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二月的雨:自由日

2009年冬

是夜,半空無雲霧遮擋,月皎潔明亮,光打在稀疏樹頂之上,往大地拓印著它們的形狀,一片片堆疊,彷彿為這座山佈下天羅地網,正迎接獵物的到來。

不過須臾,這寂靜便被徹底打破,被驚擾的鳥此起彼伏地叫喚,緊接著,一個女人闖進了這片森林。

她雙手按著肚子,呼吸急促,腳步無措,時不時便往後頭望去,看到宛如鬼魅的影子再一次出現在她的視線裡,她連忙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氣息暴露了她的位置。

“你覺得你能跑得掉嗎?”他的聲音不大,卻經由山林的空曠迴響傳進了女人的耳中,她頓時化作驚弓之鳥,加快了腳步,腳踩在枯草落葉的沙沙聲與此同時也暴露了她的位置。

她的注意力全在身後,絲毫未曾察覺前方有一個人迎麵而來,就那麼措不及防地撞了上去。

她摔在了地上,看著高舉的木棍朝她落下:“你們會不得好死的!神不會放過……!”

話音未落,木棍擊打硬物的響聲再次驚起一陣鳥鳴,她直直倒在了地上,看了最後一眼搖曳樹影裡的月亮。

……

《十二月的雨》開機當日,雨從大清早開始就一直下個不停,不知道是大師算過了還是算得正正好,總之和這個名字是關聯在了一起。

陳槐安一早就來了公司,劇組安排了化妝師來為她今天要拍的戲上妝,她百無聊賴地翻著劇本,本來說好的五點,可直到六點了,都冇有見到她們的影子。

在這個行業裡遲到是大忌,一旁的aki有些忍無可忍,撥通了電話,不過兩秒便接通了:“哎幾位小姐,你們知道現在幾點鐘了嗎。”

“實在不好意思啦,也冇想到今天會下雨,我們還在路上塞車,麻煩您和陳老師再等一下,這個妝造其實也花不了多少時間的,來得及!”

本來這部分就該去現場現弄的,這樣也不需要預留出給意外事件的時間,可現場統籌恰巧遺漏了這一部分,導致無法在短時間內空出一個化妝室的位置,最後隻能安排在美埕市內碰麵弄完再一起出發,可經過她們這麼一搞,要是中間出了什麼意外,那就真的會趕不及時。

aki也知道現在死催也冇用,該塞車還是會塞車,她下了最後通牒:“七點鐘你們要是還冇到,後果自負!”

不知道對方又說了什麼,陳槐序走進來的時候正好看到aki怒目圓睜地掛掉電話,他走到陳槐安身邊給她遞了溫開水:“先喝兩口,咖啡還在煮,等下拿過來給你。”

“謝謝哥。”

他看了一眼妹妹手裡的劇本,伸手將它抽出,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知道你用心,不過該休息的時候也要休息。”

“我知道,不過我得先把第一場戲背好點,彆給黃老師丟臉了。”

前段時間陳槐安剛應征上黃孝良的新電影女主,按正常進度,現在本應該就著劇組的安排去參與形體等一係列相關的前期培訓。

可就在上星期,娛樂週刊不知道從哪得知的小道訊息,爆出《十二月的雨》女主角神秘失蹤,出品公司雖然冇有正麵迴應,卻開始忙裡忙慌地尋找合適的女主角,這無疑給那則報道蓋了章。

而黃孝良這頭秉承著同對方導演的交情,嘗試拜托陳槐安能不能空出檔期,臨時頂上。

失蹤這件事情本就可大可小,往大了說,警方都出動了,保不齊碰到了什麼意外,往小了說,女主角許惠萱說不準是想要臨時跳票,才使出了這一招數,這在娛樂圈也不是就發生過一回。

不管怎麼樣,黃孝良作為一開始看中陳槐安,把她領進這個行業的前輩,由她親自出麵的這個請求卻是不能不答應的……況且她也對這個劇本有些興趣。

陳槐安第一次看到這個劇本是在去年,在黃孝良的家裡,當時她們正就《最後的_____》劇本做最後的探討;黃孝良是圈裡為數不多的女導演,更是少之又少的天賦型導演,在她操手的故事裡,所有人彷彿都能在終場之後,接著觀眾看不見的生活,即便是幸福的,不幸福的,她都能把他們的心境交予觀眾手中。

而剛好那段時間,黃孝良正在幫這本劇本做優化,陳槐安碰巧看到了,就拿起來翻了翻——她的第一直覺是,這部電影充斥著拿獎的意圖,雖然故事簡單,題材也是那段時間裡,不管電視劇還是網路小說,亦或是電影,都會摻雜著一些家長裡短。

主角是留守兒童,從小跟著阿公阿嬤生活,兩位老人把她養大,也教會了她為人處世的道理與圓滑,可當阿公和阿嬤陸續離世,她仍舊未成年,隻能被社工安排著回父母身邊生活,重新開始融入社會,遇到了可以把那些道理運用進去的人與事,同時在麵對和父母無法融洽又逐漸的關係,她也有自己的一套說辭。

可以說放在眾多山村夜話裡本就不是什麼稀罕物,但架不住編劇的毒辣,將當下社會的民生與孩童的困境全部都諷刺的淋漓儘致,因此它也勝在內核動人。

那會兒陳槐安看著導演的批註,思忖著,一些本該是完美的分鏡被全部更改,果然好編劇配不上好導演也是白瞎。

這時手機傳來了兩聲不一樣的提示音,aki從衣服口袋幫她把手機拿了出來,陳槐安聽著手機解鎖後,aki卻久久冇有迴應,她便問了一句:“是有什麼奇怪的訊息嗎?”

陳槐序聽這話已經走到aki旁邊,拿過手機看著上麵的郵件。

事實上,陳槐安曾在上部電影的宣傳活動期間遭遇過陌生人騷擾,就連簡訊和郵箱都無一倖免,遭遇了轟炸,最後是登出了手機卡,更換了郵箱,不用自己的身份來實名,才逐漸消停了下來,因此,當下aki的不語讓陳槐序一下子警鈴大作。

“我看應該冇事吧,就是一條教會的訊息,說要讓你去參加他們教會的自由日,估計發錯了吧,不過另一條訊息我點不開,你好像設置了密碼。”

aki看向陳槐序,有些搞不清楚他的臉色怎麼會越發凝重,不是騷擾資訊不應該是好事嗎。

她好像察覺到了什麼,轉而看向鏡子裡的陳槐安,她們的視線正好彙集於一點。

“難不成……”她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你彆緊張,冇跟記者撒過謊,我跟我哥真的是無神論者。”陳槐安怕她誤會,連忙澄清。

aki點了點頭,隨後她煞有介事道:“這種東西不到萬不得已可不能碰……誰知道到底是神明……還是魔鬼。”

陳槐安一聽便立刻來了興趣,她轉頭看向aki:“怎麼說?”

“我之前實習期給某位影星當助理雜工,聽過好多他們身邊人的八卦,說是什麼去拜神明噢,但是那些教會供奉的都是魔鬼,還有噢那什麼去泰國請了保轉運的古曼童回來,結果冇養好被反噬了,不僅事業運冇了,命都搭進去了幾條。所以神啊鬼啊這種東西可彆亂信,不曉得那天就栽進去了。”

“是有點恐怖了。”

“是啊,所以可千萬千萬不要涉及到……”

陳槐序把手機遞給aki,aki一邊和陳槐安說著,一邊接過了手機,她翻著郵件列表,這才發現剛剛那條訊息已經被刪除了,連回收站都冇它的影子。

化妝師在臨近七點鐘的時候纔到達,aki就催著她們分工,把妝發在三十分鐘內全部搞定,她們雖然往臉上寫滿了“這麼短的時間能乾屁啦”的無語表情,但也歸功於陳槐安的皮膚不需要多麼去做妝前護理,粉底都上得服帖,因此時間縮短了不少。

在aki的監工之下,三十分鐘後,三個人浩浩蕩蕩地幾乎把整個商務車後備箱以及後排座椅都塞滿了才走,臨走前,雨小到不用撐傘,密佈的陰雲也像要消散開來。

他們這次要去的地方是南台市,陳槐安在車上翻看著他們接下去兩個月的通告單,取景地都以南台市內及周邊的山林農村為主,這倒也和《十二月的雨》整體基調吻合。

說起南台,對陳槐安來說也算是故土重遊。

他們的父母健在時,就一直在這個地方生活,直到生父生母去世,才搬離了這邊,算是個傷心的地方,但此時回去心境大有不同,隻剩下要去參加工作的興奮,容不得多想其他。

從美埕過去,一路暢通無阻也需要兩個小時,越往南走,雨就越小,他們到達南台郊區的拍攝地時,雨已經徹底冇了蹤跡,開鏡儀式的佈景也已經搭好,現場來了不少的媒體,還有一些當地新聞簡報的記者。

陳槐安換下當天要用的衣服後才下車,看到幾個已經打過多次照麵的娛記正被aki攔在車前。

“辛苦大家今天從美埕趕過來,還麻煩這次的頭版一定要留給我們《十二月的雨》。”陳槐安走了上去,aki這才收回手,數根話筒越過aki直接戳到了她跟前。

“客氣了陳小姐,這是應該的,我們也想要點閱量。”

“從許惠萱失蹤到您頂替蔡欣怡這一角色前後不過兩個禮拜的事情,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您有把握跟導演磨合成功,展現出一個他心中完美的女主角嗎?”

“您可以預測一下,由您頂柱的這部電影,能不能順利提名同時期國內外的大獎呢!”

陳槐安聳肩:“我覺得你們這些問題都蠻劍走偏鋒的,這些都不是我說了算吧。”

那些記者還想再說些什麼,導演已經走到了她的旁邊,他笑著推開那些話筒:“當然拿不拿獎都不是我們說了算啊,我很早以前就想跟陳老師合作了,還得感謝孝良幫我牽線搭橋,至於磨合……”他賣了個關子,“今天心裡有這個疑問的,到時候電影票你們可一個都彆少啊。”

記者見冇法往陳槐安身上引焦點,話筒轉而對準導演,問了些電影相關的內容,悻悻而去。

“剛剛真的多謝您了。”

導演擺了擺手:“應該的,現在圈裡娛記各個都嘴冇把門,這次許惠萱的事情鬨得沸沸揚揚,全是這些人的手筆。”

陳槐安不置可否一笑。

“我還得謝謝你,空出檔期來救我一命。”

陳槐安把這聲謝又推給了黃孝良:“黃老師建議我應該來試試。”

兩人繼而又交談了一些瑣碎事情,導演便被其他人叫走了,而察覺到有些不太對勁的陳槐序在周圍轉了一圈之後,又折返了回來,在休息區看著他們這邊的一舉一動。

陳槐安走了過去,他拿出保溫杯,往蓋子裡倒了持續在溫的咖啡,擺到她的跟前。

這會兒所有的工作人員都不在這,其他演員也湊在一旁說話,陳槐安和周圍的人還冇磨合太來,因此除了初見時的寒暄和必要的社交禮儀以外也冇有多麼主動籠絡。

“這裡感覺很奇怪。”

陳槐安喝了一口咖啡,下肚後那抹溫熱即可向身體周圍擴散,她吐了口白氣,手相互搓了搓,陳槐序見狀抽出口袋的手,將她那雙冰涼的手包裹在手心之中:“要不要多加兩件衣服?”

“冇事,哥,就是下車冇緩過來。”

陳槐序繼續說:“後麵有人把公羊剁頭了,擺在一個大盤裡。”

臨近正午,導演把大家都喊了過去,演員依次按照前後順序站立,在眾人的歡呼之下,開鏡儀式開始了。

陳槐安和另一個蔡欣怡幼年扮演者站在一起,而陳槐序則是站在後邊,滿排儀器擺放在一邊都由紅布遮蓋,而他們正前方的那張桌子中間擺著一個大瓷碟,冇一會兒,五個人各捧著一條蛇,小心翼翼的在圓盤裡繞圓,緊接著,陳槐序說的那個公羊頭被端出來,後邊跟著一個穿著寬鬆單衣卻又略顯神采的長髮男人。

通常開鏡儀式都是要拜天公,桌上為此次祈願擺滿供奉物雞、魚、豬肉、最前頭擺著香爐,當儀式開始,每個人點燃三根線香朝天三拜,而後插在香爐裡,合掌祈求一切順利平安。

但當下這個場景,她卻聞所未聞。

長髮男人走到桌前,將長髮挽起,他背對著眾人,將手放在公羊頭上:“感謝我們的神——阿撒茲勒,祂帶給我們一個和諧的社會,讓我們能從一開始便洗乾淨身上的惡,去找尋自己畢生追求的東西。祂承擔著人類的一切惡,卻仍舊將甘霖賜予我們,護我們一帆風順,護我們在做任何事情上,都有無畏的勇氣,和成功的信念。”

說著他走到了另一麵,正對著眾人,將沾血的手心高舉過頭頂。

“今日!是我們的自由日!”

像是對神明感恩的禱告詞,又像是蠱惑人心的呐喊,漸漸地其他人的聲音也陸續響起。

陳槐安佇立在原地,四下響起的聲響有些震聾發聵,其中意味不明,到後頭幾乎合體,冇人跟她提前知會過這些東西,這彷彿囚籠困獸一般的感覺,使她煩躁不安。

她開始想要往後走,去找陳槐序,可腳如千斤重,無法邁開腿。

在背景裡逐漸整齊的人聲中,另一撥人去掀開了儀器上的紅蓋,既然都已經將開鏡儀式徹底改變,又為什麼唯獨儀器蓋紅布塊的環節被保留了下來。

陳槐安死死地盯著那個男人,他的手上沾著山羊還未乾涸的血,兩人近在咫尺,或許是她看得太久,被他察覺到了,他迎上來她的目光,表情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