瞬息萬變,如果長時間待在這裡可不太妙啊。

希望儘快有人找到他們吧。

一個大浪撲來,擊打在岩石上,引起巨大聲響,彷彿在回應費以颯的心聲。

大概是費以颯的腳受了傷,遊得不遠,在二十分鐘後,救援隊循著痕跡來到這裡,終於找到了他們。

李凜受了驚,不願意從費以颯的身上下來,費以颯隻得抱住他上了救援小船,在轟隆隆的聲響中,被帶回去了。

被大人罵了一通是預料中事,雖然是做好事,在那種情況下並不能說他太亂來。

費以颯錯在太自信,想著自己一個人就能解決,沒想到後果可能會很嚴重,因此受了傷。

不僅是李凜發燒,就連他都有點低燒。

隻不過李凜的體溫高太多,他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體溫也不對勁。

意識到把小表弟安全帶回了,費以颯終於稍微鬆了口氣,一旦放鬆下來,身體的不適就浮現出來了。

費以颯剛把李凜交出去讓他父親抱住,身體便晃了晃,被一雙手臂扶住了。

嗯?

很熟悉的觸感。

費以颯擡起頭一看,發覺是沈聘。

他正要朝小竹馬咧嘴一笑,表示一下他讓人擔心的歉意,卻見小竹馬臉一轉,眼神並沒有和他接觸,對費蒙道:

“他也有點發燒。”

費以颯不以為意:“我沒事,先把李凜帶回去吧,我——”

話音未完,他身體一個騰空,被抱了起來。

費以颯著實被這舉止嚇了一跳,下意識攬住沈聘的脖子,還沒來得及抗議什麼,隻見沈聘大踏步地抱著他,鑽入了前方一台車子。

生日會就這樣匆匆落幕,一大一小的兩小孩被帶去醫院治療。

而費以颯從被沈聘抱起,不斷發出抗議想要下來,也不見alpha理睬他的時候,清楚知道了一件事。

他把沈聘惹毛了。

他第一次見到那個樣子的沈聘。

不和他目光對上,不和他說話,沒笑容,當然也看不出氣惱,臉色從見到他回來那刻開始直到去醫院幫他縫針那會兒,一直平靜得就像他是個完全不相乾的陌生人。

這可比表現出生氣還難搞。

這一次的事件到底是自己理虧,家長們都把他臭罵了一頓,費以颯有心想哄沈聘,可是身體狀況跟不上。

持續低燒本來就很消耗體力,再加上縫針時打了麻醉,麻醉劑抽走不少他的精神頭。

醫生交代他得住院觀察一晚,費以颯撐了會兒,眼皮子都要打架了,實在沒辦法,隻好抓住沈聘的袖子,決定等他回複精神之後再哄,先命令道:

“我要先睡一下……你在這裡陪我,不要離開。”

說完,他就閉上雙眼,就跟斷電似的睡過去了。

“……”

沈聘定定地看著費以颯,過了會兒,伸出一隻手,輕觸他的臉頰。

觸感微熱,床上的黑膚少年散發出輕淺的呼吸聲,眉毛因為不適而微微擰起,臉色因為失血過多而顯得有些蒼白,眼下有一片淺淺的黑影。

沈聘靜靜地看了很久很久,手指完全沒有辦法離開費以颯,不斷感受那股溫熱,來撫平在等待過程中不斷累積在心底的滿腹戾氣。

……不是夢,也不是他幻想出來的。

而是真實存在的。

他平安回來了。

等費以颯睜眼醒來,已經到了晚上九點。

病房室內隻餘下床頭一盞淺色燈,淡淡的光線灑在房間四周,勾勒出一層朦朧的美感。

“醒了?”

一隻乾燥的手伸過來,先是擱在費以颯的額頭上一會,隨後那隻手收了回去,問道:“身體感覺怎麼樣?”

“……老爸?”

費以颯喉嚨有點乾澀,他轉過臉,看到坐在病床旁邊的費蒙,有點意外,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費蒙被兒子氣笑了。

“你說呢,我怎麼會在這裡?”

費以颯知道自己說錯話了,連忙堆滿笑道:“不是,我是說你怎麼不去安慰知芷女士,在這裡等我醒來。知芷女士呢?是不是還在擔心我?”

費蒙看了兒子兩秒,曲起手指敲了敲費以颯的腦袋,歎了口氣:“知道我們擔心,你下次在行動之前就好好想一想,不要再那麼衝動。”

他家大蒙算是很縱容他的,一般都不會跟他說重話,這次是真的把人嚇到了,費以颯縮著脖子裝乖:“對不起,我知道錯了。”

“是真的知錯纔好。”

費蒙又摸了摸他的頭,道:“你媽媽剛剛才睡著了,至於李凜的燒已經退了,身體也沒什麼傷,不用擔心。不久前你三姨和姨丈過來了想謝謝你,不過看你睡了,等明天他們會再過來看看你。”

費以颯“嗯嗯嗯”地點點頭,想到什麼,偏頭看了看費蒙的身後,沒看到熟悉的那個人,於是用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問:

“我男朋友呢?”

按道理來說,他醒來的第一眼,應該是沈聘才對。

聞言,費蒙臉色閃過一絲古怪,過了會兒,他道:

“說不定不是男朋友了。”

嗯?

這話什麼意思?

費以颯有點納悶,還沒來得及往下問,卻見費蒙站起來,道:

“費家家訓是誰做錯了誰去哄,我回去陪你媽媽了,旁邊有粥,你覺得餓了就吃點。”

說完很直接就走了,留下一臉懵的費以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