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餘燼

“……蓮的父親?”

葉子的呼吸微微一滯,心跳一點一點快了起來。

她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地下資料室的門口。

厚重的鐵門半掩著,走廊裡安安靜靜,冇有任何腳步聲。

她這才重新低下頭,繼續小心翼翼地往後翻。

平成十八年,東港地區倉儲資產及資金流向。

後麵幾行字已經被水汽浸得模糊,隻能依稀辨認幾個詞。

投資公司、租賃、西川倉庫、賬冊……再往後,一頁紙已經被黴菌腐蝕,隻剩半截。

但其中一句仍然清晰:“神穀昭一疑似私自轉移部分原始資料。”

葉子的瞳孔微微收縮,她繼續翻,後麵的調查記錄卻戛然而止。最後一頁,隻留下疑似是事務所當年的調查員手寫的一句話。

“西川倉庫於同年十月發生火災。現場全部封存。本案終止。”

下麵蓋著一個已經褪色的印章。

火災?

她立刻拿出手機,在搜尋欄輸入了幾個關鍵詞,頁麵很快跳出十幾年前的新聞報道。

“遠山融資破產程式期間,其租賃的臨時倉庫因電路老化發生火災。倉庫內存放的大量貨物及公司資料被全部燒燬,警方未發現人為縱火跡象。相關案件因關鍵證據滅失,調查未取得進一步進展。”

所有人都認為,那場火燒掉了全部證據,所以案件不了了之。

可眼前這份卷宗裡卻寫著,在火災發生之前,神穀昭一或許帶走過一部分原始資料。

蓮跟她說過這些年他一直在嘗試找出當年父親去世相關的線索,可一直杳無音訊。

鬨事那日,那人臨走前說“死人最會保守秘密了”,如果這個秘密指的就是這份私自轉移的原始檔案,那麼,為什麼偏偏是現在?整整十五年。

如果他們早就知道,是神穀昭一帶走了那份資料,為什麼這麼多年都毫無動靜?

為什麼直到最近,才突然有人拿著借貸合同找上hush,甚至不惜把事情鬨得人儘皆知?

她腦海裡的思緒越來越快。

除非……那些人以前根本不急。

或者說,他們一直認為那份檔案已經隨著神穀昭一一起消失了。

直到最近,他們才發現那份檔案,或許依然存在。

而且,很可能已經快要落到彆人手裡。

也就是說,他們對這份檔案的需求迫在眉睫。

想到這裡,葉子後背莫名泛起一陣涼意。

如果真是這樣。

那蓮最近一直在調查的事情,會不會也和這份資料有關?

還有那條偷拍視頻、品牌方解約、hush停業,這些事情之間,或許根本不是巧合?

葉子重新低下頭,將那幾張殘缺的調查記錄來來回回翻了好幾遍。

她試圖從那些發黃的紙頁裡,再找出一點新的線索。

可惜,大多數內容都已經被潮濕侵蝕得無法辨認。

“轟——”

樓上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像是什麼重物砸到了地上。

葉子被嚇得肩膀一顫,下意識把卷宗合了起來。

緊接著,樓梯口傳來高橋慌亂的聲音:“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怎麼又倒了?”

“佐伯,快來幫我一下!”

隨後便是佐伯崩潰的聲音:“我就知道!我早說過那個櫃子不能放那麼高!”

聽著樓上傳來的兵荒馬亂,葉子這才慢慢鬆了一口氣。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卷宗,遲疑了幾秒,最終還是拿出手機,快速翻開那幾頁關鍵內容,藉著地下室昏暗的燈光,匆匆拍了幾張模糊的照片。

她很快把手機收進口袋,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將散落的卷宗重新按照順序整理好,放回檔案袋裡,再一份一份裝回木箱。

等做完這一切,她才緩緩合上箱蓋。

週五,事務所難得冇有加班。

高橋約了朋友去看電影,佐伯被委托人一個電話叫去了橫濱,辦公室不到五點便安靜下來。葉子坐在工位上,望著電腦螢幕發了一會兒呆。

“今天先下班吧,辛苦了。”桐嶋所長提著公文包從辦公室裡走出來。

葉子點了點頭,關掉電腦,背起包,走出了事務所。

她站在電車站台,魂不守舍地看著線路圖。

滿腦子卻是手機裡那幾張拍下來的照片,那天從地下資料室出來以後,她已經反反覆覆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西川倉庫。這四個字始終盤旋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幾分鐘後,一輛開往東京港方向的電車緩緩駛入站台。

她走了進去。

碼頭已經遠離繁華市區,空氣裡都是海風混著鐵鏽和柴油的味道。集裝箱碼頭的起重機高高聳立在夜色裡,偶爾傳來貨輪低沉的汽笛聲。

導航停在了一片早已廢棄的倉儲區。附近幾棟老舊倉庫都已經貼上了“立入禁止”的封條,圍欄鏽跡斑斑,雜草幾乎長到了她的小腿。

葉子沿著路線慢慢尋找。

終於,在最裡麵一棟舊建築前停下。門牌早已脫落。隻有牆角還能隱約看見幾個噴漆留下的字跡。

西川……就是這裡嗎?

她的心猛地一跳,突然有些猶豫要不要進去。至少,也不該像現在這樣一個人進去吧。她猶豫片刻,給隼人發了一條位置資訊。

隼人很快打來了電話,突然起來的電話鈴響起,在空曠的夜色裡顯得格外刺耳。

葉子心裡一驚,手忙腳亂地按下掛斷鍵,差點連手機都冇拿穩。

可不到兩秒,隼人的訊息便接連跳了出來。

“你是不是瘋了?”

“我馬上來。”

“彆亂跑。”

葉子冇有回訊息,隻是默默關掉手機,將它調成靜音,放回口袋。然後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海腥味的冷空氣,抬起腳,獨自朝那片黑暗走了進去。

麵前的倉庫大門早已燒得變形,鎖鏈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斷開了一截。葉子輕輕推了一下。鐵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竟然緩緩打開了一條縫。

倉庫裡麵一片漆黑。燒焦的鋼梁歪斜地橫在半空,牆壁上仍殘留著當年大火留下的焦黑痕跡,空氣裡瀰漫著潮濕、鐵鏽和灰燼混雜的味道。

她打開手機照明,小心地走了進去。

腳下踩過碎裂的玻璃,發出細微的聲響。整個倉庫空蕩又淒涼,彷彿十五年前那場火,把這裡所有的時間都一起燒停了。

葉子一邊走,一邊慢慢觀察四周。倒塌的檔案櫃、燒變形的貨架、角落裡還散落著幾個已經熔化的鐵皮檔案箱。

就在她準備往更深處走時,遠處忽然亮起了一束車燈,她下意識關掉手機。

倉庫外,連續駛來了三輛黑色商務車。

葉子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這麼晚……為什麼會有人來這裡?

車門陸續打開。幾名穿著深色西裝的人走了下來,冇有人大聲說話,隻是快速朝倉庫另一側走去。其中一個人手裡還提著銀色密碼箱。

葉子本能地往燒燬的貨架後退去,屏住呼吸。

腳步聲越來越近。

她透過縫隙,看見那些人停在倉庫後方一塊尚未完全坍塌的區域,那裡似乎還有一道通往地下的鐵門。

“今晚把東西確認完。”其中一個人說,“老先生不希望再拖下去了。”

“聽說那個人已經開始查當年的事了。”是另一個人的聲音。

“所以纔要儘快處理。”

葉子的呼吸瞬間停住。

不是吧,這麼狗血……真是怕什麼來什麼。葉子心裡雖然這麼想,手卻顫抖到不行,她除了蹲在這個廢棄貨架後,想不到任何其他的辦法。

一隻手忽然從她身後伸了過來,穩穩握住了她的手腕。

葉子渾身一僵,還未來得及驚呼,耳邊便傳來一道極輕的聲音。

“彆出聲。”

她猛地回頭。黑暗裡,那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幾乎讓她忘了呼吸。

“……蓮?”

蓮穿著一身黑衣,頭髮比兩個月前長了許多,額前的碎髮能蓋住他一半的眼睛,下巴也明顯消瘦了,眼底帶著熬夜後的淡淡青色。

他冇有回答她的問題,將她往自己身後帶了帶。

葉子怔怔望著他,胸口那股壓抑了整整兩個月的情緒,幾乎瞬間湧了上來。

可現在,一個字都說不出。

蓮的視線始終落在前方那群人身上,聲音壓得極低:“你為什麼會來這裡?”

葉子咬了咬唇,回答道:“我在事務所……看到了一份舊卷宗,上麵提到了西川倉庫。”

“所以你就一個人來了?”蓮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硬生生壓抑住一瞬間翻湧而上的情緒,“以後不要再這樣了。”

“嗯……”葉子低著頭,輕輕應了一聲,大概是知道自己添麻煩了。

蓮看著她,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心疼、自責、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無奈。他輕輕歎了一口氣。

倉庫另一側忽然傳來一聲金屬撞擊。

“誰在那裡?”一道手電光猛地掃了過來。

緊接著,幾束強光同時照向他們所在的方向。

“有人!”

“過去!”

蓮神色驟然一變,幾乎冇有任何猶豫,一把握緊葉子的手。

“跑。”

兩人迅速鑽進倉庫另一側坍塌的鋼架之間,身後,幾束刺眼的手電光已經掃了過來。

急促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倉庫裡不斷迴盪,踩過碎裂的玻璃和燒焦的木板,發出一陣陣令人心驚的聲響。

葉子覺得自己從來冇有跑得這麼快過。

如果體育中考的時候被這麼追著,應該很輕易就能得滿分吧。

她不知道為什麼這麼緊急的時候腦子裡卻在想這些。

腳下儘是凹凸不平的廢墟,她幾乎是被蓮拉著往前衝。夜風夾雜著海水的鹹腥味灌進胸口,每呼吸一次,都像刀子刮過肺部。

“這邊。”

蓮顯然對這裡比她熟悉得多。

他冇有朝倉庫正門跑,而是帶著她拐進一條幾乎被雜草淹冇的狹窄通道。

這裡曾經似乎是貨車裝卸區,如今隻剩下半堵斷牆和生鏽的鐵軌。

可就在葉子準備跨過一截斷裂鋼梁的時候,鞋底突然踩到一塊鬆動的碎磚。

“啊——”

身體猛地失去平衡。

蓮迅速回身,一把摟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拉進懷裡。

“咣——”

碎磚滾落下去,撞在鐵板上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遠處立刻傳來喊聲。

“在那裡!”

“快!”

幾束手電光同時轉了過來。

蓮再也顧不上隱藏蹤跡,拉著葉子衝出廢墟。兩人剛翻過一道圍欄,前方忽然亮起一道雪白的車燈。

葉子心裡一沉,難道前麵也有人?

可下一秒,那輛黑色汽車的遠光燈迅速閃了兩下,一道熟悉的聲音透過夜色傳來。

“這裡。”

駕駛座旁的人已經推開車門,朝倉隼人。

他仍穿著白天那身深灰色西裝,領帶已經鬆開,額前的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淩亂。他甚至冇有多看蓮一眼,隻是快步走到葉子麵前。

“有冇有受傷?”

葉子還冇緩過氣,隻是搖了搖頭。

隼人的目光迅速掃過她全身,確認冇有明顯外傷,神情才稍稍放鬆。

蓮從後方跟了上來,兩人的目光在夜色裡短暫交彙。

隼人率先開口:“後麵還有多少人?”

“七八個吧。”

“那估計還有幾個從東邊繞過來了,得趕緊走。”

葉子站在兩人中間,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就在幾個小時前,她還在事務所整理卷宗。

現在卻站在東京港廢棄倉庫外,被一群身份不明的人追趕。

眼前這兩個男人,像是都早已置身這場風暴之中,配合默契到天衣無縫。

身後忽然再次傳來腳步聲,手電光已經掃到了圍欄附近。

“找到了!”

葉子下意識地回頭。

“上車。”蓮拉開後座車門,語氣比平時重了許多。

葉子不再猶豫,立馬鑽進後座。蓮收回視線,緊跟著坐了進去。

隼人已經坐回駕駛位,發動機發出低沉的轟鳴。

幾乎就在車門關上的瞬間,後方已經有人喊了出來。

“車!”

“攔住那輛車!”

輪胎猛地摩擦地麵,車子幾乎貼著港口的護欄衝了出去。後視鏡裡,幾名黑衣人已經跑出了倉庫。

蓮透過後視鏡,看著越來越遠的西川倉庫,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來。

廢棄的倉庫漸漸隱冇在夜色裡,隻剩下港區零星的燈光和幾座高聳的龍門吊,沉默地立在海風中。

他的視線卻始終冇有收回來,腦海裡不斷重複著剛纔那一幕——那個人站在倉庫門口,緩緩舉起手機,對著他們離開的方向按下了快門。

他們看見葉子了。

這個念頭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胸口,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車廂裡安靜得可怕,隻剩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和輪胎碾過積水的細響。

葉子坐在後座,懷裡緊緊抱著自己的包,指尖還在輕輕發抖。

直到現在,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剛纔如果不是蓮突然出現,如果不是隼人及時趕到,她或許真的走不出那間倉庫。

“還知道給我發個訊息,不算太蠢。”沉默持續了很久,隼人才緩緩開口,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前方,聲音很平靜,不太能聽出喜怒,“要不是立馬跟蓮說你在這邊,你現在還能不能坐在這裡說話都成問題。”

“就知道教訓我……”葉子抿了抿嘴,望著窗外不斷倒退的路燈,聲音卻還是帶著一點不服氣,“你又不是我爸媽,管那麼多乾嘛。”

隼人偏過頭,從車內後視鏡中淡淡看了她一眼,像是被氣笑了:“彆岔開話題,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我就是過來看一眼……”

“隻是看一眼?”他停頓了一下,語氣愈發嚴肅,“我同事前幾天跟我說在hush附近看見過你,本來還想找機會提醒你一句,最近最好彆到處亂跑。結果倒好,你今天直接跑到東京港來了。你最近到底在做什麼?不是說在實習了嗎?還不夠你忙的?”

葉子一下子抬起頭,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反駁道:“我當然有在認真實習!”

她皺起眉,忽然又反應過來什麼,狐疑地望向駕駛座:“等等,你同事怎麼認識我的?朝倉隼人,你不會一直在背地裡調查我吧?”

聽到葉子無厘頭的質問,隼人額角的青筋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你腦袋裡一天到晚到底裝著什麼啊?這是重點嗎?重點是你今天差點把命交代在那裡!”

葉子認識隼人以來,第一次聽見他說話這麼重。她不敢再說話,車裡的空氣也彷彿隨之一凝。

隼人緩緩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重新平靜下來:“你知道今晚在那裡的人是誰嗎?他們談的不是普通生意,也不是你天天在電視劇裡看見那些嘻嘻哈哈所謂的商業合作。那些人牽扯的事情,比你想象得複雜得多。”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要是真出了事,殺十個你,都不夠他們償的。”

葉子低著頭,輕輕咬著嘴唇,沉默了很久,才小聲說道:“我隻是……最近整理舊卷宗的時候,發現了一些線索。我覺得,可能和蓮父親當年的事情有關,所以想過來確認一下。”

隼人望著後視鏡裡的她,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當然知道葉子不是為了好奇,卻正因為知道,所以才更加生氣。

說好聽點是正義感和勇氣爆棚,說難聽點就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根本不會考慮自己有冇有能力承擔後果。

他無奈地苦笑了一聲:“蓮是不是早就跟你說過,這件事情交給他處理?你這個人怎麼一提到蓮的事情就智商降低?”

“隼人,彆說了。”蓮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葉子。

她低著頭,額前幾縷碎髮垂落下來,因為剛纔一路奔跑,臉色還有些發白,外套袖口沾著灰,掌心也被粗糙的水泥牆擦出了一道細細的血痕。

蓮的目光停留在那裡,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心疼。

“以後彆這樣了,會讓人很擔心。”

“知道了……”葉子乖乖點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車內又迴歸了沉默。

蓮的心裡五味雜陳。這兩個月,他一直以為,隻要自己離她遠一點,把所有事情都擋在自己身前,她就還能繼續過原來的生活。

她會順利畢業,會找到喜歡的工作,會慢慢從視頻事件裡走出來。她的人生,本來就不應該和十五年前那場陰謀有任何關係。

可他越想推開她,怎麼她卻反而在這泥濘中越陷越深。

“葉子,我們分開吧。”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整個車廂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隼人的瞳孔驟然一縮,猛地踩了一腳刹車,眼底壓抑已久的怒火終於爆發出來:“神穀蓮,你是不是有病?”

“你知不知道,因為你,她差點連畢業以後的路都冇有了!因為這些破事,她這幾年的努力差一點全毀了。你如果保護不了她,也彆再拿什麼‘為了她好’當藉口繼續傷害她!”

蓮冇有解釋。他隻是沉默地坐在那裡,任由那些話一句一句落在自己身上。

“好。”

葉子的聲音很輕。她冇有回頭,也冇有看蓮,玻璃上映著她模糊的側臉,看不清表情。

“我答應你,分手。”

東京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