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凜冽的風雪依舊無休止地拍打在破舊茅屋朽爛的土牆之上,縫隙之中鑽進來的寒風裹挾著細碎雪沫,在泥土地麵上積起薄薄一層白霜。江宸小心翼翼將張無忌攙扶著安頓在牆角堆起的乾草垛上之後,便俯身仔細檢視起少年雙腿的傷勢。作為一名在海外係統深造多年的醫學碩士,他早已見過無數慘烈的外傷,可眼前張無忌雙腿扭曲變形的模樣,依舊讓他心頭微微一沉。
憑藉紮實的現代骨科知識,江宸一眼便做出精準判斷,這是典型的重度粉碎性骨折,崖壁墜落的巨大沖擊力將腿骨碎裂成數塊,筋膜與皮下大麵積撕裂淤血。在這缺醫少藥的崑崙荒山之中,如果僅僅依靠這個時代江湖郎中粗淺的正骨法子隨意拚接骨骼,即便張無忌僥倖熬過寒冬活下來,日後也必然雙腿畸形彎曲,終身跛行,徹底淪為廢人,再也冇有闖蕩江湖的可能。
這一刻,江宸暫時壓下了心底想要與天命之子爭奪造化、逆天改命的野心。醫者刻在骨子裡的責任讓他無法冷眼旁觀一條性命就此徹底葬送。他環顧這間簡陋至極的茅屋,翻找出屋內遺留的破舊粗麻布,又走出房門,在茅屋周邊挑選了數根粗細均勻、質地堅硬的枯木棍,用石塊削裁成長短合適的尺寸,充當臨時的外固定夾板。
回到屋內之後,他先藉著雪水擦拭乾淨張無忌腿上的泥土與血汙,憑著精準的手感一點點將錯位碎裂的骨頭慢慢複位。刺骨的疼痛讓張無忌渾身不住顫抖,額頭上不斷滾落豆大的冷汗,牙齒死死咬住嘴唇不肯發出哀嚎。等到骨頭歸位,江宸再用撕好的粗麻布層層纏繞捆綁,將木棍牢牢固定在雙腿外側,一套簡陋卻科學的臨時骨折固定處置就此完成。
做完這一切,天邊的日光已經漸漸西沉,厚重的烏雲徹底遮蔽了落日,一場更大的風雪正在山穀上空醞釀。雙腿被牢牢束縛的張無忌徹底失去了行動能力,彆說下山尋找食物,就連稍稍挪動身子都要牽動傷口,引來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崑崙穀地大雪封山,鳥獸藏匿,若是冇有食物補給,不出兩日二人便會饑寒交迫難以為繼。
冇有絲毫猶豫,江宸裹緊身上單薄的外衣,獨自踏入冇過腳踝的茫茫雪原之中。風雪打在臉上如同小刀割刺一般生疼,他循著雪地間殘留的飛鳥蹤跡搜尋,憑藉在國外野外實踐學到的生存技巧,順利捕獵到幾隻耐寒棲息在崖縫間的寒鴉。折返茅屋之後,他撿拾枯枝生火,將寒鴉處理乾淨架在篝火上慢烤,油脂在高溫下滋滋滴落,簡陋的山野食物,卻成了絕境之中最珍貴的溫飽來源。
往後一連數日,江宸重複著外出覓食、添柴取暖、檢視傷口消腫情況的日常,像悉心照料住院病患一般打理著張無忌全部的衣食起居。燒水驅寒、調整夾板鬆緊、清理淤血腫脹,瑣碎又耗費心力的小事,他做得細緻妥帖,從冇有過半分不耐煩。
自父母雙亡之後,張無忌一路顛沛流離,被壞人欺騙裹挾,受儘世間冷眼與苛待,從來冇有人願意在自己重傷落魄之時,不計回報地費心照料。連日來的溫暖照拂,一點點融化了他心底積攢多年的孤單與寒涼,滾燙的感激充斥在心間,每每看向江宸忙碌的身影,眼眶便不受控製地泛起濕熱。
在休養到第五日的傍晚,篝火劈啪燃燒,驅散了屋內大半寒意,張無忌終於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謝意,對著一旁靜坐休憩的江宸鄭重開口。他微微挺直上半身,語氣真摯又誠懇:“此番我墜崖瀕死,若不是兄台出手正骨療傷,又日日進山覓食護我性命,我早就凍餓身死在這雪山穀底。這份再造之恩,我張無忌生生世世都難以報答,隻是到如今我依舊糊塗,尚且不知恩人的尊姓大名。”
江宸抬手撥了撥快要熄滅的柴火,神色淡然從容,冇有半分施恩求報的功利:“我名叫江宸,治病救人本就是醫者分內應當做的事情,不必將報答二字時刻掛在心頭。”
“原來江兄竟然是一位醫者!”張無忌眼中瞬間亮起光彩,恍然大悟地驚歎道,“也難怪你的正骨手法精妙到匪夷所思,遠超我見過的任何江湖大夫。說來也是緣分,我年少之時曾遠赴蝴蝶穀,拜人稱蝶穀醫仙的胡青牛先生學習醫術,鑽研草藥解毒、鍼灸療傷之術,細細算來,你我二人也算同行之人。”
聽到胡青牛這個名字,江宸心中頓時生出幾分較量的心思。他清楚知曉,胡青牛乃是倚天江湖之中頂尖的古法醫者,而張無忌完整承襲了他畢生所學的中醫偏方、鍼灸毒理知識。他心中不由得生出好奇,想要對比一番,自己這套經過數百年現代醫學迭代完善而成的西醫體係,和古代神醫傳承下來的古法醫術,究竟孰高孰低。
於是他臉上揚起溫和友善的笑意,主動打開話匣子,從容講起無菌清創、骨折術後消炎預防感染、外科開刀縫合病灶這些超前的醫學理念,還順勢說起係統化分科診療、術後康複訓練的現代診療方案。一個個從未聽聞的專業概念,一套套打破時代認知的治療思路,順著江宸的話語緩緩鋪開。
一輩子浸在古法中醫世界裡的張無忌聽得瞠目結舌,雙手不自覺攥緊,滿心隻剩下震撼與折服。他從來冇有想過,治病救人原來可以跳出草藥鍼灸的侷限,用這般精準科學的方式解決頑疾重傷。良久之後,他長長歎息一聲,滿眼敬畏地拱手讚歎:“江兄的醫術早已登峰造極,堪稱當世華佗。就算是我的師父胡青牛親至,恐怕也想象不出這般超前的療病之法。在你的麵前,我所學的那些粗淺醫術,實在不值一提。”
麵對毫不吝嗇的誇讚,江宸隻是故作謙虛地擺了擺手:“你實在太過抬舉我了,這些不過是我平日裡四處遊曆積攢下的零散心得罷了。”可在他的內心深處,卻早已生出十足的篤定與自得,依托整個時代沉澱下來的完整醫學體係,自己的醫術,本就不會遜色於胡青牛的傳人。
長夜漫漫,雪山隔絕俗世紛爭,兩個人圍坐在篝火旁閒談度日。張無忌自幼久居幽靜的崑崙山穀,身邊冇有年紀相仿的同伴,幼年相識的周芷若早已許久不見,漫長歲月裡,他大多時候隻能獨自對著群山風雪沉默。如今遇見年歲相仿、心性從容、又對自己有救命之恩的江宸,二人閒談醫術、淺談江湖見聞,格外投契合拍,一個大膽又熱切的想法在他心底慢慢成型。
他認真望向江宸,眼神無比鄭重:“江兄,你我患難相逢,一見如故,若是你不嫌棄我身世落魄、身負重傷,不如我們就此結為異姓兄弟,往後彼此扶持闖蕩江湖如何?”
聽到這個提議,江宸的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陣無奈的苦笑。他穿越而來的目標本就是製衡眼前這位天生身負大氣運的天命主角,搶奪本該屬於他的武學機緣與江湖名望,萬萬冇有料到,對方非但冇有生出戒備,反倒主動想要與自己締結金蘭羈絆。看著少年眼中毫無雜質、滿含期盼的純粹目光,他實在無法狠心直白拒絕這份赤誠,隻能委婉退讓。
“你的品性善良通透,本就值得交心相待,隻是我資曆淺薄,實在擔不起與你結拜的殊榮。”
單純的張無忌隻把這番推辭當成了江宸為人低調謙遜,心中更是歡喜不已。他全然不顧雙腿骨折帶來的刺骨劇痛,掙紮著用手臂撐住冰冷的泥地強行跪坐起身,麵朝茅屋之外蒼茫的雪山天地,一字一句莊嚴立誓。
“蒼天為證,大地為盟,今日我張無忌與江宸義結金蘭,往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生死相伴直至海枯石爛。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誓言迴盪在空曠的茅屋之中,厚重又懇切。江宸看著他執拗真誠的模樣,明白若是再繼續推脫,隻會顯得自己涼薄虛偽。他隻得慵懶地抬手敷衍行禮附和誓詞,同時在開口的瞬間悄悄動了心思,刻意將誓詞之中正式的“異姓兄弟”,輕聲念成了“異性兄弟”。
僅僅一字之差,就被他悄悄埋下了脫身的退路。在他周密的盤算之中,這場結拜不過是暫時的權宜之計,日後倘若二人立場對立,爭奪機緣之時,自己完全可以藉著這一處口誤,否認這份金蘭盟約的約束力,不必被兄弟情義束縛住腳步。
常年隱居深山的張無忌心思純粹澄澈,根本聽不出這細微話語之中暗藏的算計,締結完盟約之後,依舊興致勃勃地詢問起江宸的年歲。
“我今年二十有三,不知二弟你今年幾歲?”
江宸隨意淡淡作答:“我比你年幼一歲。”
張無忌瞬間喜上眉梢,當即敲定了二人的長幼排行:“那我便厚著臉皮做你的大哥,委屈你成為我的二弟,從今往後,我們便是世間至親的手足。”
這句話落入耳中,江宸險些控製不住神色失態。他原本隻想假意周旋拖延計劃,誰料陰差陽錯之下,竟然成了天命之子名義上的結拜二弟。往後若是自己再明目張膽爭奪機緣、和張無忌相互爭鋒,便會揹負兄弟相爭的尷尬名聲,行事處處束手束腳。一時之間,他精心規劃好的奪運佈局,彷彿被這場突如其來的金蘭之約徹底打亂。
篝火搖曳跳動,映著江宸複雜深沉的眼眸,屋外風雪依舊肆虐,而誰也不會知曉,這場在寒穀之中倉促締結的兄弟盟約,將會悄然改寫整個倚天江湖原本既定的命運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