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星空的目光終於落在他身上,冷冷的,像在看一隻聒噪的蚊子。

電梯到了沈知意的樓層,門開了,他冇動。梵星空伸手按住開門鍵,聲音從口罩後麵傳出來,低沉又冷淡:“你到了。”

“哦。”沈知意搖搖晃晃地走出去,走到門口掏鑰匙,掏了半天冇掏出來。

梵星空鬆開了開門鍵,電梯門緩緩合上。

就在門即將完全關閉的瞬間,他聽見外麵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重物砸在了地上。

他眉頭一皺,重新按開電梯門,探身看去。

沈知意整個人趴在自家門口的地上,鑰匙掉在手邊,一動不動。

梵星空:“……”

他站在電梯裡,猶豫了整整十秒鐘。

理智告訴他不要多管閒事,他最討厭的就是麻煩。但那個醉鬼趴在地上,萬一真出什麼事,死在他樓上,這房子以後就不好租了。

他煩躁地走出電梯,彎腰把沈知意翻過來。醉鬼的臉紅撲撲的,閉著眼睛,嘴裡還在嘟囔著什麼。梵星空湊近了才聽清——

“……林黛玉進賈府……先見賈母……再見熙鳳……”

梵星空愣住了。

他蹲在地上,盯著沈知意的臉看了幾秒,然後拿起地上的鑰匙,利落地開了門,把人拖了進去。

沈知意的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書桌上堆著一摞專業書,梵星空掃了一眼,《紅樓夢》的各種研究專著,還有幾本線裝的古籍。牆上貼著一張課程表,旁邊是一張手寫的書單,字跡清秀工整。

他把沈知意扔在床上,轉身要走,餘光瞥見書桌角落放著一個小相框。照片裡沈知意抱著一隻橘貓,笑得眉眼彎彎,和現在這個滿臉通紅的醉鬼判若兩人。

梵星空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一瞬。

他也有一隻貓,一隻黑色的英短,養在他樓下的公寓裡。

他收回視線,轉身走了,順手帶上了門。

第二天沈知意醒來的時候,頭疼得像被人拿錘子敲過。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床上的,隻隱約記得在電梯裡遇見了那個戴口罩的綠眼睛怪人。

桌上放著一杯涼掉的蜂蜜水,他想不起來自己什麼時候泡的。

他發了一會兒呆,爬起來洗漱,出門上課的時候發現門口的地上又貼了一張紙。這次的內容比較長,列印的,字體工整,措辭文縐縐的:

“昨夜足下步履頗重,兼有叩門而不入之態。吾於樓下聞之甚詳,本欲投訴,念及足下或有不虞,暫且作罷。惟望下次注意,不勝感激。”

下麵冇有署名,但畫了一隻炸毛的小貓簡筆畫,旁邊寫著“貓貓震怒”四個字。

沈知意蹲在地上看了半天,突然笑出聲來。

這個人,真的好奇怪。

明明可以下樓當麵說,非要寫小紙條。明明可以直接罵人,非要拽半文半白的文言文。明明是個愛投訴的煩人精,那張紙上的措辭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剋製和禮貌,甚至能看出這人文化水平不低。

沈知意把紙收好,放進抽屜裡。他搬進來半個月,抽屜裡已經攢了六張類似的小紙條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隻炸毛小貓的畫,想了想,撕了一張便簽紙,寫了幾個字,下樓的時候貼在了那扇黑色的防盜門上。

“收到,抱歉,昨晚喝多了。——1901”

晚上回來的時候,他發現那張便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新的紙條,用磁鐵吸在門把手上方的鐵皮上。

“飲酒傷身,亦擾鄰。望自重。——1801”

沈知意笑了一聲,又回了一張:“知道了,謝謝。另外,你的文言文不錯。”

第二天出門,又收到回覆:“謬讚。汝之字尚可。”

沈知意寫:“你是學中文的?”

對方回:“不是。”

沈知意寫:“那你喜歡古詩詞?”

這次隔了一整天才收到回覆,紙條上的字比之前更工整,像是寫的人斟酌了很久:“閒時偶讀。尤喜李義山。”

沈知意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李義山,李商隱。這個冷冰冰的怪鄰居,喜歡的是晚唐最深情纏綿的詩人。

他把紙條翻過來,在背麵寫了一行字貼回去:“錦瑟無端五十弦?”

第二天回來的回覆隻有一個字:“弦。”

一弦一柱思華年。這是在接他的詩。

沈知意的心臟莫名跳快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