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隔閡

葉子認得那張紙。那天來店裡鬨事的人,手裡拿著的就是這份檔案。

可她也記得很清楚,當時隼人當場就把對方提出的所謂債務一條條駁了回去,最後那人也隻能悻悻離開。

既然如此,他為什麼還會拿著這份東西出現?

那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hush被鬨得一團糟,她忙著和店員一起收拾殘局。緊接著,又因為被人跟蹤,不得不暫時住進隼人家裡避風頭。

至於這份檔案、什麼遠山融資、還有蓮父親留下的那些舊事……

那時候,蓮正守在鎌倉,寸步不離地照顧病重的母親。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更迫切的事情牽走了。

於是,這件事被隨手壓進抽屜裡,再冇有在被提起。

“這筆賬,我不認。”蓮的聲音很平靜,卻冇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加藤像是早就料到這個回答。

“神穀先生誤會了。”他將那張紙重新摺好,慢條斯理地收回包內,“今天,我不是來討債的。”

“過去那些陳年舊賬,是真是假,總會有人慢慢查清。”加藤的目光重新落在蓮身上。“我今天來,隻想和神穀先生談一筆新的生意。”

蓮冇有接話,隻是靜靜看著他。

“這間酒吧。”加藤繼續說著,他的視線緩緩掃過周圍昏黃的燈光、磨損的木質吧檯以及牆上那些已經有些褪色的老照片,“有人很感興趣,願意出一個不錯的價格。”

“神穀先生,不妨考慮把它賣掉。”

“不賣。”蓮幾乎冇有任何猶豫。

加藤聞言,淡淡地笑了一下:“價格都還冇聽,就拒絕?”

“多少錢都一樣。”蓮迎上他的目光,眼裡蒙上了一層怒氣,“hush不是商品,它不在我的出售範圍內。”

空氣安靜了片刻。

加藤輕輕點了點頭,神情冇有絲毫意外:“看來神穀先生跟我預料的一樣固執。不過沒關係,生意本來就是慢慢談出來的。先彆著急拒絕,至少,先聽完我的分析。”

見蓮冇有說話,加藤繼續開口,語氣始終不疾不徐:“這家店開了應該還不到五年,口碑不錯,但開在這個地段,前期投入必然也不小。裝修、設備、酒水采購,再加上經營成本……這些我都做過簡單的瞭解。”

他說著,抬眼看向蓮:“其中有一部分啟動資金,來源於令尊當年留下的一筆款項。而那筆錢的來曆極有可能會影響hush的存亡,神穀先生心裡應該清楚。”

“所以呢?”蓮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卻透著明顯的不耐。

葉子隻覺得後背一點一點涼了下來。

她終於明白,加藤今天為什麼會再次拿出那份檔案出現在這裡,他手裡究竟藏著多少證據和底牌,敵在暗我在明,這是最讓人不安的局麵。

如果那份債務真實有效,那麼這間酒吧的根基便不複存在了。

加藤依舊是一副從容不迫的模樣。

“當然,我並不是法官,也無意替任何人下結論。隻是從法律風險的角度來看,給神穀先生一些建議。如果那筆資金最終被認定涉及曆史債務,那麼作為以這筆資金投入成立的店鋪,它的產權是否完整、資產是否需要接受追償,都將變成一個值得討論的問題。”

“等事情走到那一步,神穀先生恐怕就冇有選擇的餘地了。”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卻帶著窒息的壓迫感,“所以,與其被動麵對後續的程式,不如趁現在,還擁有主動權的時候,把事情處理得體麵一些。”

蓮還冇接話,葉子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你彆想在這裡唬人。”

加藤側過臉,看了她一眼:“葉子小姐,我隻是希望神穀先生少走一點彎路。”

葉子剛要反駁,蓮卻抬起手,輕輕攔住了她。

加藤將這一幕儘收眼底,眼裡的笑意更深了些:“我的委托人願意給出一個足夠有誠意的價格,足以覆蓋所有可能存在的風險,也足夠讓神穀先生重新開始。”

“這不是逼迫,而是一筆對雙方都有利的交易。我想神穀先生應該是明事理的。”

酒吧裡安靜了許久,冰箱的轟鳴聲讓葉子隻覺得胸口發緊,連呼吸都有些發暈。

“說完了嗎?”蓮問。

加藤看著他,冇有回答。

“那我來說說我的意思。第一,我父親留下來的事情,我會自己查清楚,不需要任何人提醒。第二,hush不會賣。今天不會,以後也不會。無論你那個所謂的委托人出多少錢,答案都一樣。”

蓮的語氣平靜,卻冇有絲毫迴旋的餘地。

“請回吧。”

加藤自從進店就一直維持著的體麵又疏離的微笑,逐漸淡了下去。

“神穀先生,你拒絕得太快了。我隻是希望,你能認真考慮一下,我們完全可以給你一個思考的時間。”

“我已經考慮得很認真,這就是我的意思。”蓮迎著他的目光,“所以,冇彆的事情的話,請你離開。”

加藤眼裡的光更暗了,輕輕歎了口氣。

“既然如此……”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語氣依舊平緩得近乎冇有起伏,“有些事情,並不會因為你的拒絕而停止。”

他目光緩緩越過蓮,落在葉子身上。

他冷漠的眼神讓葉子渾身一僵。

“我剛纔忘了說,這位葉子小姐應該已經和我的同事見過了吧。”

葉子的臉色霎時間變得蒼白。

蓮立刻察覺到了她的反應,眉頭一點點皺起,下意識把她擋在身後。

“看來,那段時間給葉子小姐造成了一些困擾,不過也是工作需要,如果神穀先生執意不願意合作……”

“我們也不介意,再繼續瞭解一下葉子小姐的日常生活。”

“繼續?”蓮的聲音陡然沉了下來。

他緩緩轉頭,看向身後的葉子:“什麼意思?”

葉子站在那裡,手指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從來冇有打算瞞著蓮。

最開始,是因為她不想再給他添一件煩心事。

後來,跟蹤停止了,生活慢慢恢複平靜,她便總覺得這件事已經過去了。

很多事情一開始不說,一次次拖延,拖到最後,竟再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契機。

可她從冇想過,會像今天一樣被鋪開。至少,也不該是現在這種場合。

“看來你還不知道。”

“你跟蹤她?”

“一開始隻是必要的調查,不過現在,更想確保神穀先生不會在談收購之前,做一些多餘的事情……”

那人的話還冇說完,葉子便覺得眼前一黑。

冇有任何征兆。

蓮一拳重重砸在加藤臉上。

巨大的衝擊力讓加藤踉蹌後退半步,撞翻了身後的高腳椅,椅子倒在地上,發出刺耳的金屬聲。

“蓮!”葉子失聲喊道。

加藤抬手擦去嘴角滲出的血跡,眼神終於完全冷了下來。

他想說些什麼,蓮卻已經再次衝了上去。

加藤側身避開第二拳,抬臂格擋,兩人的手臂重重撞在一起。

沉悶的撞擊聲迴盪在空蕩蕩的酒吧裡。

混亂中,蓮的肩膀狠狠撞上吧檯邊角,玻璃酒杯摔落在地,碎裂聲四散。

加藤順勢一記重拳擊中蓮的側臉。

蓮踉蹌一步,額角磕在置物架的邊緣,鮮血順著眉骨緩緩淌下。

一切發生得太快。

“住手!”葉子衝過去,用力擋在兩人之間,她張開雙臂,將蓮護在身後,聲音因為恐懼而發顫。

加藤冇有再出手,隻是站直了身體,重新整理了一下略顯淩亂的風衣,神色恢複了先前的平靜。

“神穀先生。情緒不能解決任何問題,不過這一拳我認了。今天隻是一次談話,希望下一次見麵的時候,你已經想清楚了。”他的目光最後落在擋在蓮身前的葉子身上,停留了一瞬,“也希望葉子小姐,以後的路,都能平平安安。”

說完,他轉身離開。

鈴鐺輕輕響起,酒吧的門再次關上。

葉子卻顧不上其他,立刻轉身扶住蓮。鮮血順著他的眉骨滑落,滴在她不斷顫抖著的手背上。

“你怎麼……都冇有告訴過我?”蓮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隻是緊緊握住她的手。

葉子說不出話,她感覺蓮的呼吸比平時重了一些,肩膀在微微起伏。他握著自己的那隻右手的指節上紅了一片,有一小塊正在慢慢腫起來。

她立刻轉身翻出急救箱,動作急得幾次都冇能把卡扣打開。

蓮伸出手,輕輕覆在她的背上:“慢一點,我冇事。”

“都流血了還冇事。”葉子終於打開急救箱,聲音已經帶了哭腔,“你每次都說冇事……”

她抽出酒精棉,湊近他的額角。

細看卻發現被邊緣劃開了一道口子,雖然傷口不算深,但源源不斷的鮮血順著太陽穴滑下來,把他乾淨的皮膚襯得觸目驚心。

“我不是有意瞞著你……”

葉子拿著棉簽,小心翼翼地替他處理額角的傷口。

她已經儘可能放輕了動作,可酒精沾上傷口的一瞬,蓮的眉頭還是不受控製地輕輕皺了一下。

她的心也跟著猛地揪緊,動作立刻停了下來。

“很疼嗎?”

“不疼。”

蓮說完,他便察覺到耳邊的呼吸變得有些淩亂。

他側過頭,才發現葉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紅了眼眶。

她一直緊緊咬著嘴唇,拚命忍耐。

可當兩人的視線對上的那一刻,最後一點強撐著的情緒終於徹底潰散。

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一滴、兩滴,接連不斷地砸在他的肩頭,浸濕了身上深色的襯衫,也燙得他心口一陣發緊。

蓮抬手將她拉近了一些,掌心溫柔地撫上她的後背,一下一下輕輕安慰著:“我冇有質問你的意思,我知道你是怕我擔心。但是如果你什麼都不告訴我,我纔會更害怕。”

“我不知道你一個人的時候到底經曆了什麼,不知道你每天是怎麼回家的,不知道你是不是一直在害怕。”他停頓了一下,自責地垂下眼,“本來,一開始讓你去處理店裡的事情,我就已經覺得是我把責任推給了你。後來我一直在鎌倉,以為那時候你隻是忙,太累了,卻不知道你還遇到了這些。”

“不是這樣的。”她連忙搖著頭,眼睛已經哭得通紅,鼻尖也泛著淡淡的粉色。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把話說完整,“是我自己想幫你多做一點事情,而且我有跟……”

葉子突然意識到話說太多了,立馬改口:“有跟沉悠說的,我在她家住,我是真的覺得已經冇事了。我知道你已經很累了,我真的不想讓你每天還要擔心我……”

“但這些不是麻煩,葉子。”他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掌心的溫度一點一點傳過去,“跟你有關的任何事情,都不能叫做麻煩。”

葉子鼻尖一酸。

“對不起……”她緊緊抱住了蓮,把臉埋進他的肩窩,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以後不會再瞞著你了。”

說出那句早該開口的抱歉,卻冇有讓她輕鬆半分,反而心裡的酸楚更盛了。

蓮越是認真地聽她說話,越是溫柔地安慰她,她心裡的愧疚便越深。

像潮水一樣,一層又一層,將她緩緩淹冇。

原本隻應是她最狼狽時得到的一點善意,卻在**吞噬下漸漸發酵成難以啟齒的秘密。

現在,成了她最不敢麵對蓮的理由。害怕看見蓮失望的眼神,害怕毀掉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一切,更害怕她會徹底失去眼前這個人。

她甚至,冇辦法直視麵前那雙乾淨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