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如初

蓮出院後,葉子的生活又恢覆成了兩點一線。

每天清晨照常去四穀的事務所,傍晚再搭電車回家。

對於事務所的工作,她冇有急著提出辭職。

這個時候突然離開,反而容易引人懷疑,不如將錯就錯,繼續留在那裡。

那些積了十幾年的卷宗和不起眼的檔案,說不定哪一天,又會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裡露出一點新的線索。

蓮那邊的事情總算出現了一點轉機。

有了野口那些人的幫助,許多原本寸步難行的事情終於開始慢慢向前推進。

hush算是保住了,重新開業的準備也提上了日程。

雖然眼前仍是一團亂麻,但至少不像從前那樣,隻能站在原地束手無策。

剩下的,大概隻能交給時間,又或許,交給神明。

在正式走上正軌之前,兩人又住到了一起。準確來講,是蓮搬進了葉子的公寓。

視頻事件之後,酒吧停業,不明的債務,合作品牌追討違約金,母親的醫藥費又一筆接著一筆。

蓮白天四處奔波,晚上不是去見人,就是整理這些年查到的資料,真正待在家裡的時間少得可憐。

中目黑那間公寓的租約自然也冇有再續,隻能退掉。

至於後來住在哪裡,他始終輕描淡寫一筆帶過。隻說是在郊區租了間便宜的小公寓,離車站有些遠,不過隻是睡個覺,冇什麼關係。

葉子第二天便把家裡的備用鑰匙放到了他麵前,跟他說:“反正家裡缺個遛狗的。”

蓮笑了笑,便也冇有推辭。

於是,每天最開心的反倒成了年糕。

每天一到傍晚,它便會守在玄關,耳朵豎得高高的。

門鎖剛傳來“哢噠”一聲,它就搖著尾巴撲過去,在兩個人腳邊來回打轉。

天氣好的時候,蓮會帶著它沿著河邊散步,葉子慢悠悠跟在後麵,她偷偷拍下了很多照片,害怕這一切有一天又被風吹散了去。

這樣平淡的日子,好像好久冇有感受過了,有時她竟然會突然忘了,他們仍舊身處漩渦之中。

自從醫院那天以後,她無數次試圖把那些零零碎碎的線索重新拚湊起來,可並冇有起到什麼作用。

更多的時候,她還是認為整件事情過於狗血,越發覺得不像是真的。

隻有偶爾看見蓮獨自坐在陽台,望著外邊的夜色發呆,眉頭不自覺皺起的時候,心中的不安又會一點一點浮上心頭。

因此,葉子還是想找個時間好好問問沉悠,關於這件事,無論答案是什麼。

九月,停業許久的hush,重新亮起了燈。

那天,葉子一早就陪著蓮去了店裡。

門剛打開,積了些日子的灰塵便從門縫裡簌簌落下。

晨光順著台階照進來,將吧檯、酒架和倒扣著的玻璃杯一點點照亮。

蓮先去檢查音響和製冰機,葉子則把從家裡帶來的食材一盒盒搬進後廚。

為了第一天重新營業,她提前試了好幾遍菜譜,最後定下白蘭地漬菠蘿、蘋果乳酪火腿、西葫蘆開放三明治,還有幾樣不太占地方的小食。

她把醃了一夜的菠蘿從密封罐裡夾出來時,甜酒的香氣很快在狹小的後廚裡散開。

蓮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問她:“是不是準備得太多了?”

“彆那麼冇信心。第一天開業,總不能還和以前賣一樣的東西吧。”葉子低頭擺盤,語氣輕快,“而且你不是說重新開始嗎,菜單當然也要有一點重新開始的樣子。”

蓮聽完笑了笑,幫她把夠不到的盤子從上層櫃子裡拿下來,放到她手邊的櫃子上。

美緒聽說hush要重新開業以後,恐怕比店主本人還要興奮。

海報是她熬了兩個晚上做出來的,深藍色底圖上畫著一盞昏黃的琉璃燈,下麵用手寫體標了重新開業的日期。

她不僅貼在自家古著店門口,還在ins上連續發了好幾次。

下午,她就抱著一束快要把她整張臉都擋住的花束衝進店裡,鞋跟踩得木地板咚咚響。

“開業大吉!”

葉子剛把中午和蓮一起吃過的午餐盒處理乾淨,聞聲探出頭來,第一眼隻看見一團白色蝴蝶蘭和百合花。

“你買這麼大一束乾什麼?”葉子問。

“當然是撐場麵啊!”美緒把花籃放到吧檯上,左右看了看,又嫌位置不夠顯眼,自己搬了隻高腳凳墊在下麵,“重新開業就要有重新開業的樣子。你們兩個,一個比一個不會搞氣氛,冇有我怎麼行。”

美緒還是那副樣子。

嘴上說著隻是來捧場,後來卻從擦杯子到擺桌卡,什麼都插手。

蓮幾次讓她坐下休息,她都揮揮手,說反正自己店裡今天也有人看著,閒著也是閒著。

一直忙到傍晚,她才終於坐在吧檯前,喝掉葉子遞過來的一大杯冰水。

七點整,葉子將門口的牌子翻到“營業中”。

第一批客人來得比預想中更多一些。

有從前的熟客,也有看了美緒宣傳以後專程過來的年輕人。門鈴聲一陣接著一陣,吧檯前很快坐滿了人,卡座的沙發也被占了大半。

蓮還是像從前一樣站在吧檯後麵。低頭切冰、調酒、擦拭杯沿,深色襯衫的袖口挽到手肘,動作熟練。

“今天人手不多,不要太累了,實在應付不了我去門口發排隊號碼牌。”葉子默默把一杯溫水放到他手邊,“還有,喝點溫水,對胃好。”

蓮點點頭,聽話地喝了一口。

熟悉的木質吧檯,熟悉的琉璃燈盞,唱片機裡緩緩流淌出來的爵士樂,還有客人推門時那一聲清脆的門鈴。

一切就像是回到了一年前,大家纔剛剛認識的時候。

後來,隼人和沉悠差不多同時到了,隻是一前一後推開門,彼此在門口碰見時都愣了一下。

沉悠穿著下班時的襯衫和長裙,短髮隨意彆在耳後,手裡拎著一隻紙袋。隼人還是那副西裝革履的模樣,鬆開了領帶,臉色看上去有些疲憊。

“你們怎麼一起來了?”美緒坐在吧檯前,立刻嗅到了熱鬨的味道。

“門口碰到的。”沉悠迴應著,將紙袋放到桌上,“最近工作太忙了,來不及準備,順路帶了點開業禮物。”

“我什麼都冇帶。”隼人坦然地在旁邊坐下,“老闆應該不會把我趕出去吧。”

蓮正在擦杯子,聞言抬起眼,淡淡地說:“看消費。”

“那我今天多喝兩杯。”隼人吊兒郎當地笑著。

葉子正好端著一盤三明治出來,聽見這句話立刻說道:“開車就不要喝。”

隼人看著她穿著圍裙的打扮,挑了挑眉,又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來酒吧不喝酒還能乾嘛?難不成是來看老闆娘的嗎?”

“彆貧嘴,我說認真的。”她白了他一眼。

“那可多謝老闆娘關心。”隼人說這話的時候有多陰陽怪氣,還特意用上了敬語,葉子不會聽不出來,“不過沒關係,為hush開業貢獻點打車費也是應該的。”

葉子迅速避開了他的視線,端著盤子去給彆的客人送三明治了。

過了午夜十二點,店裡最忙的一陣終於過去,隻有幾桌零零散散的客人。

他們五個人已經很久冇有像今天這樣坐在一起了。

美緒興致最高,從自己的包裡掏出一副uno,問大家:“要不要玩一會兒?還是跟你們一起玩最刺激了!我還特意購買了進階版本,看今天誰輸的最多。”

沉悠看她在那個像哆啦A夢的口袋的小包裡掏來掏去,忍不住問她:“你不會每天去店裡也帶著這個吧?”

“以防人生突然需要一點娛樂!”美緒還是那樣,理直氣壯地說著無厘頭的話。

蓮忙完最後幾杯酒,也從吧檯後麵走了出來。他默默在葉子身邊坐下,順手給她帶了一杯小柑橘金湯力。

隼人坐在他對麵,兩個人隔著桌子短暫對視了一眼,又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

桌上擺著葉子新做的小食,還有美緒帶來的點心。大家一邊吃,一邊說起最近發生的瑣事,好不熱鬨。

其實更多時候都是美緒在吐槽,說著最近遇到的奇葩客戶還有莫名其妙的房東。

還抱怨道古著店隔壁新開了一家寵物用品店,每天都有各種各樣可愛的小狗狗從她門口經過,害得她動了養狗的念頭,但是又知道自己肯定照顧不好,隻想借葉子的年糕偶爾帶回家玩幾天。

葉子坐在大家中間,跟著一起笑,她時不時看向沉悠。

沉悠吃東西很慢,聽彆人說話時會很認真,尤其是在美緒說完之後,總能格外熱情地捧哏。

她嚐了一口白蘭地漬菠蘿,誇葉子現在的廚藝比以前更好了,hush第一天開業能有這個業績,一半都是她的功勞。

今天真的要跟她提這件事嗎?葉子根本不知道要怎麼開口。算了,等聚會結束再說吧。

遊戲玩到第二輪時,美緒提出輸的人要接受真心話或者喝酒。

“蓮不能喝酒。”葉子立刻補充。

“葉子!太護夫心切了吧!”美緒洗著牌,“那蓮輸了喝水,其他人正常。”

“這算哪門子懲罰?”隼人不服。

“那就讓他吃西葫蘆三明治吧。”

葉子瞪她:“我的三明治有那麼難吃嗎?今天可是賣完了!”

“我可冇說難吃啊!就是看老闆在旁邊默默地都吃了五塊了,我還一個都冇來得及吃呢。”美緒指了指空盤子,“我怕他撐死。”

幾個人又笑起來。

蓮靠在椅背上,手臂自然搭在葉子身後的沙發邊緣,悄悄地又輕輕地攬住了她的肩膀。

隼人朝葉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慢慢轉著手裡的酒杯,一口氣把杯子裡最後的酒喝完了。

下一輪,葉子輸了。

“真心話還是喝酒?”美緒立刻問。

“真心話。”葉子選得很快,畢竟眾所周知做完美緒的大冒險,隻能說離社死不遠了。

“注意注意!我現在要提勁爆問題!”美緒突然站起來,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特意在隼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轉過頭得意洋洋地問葉子。

“你們小情侶之間,有冇有瞞著對方的小秘密!這就是問題!”

問題一出口,桌上的空氣有一瞬間變得微妙。

“你這不是挑撥小情侶關係嗎?這年頭誰冇有一點秘密了。”沉悠率先開口。

“話不能這麼說!”美緒撇了撇嘴,立馬給自己澄清,“難道這不就像巧克力,人吃了冇事,狗吃了……”

葉子有些無奈地抿了抿嘴,怎麼有種莫名其妙就被罵了的感覺。

最後還是葉子笑了一下,說道:“有。”

“什麼?”美緒立刻湊過來。

“蓮在家天天喂年糕吃零食,他都不愛吃飯了。所以我故意把年糕的零食藏起來了,騙蓮說零食已經吃完了。”

“這不算!”

“怎麼不算了!對年糕來說,算是天大的事。”

美緒顯然不滿意,卻也冇繼續逼問,隻能把牌重新洗亂,在心裡盤算著下一次一定要問得仔細些,可不能讓這些狡猾的人鑽了空子。

時間越來越晚,店裡的客人又走了一些。

蓮起身去結賬,美緒和沉悠在一旁討論下一輪要玩什麼。葉子收拾桌上的空盤子,剛轉身走向後廚,隼人便跟了過來。

通往後廚的過道很窄,燈光也暗,外麵的說笑聲被門簾隔開以後,一下子安靜了許多。

“葉子。”隼人在她身後叫住她。

她停下腳步,回過頭。

隼人站得離她很近,他低下頭,特意壓低了聲音問她:“你之前一直說忙,就是在忙他的事嗎?”

“嗯。”葉子冇有抬頭,繼續整理著盤子,“也有工作的事。”

“連吃頓飯的時間都冇有,我可是……”

“對不起。”

冇等他把話說完,葉子就先道了歉,又低聲解釋著:“蓮這段時間身體不好,剛出院就要忙店裡的事情……”

“這些我知道。”隼人打斷她,“我不是問他,我是在問你。”

他說完,伸手替她扶了一下快從桌子邊緣滑下去的杯子,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背,又故意在她的腰間停留。

葉子下意識地朝旁邊躲了躲,冇再說話。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說什麼都不對。

這一幕,卻恰好透過門簾的縫隙,落進蓮的眼裡。

吧檯後的冰塊正被倒進雪克壺,發出一陣清脆的碰撞聲。蓮的動作停了半秒,隨後若無其事地繼續,把那杯隼人點的酒換成了一杯冰水。

隼人回到座位以後,看著擺在自己麵前的杯子,挑了挑眉:“老闆,我點的不是這個吧?”

“營業結束了。”蓮說,“酒不賣了。”

“剛纔美緒不是還在喝?”

“她是今天幫了店裡很多忙。”

“老闆就是這麼對待客人的?”

“客人更該準時離店。”

沉悠繼續低頭整理撲克牌,隻是裝作什麼都冇有聽見。

美緒卻已經在旁邊偷偷睜大了眼睛,一副恨不得立刻抓一把瓜子的表情,小聲問沉悠他們倆是怎麼了。

但沉悠隻是說自己不明白。

幼稚。

唱片已經轉到最後一麵,低沉的薩克斯聲緩緩流淌在空蕩下來的店裡。琉璃燈在每個人臉上落下一層暖色,桌上堆著空杯和散亂的紙牌。

一場熱鬨的朋友聚會落幕。

沉悠是最後離開的。

“哪天要是不忙的話,一起吃飯吧。”葉子說,“之前還說一起去吃芭菲,夏天都快過完了。”

沉悠看向她,過了片刻,她輕輕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