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兔與狐貍(1) 兔兔這麼可愛
兔與狐貍(1) 兔兔這麼可愛
孟夏時節,天氣已然轉暖。微風拂過,吹得河水皺麵,行人醺然。
廬峒山間,雲霧繚繞。重重枝葉掩映處,有宗門藏於深林之中,玉質橫匾高懸門上,被日光映得熠熠生輝,頗有幾分巍然氣派。
一行少年人自林間穿梭,個個意氣風發,他們臉上雖有疲憊,卻難掩興奮之色。帶頭的師姐一襲藍衣,不知回頭說了些什麼,那群少年便乖順地點頭,不再嘰喳。
他們並未注意到,樹影婆娑中,有道微光倏然亮起,幾息後又緩緩暗下去。
“傳送成功,目前您生命體征一切正常,預祝任務順利。”冰冷的機械音響起。
江葵強壓下腹中的翻湧感,眯眼看向前方,良久,她開口道:“巨人國?”
入目是一眼望不到頂的雜草,她身邊的一束拳頭大的野花隨風搖曳,遮蔽了日光。不遠處,幾隻螞蟻悠哉地搬運著食糧,隻是,它們的身量足有現實中的幾倍大小。
她見那道聲音久久沒有回應,試探地邁腿走了幾步。
視野突然劇烈地晃動了幾下,江葵遲疑地停下來,低頭看去——
一隻毛茸茸的爪子在她眼前晃了晃,上麵還沾染了一點泥土,似乎是剛才蹦躂時留下的。
沒錯,是蹦躂。她不是人,好像是……一隻兔子。
江葵:“……”
“宿主您好,歡迎使用作者發糖係統,初始化已完成。”
又過幾秒,一道輕快的少女音傳來:“這裡是031,針對您方纔提出的問題,我已查詢完畢~”
“您目前位於《小師妹的尾巴毛絨絨》位麵,背景為仙俠世界,並非巨人國哦。”
“那你解釋一下?”江葵頹然地趴在地上,伸出爪子,“你讓一隻兔子去發糖?拯救世界?”
這本書她已完結許久,連男女主名字都忘了個乾淨,根本想不到哪個情節有兔子出場。
這說明,她頂多是個炮灰,還是連死因是清蒸還是紅燒都決定不了的那種兔。
“哦,我的上帝,多麼可憐的小兔子啊!”031泫然若泣,又道:“身份為隨機抽取,請您不要灰心,以打出he結局為奮鬥目標,加油!”
江葵絕望地把兔頭埋進土裡,像是一顆紮了根的自閉種子,不願麵對現實。
花季係統竟為人工智障?人性的泯滅?或是道德的淪喪?
林風拂麵,那群少年人已走出很遠。031似有所感,在她腦中聒噪提醒:
“宿主,查詢到剛才那群人與我們的美弱慘女主有微弱聯係,建議你立刻跟上他們!”
江葵嘴角抽了抽,掙紮著起身走了幾步,“安靜,我腦殼疼。”
兔子的走路風格她實在適應不來,隻覺像是坐了幾趟海盜船,好不容易沉寂下來的胃又有些不安分。
031被她懟回去,強忍眼淚。它用主機讀取完江葵所有的作品後,忍不住吐槽:
“為什麼能寫出小甜餅的你一點都不甜!”
為了能和這位甜文作者打好關係,它還特地載入了傻白甜主腦擴充套件包,希望能藉此找到更多共同話題。
結果,現實給了它沉重一擊。
甚至還被宿主嫌棄,讓她隱有消極怠工的趨勢。
江葵漫不經心地邁著步子,將這疑似病毒的人工智障自動矇蔽。
好在這林子不算太大,她速度雖慢,也不致跟丟。眼看著隊尾那人的藍色衣袍沒入日光中,江葵隔著一段距離,悄然竄出林子。
麵前,霧氣彌蒙,仿若踏入雲端仙境。
一道玉石山門高聳入雲,鑲金綴玉,令觀者目眩神迷;兩三仙鶴在頭頂盤旋,隱有彩雲祥瑞之兆;百餘節玉石階自她腳下延伸,逐漸擡升,最終沒入雲端。霧氣深處,來人無一不衣袂飄飄,仙風道骨,腰間配飾隨著動作晃動,泠泠作響。
江葵打量半晌,疑問道:“這是哪個野雞門派?”
在大門上貼金貼玉的,不是虛張聲勢,就是實力不行拿錢來湊。以她寫文的標準來說,她是決不可能將主角的宗門設定成這樣……
031誠實道:“碧波宗,女主的門派。”
江葵呼吸一滯。
等等……她想起係統方纔提到的文名。
《小師妹的尾巴毛絨絨》……?
她想起來了,這是一個無腦甜寵爽文,還是她沒有大綱的放飛之作。
遵循著蘇爽文的原則,她將這碧波宗設定為天下伏筆後,評論區頓時換了一個畫風。
被她的甜寵風格養得口味叼的讀者紛紛跳出來:
“你不是我們的大大!為什麼開始刀了!”
“我想看小狐貍和師兄的小甜餅啊,作者你快停下!”
“彆刀了把孩子給刀傻了嗚嗚嗚,他們一直甜下去不好嗎?”
於是,這段重要情節也就被她幾章帶過。她將腦內的構思全部推翻,安排小狐貍和師兄排排坐,讓他們看了場關於前塵往事的全息電影,身臨其境去改寫結局,順便發糖。
最終她倉促結尾,留下了一堆沒有填上的坑。
老讀者嗑完糖,心滿意足地走了,隻有時不時誤入的新讀者在那段劇情附近評論:
“前麵很甜,隻是中間這段,總感覺像是被砍掉了什麼,和後麵沒有接上啊。”
江葵對著泛著白光的電腦螢幕發了一會愣,最終將評論頁麵叉掉,點開了新坑的文件。
這本書完結那麼久,既然主角們都得到了最完美的救贖,那把中間毫無意義的刀片刪除,將故事寫得更加甜蜜蘇爽,不正是她這個甜文作者的使命嗎?
後來,這本書成為人們口中的古早文,也有不少人訂閱全本後提出質疑。
“女主也太作了吧?又傻又白,看得我想打人。”
“這宗門三觀就不正常,靠一條大尾巴就都收服了?女主是狐貍精?”
還有梗很多的:“碧波宗宗主在連續收了七個弟子後,終於等來了一個小師妹。對此,她表示,寵!給我使勁寵!全宗門上下一起寵!”
這就是暗指她這本書和那些推文廣告異曲同工了。
江葵對此但笑不語,繼續努力碼字。她如今已經是能拿得出手的甜文作者,評論多如牛毛,自然也就不在乎這黑曆史文下的稀疏評論。
誰知,在她某次熬夜碼字時,過於睏倦,竟不知不覺地伏在電腦旁睡了過去。
等她醒來,電腦已經藍屏,她重啟後絕望地發現,昨晚碼的六千多字丟了。
她點進綠油油的網站,想掛個請假條說明原因,卻無意中掃到了評論區。
一排的負分,全都是批評謾罵。
有說她文案騙子的,有說她對筆下人物不負責的,還有說她現實不順,跑到網路裡給彆人找不痛快的……
江葵抿緊唇角,仔細看了看。
無論是新坑還是舊文,文案雖然沒變,但是……劇情、結局都被惡意篡改了。
她筆下的女主角們,流離失所、遭受排擠、被背叛、被誤解……
不應該是這樣的。
……
“兔兔?宿主?你清醒一點啊!”吵鬨的呼喚將她拉回現實。
江葵本能地想擡手捂住耳朵,可她絕望地發現,耳朵太長,爪子太短,夠不著。
聒噪的聲音還在繼續,嚶嚶嚶吵的她心煩。
她頭一次理解了那些對傻白甜女主深惡痛絕的讀者。
又傻又白偏偏不甜,她想打人。
031沒有注意到她的心理曆程,依舊聒噪不休,伴隨著的是一聲蓋過一聲的警報聲:
“警告!目標人物正在被攻擊,世界甜度值即將降低!”
“請宿主立刻做出選擇!請宿主立刻做出選擇!”
江葵兩隻爪子一碰,比了個暫停的手勢,“我明白,再等等。”
031勉強壓製住複讀的警報模組,覺察到她心中有數,不知為何,也暗自鬆了口氣。
畢竟這位可是甜文大手,隻要她出馬,還不是信手拈來?
甜文大手江葵心中平靜無波,十分佛係,她看了看白玉階上倒映的兔頭,溫和一笑。
拯救世界這麼大的事,自己還是洗洗睡吧。畢竟修文就足夠難了,現在還要修複世界,兔兔做不到。
她伏在涼颼颼的石階上,借著霧氣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消極怠工。
031還以為她低下頭是在思索對策,心中感動,決心要給她申請更多許可權。
山門前,人群紛紛側目而視,卻因事不關己,漠然拂袖離去。那些曆練回來的內門弟子大多已經回宗,隻剩下零散幾人圍作一處,不知在做些什麼。
滴——
腦中忽然響起一道僵硬的機械音,“金手指功能已開啟,可自行選用。”
與此同時,江葵倏然聽見耳邊傳來清晰的交談聲,夾雜著幾聲嗤笑唾罵,顯然是那些弟子搞起了事情。
江葵:“……小小的兔身承受不住這些。”
但容不得她繼續佛係下去,幾聲謾罵先讓她蹙了蹙眉。
“幾日不見,阮師妹可好?瞧這小臉,瘦得都沒幾兩肉了。”一道溫溫和和的女聲傳來。
可幾乎是下一秒,江葵就聽見了幾聲吃痛的抽氣聲,那女聲陡然一轉,“真是楚楚可憐,我都被師妹你勾住了呢。”
這位姑娘怕不是川劇變臉大師?
江葵擡頭,朝山門方向看去。此時她視野開闊,一片清明,想必是方纔金手指內的附加功能,也方便了她看清聲音來源處的情形。
一個藍衣高挑女子背對著她,麵前有道矮小的影子。
那人身著一件不青不白的短小袍子,似乎是用幾件衣服拚接的,連膝蓋都遮不住,露出一截細瘦的小腿。她手裡頭攥著一把高她許多的掃帚,低頭一言不發。
她臉頰上,有幾道可怖的青白淤痕,似乎是方纔藍衣女子所為。
“狐貍尾巴這回藏得不錯。”藍衣女子上下打量她一眼,“既然這般喜歡在山門灑掃……”
她隨手一揮,地上又飛滿了枯枝敗葉,連她之前掃成一堆的那些,也散回原處。
那道矮小身影頓了頓,轉過身,手中掃帚又繼續動作起來,似乎早就習以為常。
變臉大師嗤然一笑,轉身進入宗內。
這掃落葉的活計,隻需練氣中期修為的人掐一個簡單的咒術,便可輕鬆完成,可落在這個沒有一絲靈力波動的人身上,便需要廢些工夫了。
那藍衣女子不知施了何術,掃好的落葉堆不甘安分,在她去彆處清掃時,複又覆滿石階。最終還是一位麵目可親的修士注意到她的窘境,掐咒將術法散去。
那道小小身影坐在石階一角,將頭埋進膝彎。
“甜度值-10。”叮咚一聲,係統在她腦中提醒。
“宿主,想到辦法了嗎?”031急切問道。
江葵觀看完這一場鬨劇,如實道:“沒有。”
031:“……金手指白給了。”
滋滋——
“抱歉提醒您,本世界甜度值已達到-200,處於崩潰邊緣。為保證任務順利推進,即將開啟強製執行模式。”冰冷的機械音頂替了031的少女音,在她腦中反複回響。
江葵警惕地直起了身子,突然發覺四隻爪子一陣發熱,竟是不受控地向前走去。
“當前目標,接近美弱慘女主,獲取其信任。”
江葵在霧氣中翻滾一陣,掙紮無果後,暗自在心中拿小本本記仇。
需要她衝業績的時候一口一個“太太”“小甜甜”,現在她就吃瓜一會,就被按著頭強行做任務。
這個仇,她記下了。
江葵被驅使著向前,靈巧地竄上石階,輕輕蹭了蹭女主裸露在外的小腿。
本體卻是被激出一身雞皮疙瘩,這個動作,讓她想到了家中那隻粘人的貓主子求投喂時的模樣。
也罷,既然是兔子,就要用兔子的思維來處事。
江葵勉強放下她那點人類的自尊,一邊盤算著下一步該如何,一邊又蹭了蹭她垂落在石階上的手。
係統看她識相,撤去了之前的指令,任由她發揮。
那個蜷縮著的人手指抖了抖,擡起頭。
江葵本以為這個被欺負的小可憐會是一副淚眼朦朧,委委屈屈的模樣,可她擡頭對上的,卻是一雙極度平靜的眸子。
明明是一雙形狀極為好看的桃花眼,卻彷彿含著沉沉死水,讓她不由愣了愣。
她與這個小可憐對視半晌,移開目光,借力跳進了她的懷中。
都說狗狗可以有效治療心理創傷,想必兔兔也一樣……吧。
畢竟是軟綿綿的小動物,對這個看著還不到十歲的孩子來說,抱抱蹭蹭什麼的,應該可以緩解她的情緒低落。
她又拱了拱小可憐的肚子,發出幾聲懶洋洋的嗚嗚聲。
頭頂突然傳來一陣劇痛,她徒然地蹬了兩下腿,與麵前的人平視。
全身的重量都懸掛在被提起來的耳朵上,隱有被撕裂的錯覺感。
阮漓微眯著眼,仔細打量她一番。
“今晚加餐,兔肉羹。”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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