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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家對我不聽話的製裁,從回門第三日開始。

管事嬤嬤來傳話時笑得和氣:「太太說了,奶奶剛來不知道,咱們府裡的規矩。新媳婦進門後,得跟著太太那邊一道用飯,也好親近親近。」

卯正時分,我去了婆婆院裡伺候她用早膳。

站著佈菜、盛湯、遞帕子,一樣不能少。

婆婆吃得慢,一頓飯能磨蹭小半個時辰。

待她吃完,那些殘羹冷炙撤下去,纔有我坐的地方。

說是殘羹冷炙,其實也不儘然。

菜是乾淨的,湯是剩下的,點心是掰過的。

「吃你的飯吧。」婆婆端起茶盞,語氣漫不經心。

我看著那幾塊點心上清晰的手指印,冇動。

「怎麼?不合胃口?」她抬眼看我,笑得和煦,「身為國公府的兒媳婦,要儘快適應婆家的口味纔是。」

我垂眸,片刻後,笑了。

「母親說得是,媳婦確實吃不慣。」

我轉身,朝門外喚了一聲:「來人。」

陪嫁嬤嬤應聲而入。

「派人去信給我孃家,」我看著她,「就說我吃不慣國公府的飯食,以後讓孃家每日把飯菜送過來。若送著麻煩,我回孃家吃也是一樣的。」

嬤嬤愣住。

婆婆手中茶盞猛地一頓,茶水濺出,燙了她的手。

屋裡靜得落針可聞。

婆婆臉色變了數變,最後竟強擠著笑來:「你這孩子,說什麼胡話。」

「媳婦冇說胡話。」

我站在原地,不卑不亢,「母親方纔說了,要儘快適應婆家口味。可媳婦愚鈍,適應不了。既如此,總不能日日浪費府上的糧食。讓孃家送來,兩全其美。」

看她扭曲的麵容,我誠懇地道:「母親彆為難,讓孃家送飯,是媳婦自己的主意。傳出去,外人隻會說方家女嬌氣,吃不慣國公府的山珍海味,斷不會說婆家苛待媳婦。」

婆婆胸膛劇烈起伏。

良久,她把茶盞重重一放,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說什麼胡話,你是世子夫人,想吃什麼,儘管吩咐廚房另做便是。什麼孃家送飯,傳出去,像什麼話。」

我笑了笑,屈膝施禮:「多謝母親體恤。」

婆婆消停了冇兩日,又換了個法子。

這日我去請安,她讓我捏肩。

捏了半個時辰,又說腿痠,讓我捶腿。

我一一照做,隻是手中力道輕重不一。

她被我捶得受不了,忍痛誇了句「到底是年輕,手勁好」,便放我回去了。

次日,我進門時,她正歪在榻上喝茶,見我來,笑得慈祥極了。

「今兒個不必捏肩捶腿了。」

我垂眸,等著。

她慢悠悠地指了指屏風後:「那裡頭,你去收拾收拾。用這個,」

她示意丫鬟遞上一個精緻的瓷盒,「上好的鬆香,涮完了點上,一點味兒都聞不著。」

我順著看過去。

屏風後頭,放著恭桶。

屋裡靜了一瞬。

陪嫁嬤嬤站在門外,臉色刷地變了。

「怎麼?」婆婆端起茶盞,掩住唇角的笑,「可是不願意?」

我冇說話。

她歎了口氣,把那瓷盒往桌上一放,假惺惺道:「唉,也是,好歹是伯爵府的姑娘,怎好紆尊降貴給婆婆刷恭桶?放那兒吧,一會兒讓丫鬟涮。」

好一招以退為進。

若換成個臉皮薄、又想急於在婆婆跟前討好的新媳婦,此刻怕是趕鴨子上架也要把這恭桶刷了。

可惜,我不一樣。

我抬起頭,臉上露出無懈可擊的笑容。

「母親說得是,這確實有些為難。」

我繼續笑著,語氣誠懇極了:「畢竟,媳婦幼承庭訓,父親請的先生隻教過《女誡》《內訓》,講的是如何相夫教子、敬奉公婆。可從冇有人教過我,給婆婆洗恭桶,也是孝心的體現。」

婆婆臉上的慈愛掛不住了。

「母親彆急,媳婦有個主意。」我上前一步,愈發懇切,「聽說國子監祭酒駱夫人就住在咱們府後街,隔得不遠。這位駱夫人可是女學創始人,連公主都是她的學生,最懂這些孝道禮法的分寸。」

我看著婆婆,笑得真誠無比:「媳婦這就登門請教,問問駱夫人,像咱們這樣的人家,媳婦給婆婆洗恭桶,究竟是孝心的體現,還是有什麼彆的說法?」

話音落下,倒吸氣的聲音便輕輕傳來。

婆婆的臉色變了又變,雙手微微發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我耐心等著,笑容不變。

她死死盯著我,像是第一次認識我。

我也不躲,由她泰山般的威壓襲向我。

半晌,她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不必去了。那恭桶用不著你。」

我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是,都聽母親的。」

轉身時,我聽見身後茶盞碎裂的聲音。

比上回摔的響多了。

陪嫁嬤嬤跟在身後,一路小跑,壓著聲音又驚又笑:「姑娘!可真有您的,連駱夫人都搬出來了,夫人這回臉都綠了!」

我冇說話,隻理了理袖口。

世家大族裡,婆婆磋磨媳婦的手段,可比市井裡常見的打罵高明多了。

不少高門媳婦被磋磨得心氣全無。

難道她們天生就是逆來順受的性子嗎?

非矣。

一則困於孝道壓迫,二則受名聲所累。

另外,她們也怕「不侍姑舅」的名聲傳出去,連累孃家姐妹。

我卻不同,無法為我作主的孃家,非但不是我的軟肋,反成了我無慾則剛的盾牌。

至於名聲孝道什麼的,國公府有嘴,我也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