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命順命歹攏是一生

這一次鄭素梅的哭聲不再是單純的囉嗦哀怨,而是實在而直接的慌張。

「我就去洗個保溫瓶的功夫,護士說他朝外走,喊都喊不應!」

醫院裡兵荒馬亂,護士臉色發白,「我們換班之前查房他都好好的,就說有點悶,監控看他下了樓……主要是他好像冇穿鞋啊……」

鄭誌遠的床位空著,一隻拖鞋在床邊,另一隻歪在門口。

鄭素梅抓著鄭恣的手臂像是找到了依靠,但她冇有決策也冇有想法,隻會哭。鄭恣強迫自己冷靜,檢視鄭誌遠肯呢個留下的痕跡,床頭櫃本就有汙漬和劃痕,之前的厚紅包不見了。

她立刻打電話給老宅隔壁的幾位叔伯,不到二十分鐘,阿雄伯和建國叔舅就騎著摩托車趕到了,「莫慌,莆田就這麼大,一個病人走不遠!」

搜尋以醫院為圓心展開。鄭恣和母親一組,叔伯們分頭。他們問遍了路口賣擦粉和豆丸的攤主,描述鄭誌遠的樣子。一個賣煎粿的阿婆抹著油手,「好像有個穿病號服的,晃悠悠往廟前街那邊去了,嘴裡念唸叨叨的……」

廟前街儘頭有座小小的土地公廟。鄭恣看到香爐裡有新插的、插得歪歪扭扭的三根香梗。鄭誌遠會來這裡嗎?

線索時斷時續。有人說看見他在老鹹巷的巷口發呆,有人說好像往舊電影院方向去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鄭恣的心越揪越緊。鄭誌遠最終確診的都是心血管疾病,而他此刻的狀態顯然不正常,遲一秒找到就多一分危險。

鄭素梅的嗓子啞了,鄭恣肚皮憋了,太陽完全落去,潮濕的空氣裡闖進摩托車的轟鳴,建國叔的摩托車停在母女倆跟前,他的身後是周身汙漬,神情空洞的鄭誌遠。

「你們猜他跑哪去了?」

鄭恣看不出,隻覺得鄭誌遠肯定是去了很遠的地方,他的腳麵全黑了,像她在菲律賓宿務見到的那些貧窮、瘦黑、冇鞋穿的本地人。

「在哪裡找到的?」

「文甲碼頭以前的那個小型客運站候船室。」

「還冇拆掉嗎?」

「冇呢,全是雜草,也不知道他去那乾什麼?之前素梅說他生病了我還不信,這纔多大啊,但你們冇看到他那樣,他就縮在舊木椅角落,望著窗外的海。」他說著伸進口袋,「這個紅包在他腳邊的積水裡,空的,也不知道有冇有用,你們看看。」

鄭素梅聽得淚眼婆娑,阿雄聞訊趕到也紅著眼眶,「阿誌!你個老猴!嚇死人了!哪裡找到的啊?」

建國又說了一邊,三人也是一般年紀,從小算是一起長大,現在看著鄭誌遠如此,另外兩人是百感交集,五味雜陳。

鄭誌遠起初任由擺佈,隻是反覆喃喃,口齒不清,「……媽祖……不讓我上船……浪太大了……浪來了……回不了家了……」

「你說什麼胡話呢,你在岸上。」

「不要碰我……你們是騙子……騙子……媽祖不會原諒我……」

鄭誌遠彷彿被困在了某個遙遠的時間和空間裡,鄭恣卻在回想,但在她的記憶裡冇有找到任何關於鄭誌遠出海的片段,從市區到湄洲島那點距離不算吧?

「阿爸出過海?」

建國邊扶著邊道,「我們莆田這代人誰冇出過海啊,媽祖就是保佑我們出海的。」

「阿爸什麼時候出海的?」

「你冇有印象也很正常,你阿爸出海的時候你還是個娃娃呢。」

「那我阿爸出海遇到過風浪?」

「冇有吧?他哪次不是好好的回來的?海上有點小風小浪太正常了,媽祖會保佑我們的。」

鄭誌遠在此刻清醒,彷彿從某個遙遠的時間和空間裡回來,他疑惑道,「你們怎麼來了,我鞋子呢?我怎麼在這?」

三個大人都不再說話,但鄭誌遠應該知道。

「阿爸,你自己從病房走出來的。」

「我?怎麼可能……」鄭誌遠想不起來,他環顧四周,再看著自己冇穿鞋的腳,眼裡是恐懼和脆弱,「回去,我還年輕,我要治病……」

冇人知道鄭誌遠一路上發生了什麼,連他自己的也不知道。他回到病房要求護士用綁手帶子將他固定在床上。他還冇到五十,卻瞬間蒼老得像七十。他看著鄭恣,鄭重道,「我……我好歹是你爸,救過你兩次,你會給我治病吧……」

「你放心,治病的錢你要是冇有了,我可以拿。」

鄭誌遠頓了頓,「不要給你弟錢買票,他是鄭家的男人,一點寂寞就哭哭啼啼,跟他媽異樣不好,該長大了,明年他畢業再回來。」

鄭恣點頭,鄭誌遠藉機再次道,「都說女兒像爸,你確實不像你媽,但你也不像我,你比我聰明,比我能吃苦,鄭家靠你了。」

鄭恣再次應下,不僅僅是給鄭誌遠定心丸,也是給一旁鄭素梅安全感。可她並不擔心鄭素梅會因為鄭誌遠的倒下而垮掉,這麼多年她靠的明明是自己,隻是她自己不覺得。

管床醫生不在,辦公室隻剩兩個值班醫生,鄭誌遠的事在醫院傳開,鄭恣進門時兩人就在討論。

「正好明天加強CT的結果出來,到時候看看,按理說這個年紀不應該這麼嚴重。」

「會不會是因為壓力大或者受刺激了?」

「也有可能,之前有個病人就是目睹兒子從房頂上掉下來就癡呆了,也就五十多歲。」

另一個醫生接到,「但那個也冇有這麼嚴重,你們家是不是來年癡呆的病史?比如你阿爺和阿嬤有冇有這個病?」

「我阿爺走得很早,好像是腦溢血走的,我阿嬤……我阿嬤走得也挺早的,九年前,她六十歲的時候。」

「也挺早的,什麼毛病走的?」

醫生這一問,問得鄭恣愣住。她最親的阿嬤,從小最護著她的阿嬤,在她十八歲拿到錄取通知後的第三天走了。叔伯們說通知書不吉利,父親堅持這個學不能讀,堅決把鄭恣送到國外留學。

之後她隻在葬禮上和阿嬤最後道別,給她的遺體送上最後一束花,是從阿嬤院子裡摘下的雞蛋花。

因為阿嬤說,種的這麼多花裡,她最喜歡的是雞蛋花。

可雞蛋花不艷麗,味道也很清淡。鄭恣不解,阿嬤語重心長地說,「它耐熱耐曬還耐高溫,像做人一樣,莫怨天,莫尤人,命順命歹攏是一生。」

九年後的現在,鄭恣二十七歲,她知道通知書不存在不吉利,她回想大人們的話。

「我阿嬤……好像是心梗……很突然,冇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