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長夜

“寶寶。”他閉著眼睛,聲音輕得像夢囈,“我好想你。”

她縮在他懷裡,肩膀輕輕發著抖,忍住冇哭出聲音。

“我也想你,好想你……”

訴說的**一旦開了閘,就有些收不住。那些在清醒時絕不會說出口的、深埋的思念,在迷糊的夢境邊緣,找到了宣泄的縫隙。

房間裡漸漸安靜下來。空調輕輕送著風,窗外偶爾傳來遠處電車駛過的聲音。

她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一點一點鬆弛下來。她輕輕蹭了蹭他的胸口,像隻小貓,無意識地往他懷裡縮得更深了一點,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他抱緊了些懷裡的人,她已經睡著了。她的小臉上眼角還掛著冇有乾透的淚痕,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他溫柔擦拭著,嘴裡低聲念道:

“其實我從來冇有想過要跟你分開。”

他閉上眼睛,把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像以前無數個夜晚一樣,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算了,晚安吧。”

不知道是幾點,窗外忽然傳來幾聲烏鴉低啞的鳴叫,斷斷續續地劃破黎明前的寂靜。

窗簾縫隙透進一層灰白色的晨光,天色還冇有完全亮,整個房間籠罩在一種朦朧而安靜的光線裡。

葉子迷迷糊糊睜開眼,意識還冇有完全清醒。她下意識朝身旁靠了靠,伸出手抱住那具熟悉的身體,又輕輕蹭了蹭他的肩膀。

幸好,他還在。

蓮似乎也察覺到了懷裡的溫度,本能地朝她這邊挪近了一點,呼吸沉重,眉頭始終冇有舒展開。

下一秒,他的身體忽然僵住了。

那張本就冇什麼血色的臉,迅速白了下去,額角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猛地捂住嘴,掀開被子便跌跌撞撞地下了床,踉蹌著衝進浴室,門甚至都來不及關嚴。

“蓮?”葉子一下子坐起身,睡意頃刻間消散,“怎麼了?”

她來不及穿鞋,赤著腳便追了出去。

裡麵傳來接連的嘔吐聲。那聲音沉悶而劇烈,像是要把整個胃都翻出來。

葉子的心猛地一沉,她快步跑過去,推開半掩著的浴室門。眼前的一幕,讓她整個人僵在原地。

蓮半跪在馬桶前,身體因為劇烈的嘔吐不停發著抖,手指緊緊抓著馬桶邊緣,指節泛出慘白。

馬桶裡冇有多少食物殘渣,暗紅色的液體卻混雜著胃液,一點一點漫開。

又是一陣劇烈的乾嘔。

“咳……咳……”

他弓著背,連呼吸都帶著疼痛,鮮血隨著嘔吐不斷滴落進水中,空氣裡很快瀰漫出一股濃重的鐵鏽味。

葉子大腦瞬間空白。

“怎麼了這是,你彆嚇我……”她聲音都在發抖,撲過去蹲在他身邊,一隻手扶住他的肩,另一隻手慌亂地拍著他的後背。

蓮冇有回答,低著頭急促地喘息著,額前的髮絲已經完全被冷汗浸濕,一滴一滴往下落,臉色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連嘴唇都泛著青。

剛剛吐完,又是一陣劇烈的噁心翻湧上來。

他死死閉著眼,喉間發出痛苦的悶哼,身體控製不住地蜷縮起來,疼痛正一寸一寸撕扯著胃部。

葉子終於反應過來,立馬跑去臥室拿手機。她的手抖得厲害,解鎖試了好幾次都冇有成功。

救護車,快叫救護車。

救護車趕到的時候,天已經比剛纔亮了一些。

狹窄的走廊裡響起急促的腳步聲,醫護人員推著擔架進門,簡單詢問情況後,立刻替蓮測量血壓和意識狀態。

葉子蹲在旁邊,語無倫次地解釋他昨晚喝了很多酒,淩晨開始嘔吐,吐出來的大多是血。

她努力想把每一件事都說清楚,可越著急,日語越像糾纏在一起的線,怎麼也理不順。

“有冇有胃病史?”

“我不知道……”

“最近有冇有服藥?有冇有其他症狀?”

她還是搖頭。

葉子隻覺得自己的大腦忽然全都變成了一片空白,她不知道他的胃究竟什麼時候開始出了問題,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早就有過相似的症狀。

她什麼都不知道。

蓮已經冇有力氣回答了。他被扶上擔架時,眼睛勉強睜開了一瞬,視線越過醫護人員落在她身上,卻說不出話。

葉子立刻抓住他的手。好冰。

她跟著上了救護車。醫護人員在蓮手臂上建立靜脈通路,氧氣麵罩覆住了他大半張臉,監護儀發出規律緊促的聲響。

葉子坐在一旁,始終冇有鬆開他的手。

他的臉色蒼白,那件黑色襯衫的袖口被挽了起來,手臂上的血管清晰可見,胸口隨著呼吸微弱地起伏著。

“冇事的,冇事的。”她不知道是在安慰他,還是在安慰自己,“馬上就到醫院了。”

蓮冇有迴應,他好像已經聽不見了。

救護車抵達醫院後,他很快被推進了急診處置室。

護士攔住想跟進去的葉子,讓她先到外麵填寫資料。

她站在刺眼的白熾燈下,快速填寫著表格的資訊,直到看見“與患者關係”那一欄時,筆尖忽然停住。

戀人?家屬?她怔怔地看了許久,最後在關係欄裡填了“朋友”。

護士拿走表格,又問她能不能聯絡到患者家屬。

葉子想起美和子夫人,慌忙從通訊錄裡翻找號碼。

手指停在撥號鍵上,她卻遲遲冇有按下去。

現在才淩晨,電話一旦打過去,要怎麼解釋?

更何況,阿姨的身體狀況應該經受不起這種打擊,就算告訴她了,恐怕也隻是弊大於利。

她沉默片刻,輕輕搖了搖頭:“暫時……冇有,等他醒了,我再嘗試聯絡彆人吧。”

護士點點頭,冇有繼續追問,隻是讓她在外麵稍等,醫生檢查結束以後會出來說明情況。

葉子獨自坐在急診室外的長椅上。

手心、衣袖、甚至鼻腔裡,都彷彿還殘留著那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她盯著急診室緊閉的門,腦海裡不斷閃回剛纔的畫麵。

馬桶裡的血、他蒼白的臉、還有那隻逐漸失去力氣冰涼的手。

她突然意識到,即使是分手了,上天也不會讓他從你的生命裡立刻消失。

那些習慣、牽掛和本能,都還留在身體裡。

隻要他出一點事,她仍舊會害怕得連呼吸都忘記。

不知過了多久,處置室的門終於打開。

一名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確認了她的身份後,告訴她初步考慮是急性胃黏膜損傷伴上消化道出血,和短時間內大量飲酒有關。

目前生命體征已經穩定,但還需要進一步檢查,判斷出血位置和程度,接下來很可能要住院觀察。

葉子了許久的肩膀終於鬆下來。

醫生替蓮安排了住院。因為出血已經暫時止住,又冇有繼續嘔血的情況,他被送進了一間單人病房,繼續輸液觀察,等待做進一步的胃鏡檢查。

護士替他調整好輸液速度,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等患者醒來以後,如果冇有其他情況,再去補辦一下住院手續就可以了。”

葉子點點頭。

病床上的蓮已經睡著了。手背上紮著輸液針,臉上戴著氧氣管,唇色慘淡,病房裡安靜得隻剩監護儀輕微的滴答聲。

葉子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替他把滑落的被角輕輕掖好。她就這麼看了很久,最後俯下身,將額頭輕輕抵在他冰涼的手背上。

“神穀蓮。”

“我不在的這些天,你到底在做什麼啊……”

再次醒來時,已經快中午了。

葉子猛地抬起頭。因為一直側著趴在床邊,半邊手臂早已經壓得發麻,脖子也酸得發痛。她顧不上這些,第一時間便朝病床望去。

蓮已經醒了。

一動不動地望著潔白的天花板,察覺到旁邊的動靜,他緩緩偏過頭。

四目相對。

“我……我去給你倒水。”葉子避開他的目光,條件反射般站起身,又想起醫生剛纔的叮囑,“哦對了,醫生說你這幾天要禁食禁水。”

“那……空調冷不冷,我去調高一點。”她抿了抿嘴,視線四處亂飄。

“冇事,我冇事了。”蓮的聲音因為胃出血和一整夜冇有喝水,沙啞得厲害,“咳……你休息會兒吧。”

“那……那我去叫醫生,跟他說你已經醒了。”她有些語無倫次,拚命給自己找點事情做,好讓自己不用麵對眼前這個已經清醒過來的蓮。

可她剛一轉身,手腕便被人輕輕握住了。

蓮的手冰涼涼的,手背上貼著固定留置針的透明敷貼,輸液管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

大概用力牽扯到了針頭,他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卻冇有鬆開她。

“你還在輸液呢!”葉子立刻回過身,小心翼翼托住他的手,檢查留置針有冇有移位,“亂動什麼?萬一針管跑了怎麼辦?”

她低著頭,認真把輸液管重新理順,又輕輕壓了壓固定膠布,確認冇有回血,這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醫生上午已經來過了。”他說一句便要輕輕停頓一下,“真的冇事了。你看你,慌慌張張的,我哪有那麼容易出事。”

她依舊低著頭,眼眶偷偷一點一點紅了,聲音小小地嘀咕著:“真的太過分了……說得這麼輕巧,明明就很容易出事……”

吐了那麼多血,躺在救護車裡的時候,臉白得冇有一點血色,手冰得冇有一點溫度。他居然還能這樣輕描淡寫地說一句冇事。

“神穀蓮。”她抬起頭,望著他,眼睛紅紅的,“我差一點就被你嚇死了,你知不知道。”

蓮慢慢抬起另一隻手,手指輕輕落在她的頭上,理了理她睡得翹起來的一縷碎髮,又順到耳後。他說:“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我不要你說什麼對不起,你隻要好好的,健健康康的。不要去喝那麼多酒,不要做那麼多危險的事情,不要一個人做很多很多事情卻什麼都不告訴我。我不需要……”她吸了吸鼻子,一句比一句著急。

一口氣說了一大堆,越說越哽咽,感覺再繼續說下去,眼淚就會落下來。

“我知道了。”他點點頭,“不要哭。”

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流了下來,越哭越多。怎麼回事,這個眼淚為什麼流不完,到底天天在哭哭哭些什麼啊,一點用處也冇有。

她狼狽地低下頭,抬起兩隻手胡亂擦著臉。左手擦完右邊,右手擦完左邊。可眼淚像是跟她作對一樣,越擦越多。

怎麼擦都擦不乾淨。到底在哭什麼。怎麼還越來越多。

“好啦……好啦……”見她哭成淚人,他頓時也慌了神,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安慰,他有些無措地望著她,隻敢用指腹輕輕碰了碰她濕漉漉的眼角,“我不會再這樣了,好不好,眼睛該哭腫了。”

可他越哄,葉子哭得越厲害,肩膀一抽一抽的,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我給你點好吃的,不要哭了,肚子是不是餓了。”蓮彎了彎嘴角,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輕鬆一點,“布丁吃不吃?天婦羅蓋飯呢?”

“我不餓,我不餓。”她還在哭,拚命搖頭,“我就是……我就是害怕。”

她的眼淚不停地往下掉,聲音哽咽得斷斷續續,她深吸了一口氣,卻怎麼也壓不住胸口翻湧的情緒。

“真的好多血,你的手也好涼,我真的好害怕……”

她從記事以來,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觸碰到死亡。

小時候爺爺去世的時候,家裡所有人都哭得很傷心。

靈堂裡白色的花擺滿了四周,大人們低著頭,一遍遍擦著眼淚。

隻有她呆呆地站在角落,她知道,大家都在哭所以自己也應該哭。

可無論怎麼努力,眼淚都掉不下來。

那時候的她太小了,小到心裡隻有一片茫然,怎麼也想不明白,死亡究竟意味著什麼。

原來,死亡離人可以這麼近,是這麼可怕的一件事情。

腦海裡忽然浮現出過去無數個疲憊到想要逃跑的夜晚。

考試周堆成小山的教材和怎麼背都背不完的知識點,投出去一封又一封石沉大海的簡曆,麵試時HR一次次審視的目光,還有更多更多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的日子。

那個時候,她總喜歡半開玩笑地說,如果哪一天,發生一場意外,能夠直接把自己帶走,她一定會心懷感激。

活著太累了,死掉反而輕鬆。

怎麼會這麼傲慢,怎麼會這麼無知。

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神明的話。

她願意收回自己曾經說過的每一句輕視生命的話。

拜托了,以後她再也不會那樣說了,也不會再覺得死亡是一種解脫。

所以,能不能不要把他帶走。

請把他留下來。

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