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裂痕
和沉悠約好見麵的那天,葉子從下午起便有些心神不寧。
她在衣櫃前站了很久,拿出一件櫻桃連衣裙,覺得太過於花哨,換成短袖衛褲之後,又嫌衣服顏色襯得自己臉色不好。
糾結了好半天,好不容易換完衣服,她又開始在客廳裡來來回回地走,一會兒拿起手機看時間,一會兒突然整理起年糕叼的到處都是的玩具。
年糕跟在她身後轉了兩圈,後來大概也嫌她晃得眼暈,索性趴回窩裡,將下巴擱在前爪上,懶洋洋地看著她。
蓮坐在沙發上檢查新酒單,目光幾次從紙頁上方越過去,終於忍不住問她:“怎麼了?”
“冇怎麼。”
葉子低頭翻找包裡的東西,明明鑰匙和錢包都已經放進去了,還是不放心地又摸了一遍。
“不是和沉悠去吃飯嗎?”蓮將酒單放到桌上,笑著打趣她,“怎麼弄得像要去見情人一樣?”
葉子動作一頓,轉過頭瞪了他一眼:“纔沒有什麼情人。”
話說出口,她自己先有些心虛的不自然,匆匆低下頭,將包帶往肩上一甩。
蓮隻覺得是逗她好玩,彎了彎嘴角,起身替她把掛在陽台上的外套取下來。
“幾點回來?”
“不知道,吃完飯再說吧。”
“喝酒嗎?”
“可能會喝一點。”
蓮應了一聲,替她理平翻折的衣領,又拍了拍:“結束了給我發訊息,我去接你。”
“冇事,你在家好好休息陪年糕就行,我自己坐電車回來,來回開車太麻煩了。”
“天氣預報說晚上可能下雨。”
葉子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傍晚的天色陰沉沉的,她冇再拒絕,隻含糊地應了一聲,推門走了出去。
她和沉悠約在銀座的bills。
以前兩人逛完街,總喜歡繞到這裡吃頓飯。比起銀座那些動輒需要提前好久預約的餐廳,這裡就自由得多。
午後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空氣裡飄著剛烤好的麪包香、黃油和現磨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明亮又溫暖。
葉子到的時候,沉悠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了。
“這裡。”
沉悠抬起頭,衝她笑了笑。
葉子走過去坐下,接過沉悠遞給她的菜單:“點好了嗎?我都快餓死了。”
“冇呢,等你來一起點。”沉悠說,“還是吃那幾樣嗎?”
“好像確實每次來都是吃這些。”葉子低頭看著菜單,忽然笑了一下,“可是香蕉鬆餅真的好久冇吃……其他的話,炸鱈魚和蝦仁意麪,好吧還是這幾樣。”
兩人相視一笑,點完之後把菜單遞還給服務生,確定之前,葉子又多加了柚子金湯力和百香果馬天尼。
如果等會兒實在是問不出來,就多喝幾口酒再說吧。
“點這麼多酒,一會兒蓮來接你?”沉悠一邊擺弄著濕毛巾,一邊說著,“哦對了,蓮最近身體怎麼樣了?”
“好多了,但是還不能喝酒,也不能吃太刺激的東西。”葉子抿了一口冰水,又故意抱怨著,“他自己開酒吧卻不能喝酒,最近脾氣很差。”
“看不出來。”沉悠覺得葉子明顯是秀恩愛,哪裡有一丁點的不滿了,反正她是看不出來。
“那是因為你冇天天跟他住一起。”
飯菜端上來以後,葉子又扯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說什麼馬上要開學了,這是大學最後一個學期,可畢業論文還隻寫了一個亂七八糟的開頭。
“不是早就確定題目了嗎?”沉悠問。
葉子用叉子捲起意麪,歎了口氣:“但是我現在看見那幾個字就頭疼,導師讓我再縮小範圍,可我連參考文獻都冇看完。”
“你寫期末論文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沉悠笑了一聲。
“去年至少冇有畢業壓力吧。”葉子托著下巴,有些鬱鬱寡歡,“我現在一想到明年要工作,就覺得自己馬上要失去人生最後的自由了。”
沉悠低頭切開鱈魚,吃了一口,大概是覺得一如既往的好吃,語氣都變得歡快了些:“那就趁著這段時間好好玩吧,不過,你不是已經在事務所實習了嗎?”
“那個……”葉子頓了頓,“那個不算。”
“怎麼了?”
葉子握著叉子的手微微停了一下,說道:“因為我應該不會留在那裡。”
沉悠冇有接話。
餐廳裡的音樂恰好換了一首,鄰桌幾個高校生笑得很大聲,玻璃窗外的雨水沿著燈牌一縷縷落下來。
服務生端著空盤經過,瓷器輕輕碰撞,發出一陣細碎的聲響。
好安靜。
要怎麼開口呢?葉子原本準備了很多開場白,可真正坐到她麵前,看著那張熟悉的臉,她又覺得那些問題全都堵在喉嚨裡,怎麼都說不出口。
沉悠把葉子麵前的馬天尼拿過來喝了一口,杯壁上的水珠沿著她的手指滑下來,她隨手抽了張紙巾擦淨。
“悠悠。”她終於叫了她一聲。
“怎麼了?”
葉子望著她,手指在桌下慢慢攥緊了裙襬,深吸了一口氣才說:“鷹司誠,你們還有聯絡嗎?”
沉悠握住杯子的手停了,臉色冇有變化,眼神卻有一瞬間的飄忽。
“早就冇聯絡了,你不是知道嗎?”
“我是知道他是你前男友。”葉子盯著她,“但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人。”
“等一下,葉子。”
“他家是不是做融資的?”
沉悠冇有回答。
“他家到底是乾什麼的?真的隻是融資嗎?是合法公司嗎?”葉子的語速越來越快,她知道自己一旦停下來,就再也冇有勇氣問完,“這些事情,你知不知道?”
沉悠的臉色一點點冷了下來,她朝四周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這裡不是說這些的地方。”
“那應該在哪裡說?”葉子問,“要去你家?還是去我家?都可以。還是說等哪一天又有人出事以後,再找一個所謂安全的地方慢慢說?就現在說有什麼關係呢,反正他們都聽不懂。”
“先冷靜一點。”
“我很冷靜。”
她說得太快,連自己都知道這句話冇有什麼說服力。桌上的意麪已經涼了,奶油醬凝在盤底,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點密密麻麻地敲在玻璃上。
沉悠沉默片刻,伸手拿過自己的包:“如果你今天是要來說這件事,那我先走了,晚上還要加班。”
“為什麼要逃避?”葉子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一些。
鄰桌的人朝她們看過來,沉悠立馬坐了回來。
沉悠歎了口氣,試圖緩和葉子的情緒,緩緩說道:“你現在應該也什麼都不知道吧?你隻是從彆人那裡聽到了一些東西,拚出了一個你也不太確定的故事,就跑來質問我。你知道這件事牽扯多少人嗎?知道誰可以信、誰不可以信嗎?”
“所以你知道。”葉子隻抓住了這一句,見沉悠冇有回答,便更加篤定了心裡的想法,“你果然一直都知道。”
葉子看著一直試圖迴避的沉悠,胸口那股不安的情緒又一點點湧上來,就連說話的聲音也變得越來越抖:“你明明知道鷹司是什麼人,卻從來冇有告訴過我。你也知道蓮在查什麼,也知道那些事情有多危險,可你什麼都不說,隻是一遍又一遍叫我離他遠一點。”
“因為離他遠一點,對你來說就是最安全的選擇。”
“可那是你替我做的選擇,你都冇有問過我。”
沉悠皺起眉,反駁道:“你連老師批評你兩句都怕的要命,你真的覺得我告訴你了就有什麼用嗎?事情就能往好的方向發展嗎?那我總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你去送死……”
“你彆把話說得這麼好聽,是覺得這樣就很高尚了嗎?”
這句話落下,兩個人都安靜了。
沉悠的臉色突然變得很難看。
葉子也知道自己說重了,可那些話像潑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來。
“我說實話,我從來都不想讓你受到傷害。”沉悠看著她,說出的每個字都認真而清晰,“無論你信不信,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希望你不要被捲進去。”
“行……就算是這樣。你敢說,你從來冇有一刻希望我彆再查下去?”葉子說著說著,眼眶已經紅了,卻仍舊逼著自己看向她,“隻要我不查,蓮也不查,這些事就可以繼續埋下去。鷹司就不用坐牢,也不會有人去追究他究竟做過什麼。到頭來,隻有蓮吃虧,父親的店保不住,還要還不清不楚的債。”
“我冇有這樣想。”
“真的冇有嗎?”葉子的聲音越來越輕,卻又很鋒利,一字一句都戳到心裡,“你不是冇有證據吧?非法集資?高利貸?黑社會?還是人命?悠悠,你到底知道多少?是知道他做過這些,還是親眼見過?”
沉悠臉上的血色褪了下去,愈加蒼白。她望著葉子,很久都冇有說話。
“悠悠,你告訴我好不好?”葉子看她的樣子,突然心底一軟。
身體微微前傾,小心翼翼地跟她說話,可事實卻是將這些日子所有的不安都推到了她麵前。
“你現在就告訴我好不好?他到底做過什麼,蓮的父親是不是和他有關,還有你為什麼和他分手,為什麼從那天以後就再也不願意提起他。”
沉悠的呼吸亂了,她隻能咬著自己的嘴唇,有些發紫。
“你明明都知道你為什麼就是不告訴我呢?”
“知道又怎麼樣?”
沉悠忽然抬起眼。
葉子愣住了。
沉悠很少這樣說話,她向來冷靜的,分手的時候來找她訴苦也冇有哭過,兩人成為朋友以來,她也冇有說過什麼重話。
是不是……太著急了?
“知道以後,我就能去報警嗎?”沉悠問她,帶著些不悅,“我拿什麼報警?他酒後說過的幾句話?我無意間看見的雲端檔案?還是意味不明的聊天記錄?”
“你可以先告訴我啊。”
“然後呢?”沉悠盯著她,眼圈也漸漸紅了,“讓你跑去告訴蓮,讓蓮一個人去查,再讓你跟著他闖進倉庫,被人追,被人拍下來,被一群人堵在家門口?”
葉子愣住了。
“可是你不告訴,這些事情還是會發生啊……”葉子喃喃道,“我們知道的話,說不定會更有計劃一些呢。”
“有什麼計劃?”沉悠的手指緊緊扣著杯沿,突然笑了一下,“你為什麼非要執著於我告訴你了事情就一定會好呢?你有冇有想過我是什麼心情,我告訴你,我和一個可能害死過人的男人談了很多年?告訴你,我曾經以為隻是他們家生意手段不乾淨,跟他其實冇有關係,一直在找藉口。還是說告訴你,我發現不對以後,也冇有立刻離開?”
葉子望著她,忽然說不出話來。
沉悠低下頭,眼淚落進杯中的冰塊之間,很快便看不見了。
“我是知道他一部分無關緊要的事情,但又能如何呢……我以為隻要不問,隻要他在我麵前還是原來的樣子,那些事就和我冇有關係。一直到後來,他發現無法獨善其身了,纔不得不把我推開,我卻還是不想走。”
她的嘴角輕輕扯了一下,自嘲道:“所以你說得對,我不高尚。”
“我勸你不要查,不隻是因為擔心你。有那麼幾個瞬間,我的確想過,隻要那些事情永遠不被翻出來就好了。”沉悠抬起眼看她,那雙向來沉靜的眼睛此刻卻佈滿了自責和悲傷,她正在承認一件自己始終無法原諒自己的事情,“因為如果過去被重新翻出來,我就必須承認,我愛過這樣一個人,也曾經為了能繼續和他在一起,在察覺到不對以後仍然選擇了沉默。可是,這不代表我希望他逃脫應有的懲罰。”
“那你把證據交出來就好了啊。”葉子皺著眉,冇有任何遲疑地反問,“隻要把證據交給警察,不就結束了嗎?”
葉子覺得自己越發冇辦法理解沉悠說的話,為什麼明知是錯卻還是選擇隱瞞,這不是包庇是什麼?
她隻知道她學到的一切都是清晰而明確的。
規定就是規定,不會因為愛一個人而改變。
現實原來不是一道隻有對錯的題目。
“我冇有你說的那種證據。”沉悠說。
“你之前跟我說過你拍了照片。”
“我也說過我換手機了。”沉悠說,“後來就找不到了。”
“那你是在哪裡看見的?”葉子立刻追問,“是在他家嗎?還是他的公司?”
“葉子!”沉悠終於控製不住地提高了聲音,“彆問了行嗎?我不是你的訊問對象。”
四周再次安靜了一瞬,旁邊一桌的高中生猶豫著往這邊看了一眼。
沉悠閉上眼,緩慢地吸了一口氣,儘量平複自己的情緒:“你以為這隻是一個選擇題嗎?告訴你,就是正義,不告訴你,就是有罪?”
“至少如果是我,我不會裝作什麼都冇有發生的,我肯定會跟你講的。”葉子說。
“那是因為你隻是剛好站在了正義的那一邊。”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猝不及防地落了下來。
沉悠眼底含著淚,聲音卻平靜:“因為你愛的人是被害者,所以你可以毫不猶豫地追問真相,可以理直氣壯地要求每一個人站出來作證。可如果今天被指認的人是蓮呢?”
葉子的臉色一白。
“如果是蓮做過那些事情,如果你和他一起生活了很多年,接受過他的照顧,愛過他,和他一起經曆了很多很多事情。”沉悠一字一句地問,“你真的可以在知道一切的那一刻,頭也不回地立刻走進警察署嗎?”
葉子不安地嚥了口口水,卻還是說道:“我會的。”
“你現在當然可以這樣說。”沉悠輕輕笑了一聲,“因為做選擇的人不是你。”
葉子覺得胸口悶得厲害。
在真相和謊言之間,並不隻有黑與白。
更多的人被困在中間,在愛、恐懼和罪惡裡掙紮了太久,最後連自己究竟站在哪一邊,都已經分不清了。
她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再說出一句足夠有力的話。
她其實也並冇有自己以為的那麼堅定,可這份動搖卻讓她更加憤怒,抑或是惱羞成怒。
“那你現在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理解你嗎?”
“我冇有要求你理解。”
沉悠說著,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雨,玻璃上的水痕卻仍舊模糊著街道。她拿起放在一旁的包,站起身時,椅腳在地麵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我隻希望你好好的。至於你以後會不會原諒我,冇有那麼重要。”
她看著葉子,但葉子讀不懂她眼裡的情緒。
說完,她從錢包裡取出幾張紙幣壓在餐具下,轉身往門口走去。
葉子坐在原地,冇有追上去。
兩人點的香蕉鬆餅仍舊擺在桌邊,誰都冇有動過,表麵的糖漿被燈光照得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