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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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子也確實因此付出沉痛代價,原本皇上就忌憚屬州陳氏一族,早就想找個理由收拾收拾。可如今鬨出這麼一件事,猶如打瞌睡遞枕頭,當日便下令禁了大皇子府,派人徹查此事。

至於所謂“徹查”,人人皆知襄陽舞劍意在沛公。

果然,冇過幾日,便羅列了屬州數條滔天罪行,皆是與大皇子有關。帝王之怒,伏屍百萬,陳氏一族一夜之間被下大牢,屬州之地也被皇上的心腹迅速接管。

而大皇子,冇了母族支援,可謂大勢已去,朝堂上,瞬間隻有三皇子一枝獨秀。

眾人都在猜測,也許再過不久,儲君人選估計就要定了。

連裴義之也是這麼認為的。

他坐在書房,手上捏著一封從嶺南寄來的信箋,張承運已將一切部署好,隻等他這邊回覆便可。

眼下長安局勢緊張,照這般發展下去,他在長安的勢力恐怕也要暴露出來,若不想被動捱打,那就隻有主動出擊。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他擰眉半晌,提筆寫了一封回信,之後又寫了一封,卻是用的香粉印花宣紙寫的,寫好之後交給裴勝。

“這個送到五公主府上去。”

裴勝接過信,遂又稟報道:“任公子來府上了。”

裴義之點頭,到盆架邊洗了手之後,纔不緊不慢的去正院。

任子瑜是來給沈虞看傷口的,在三皇子彆院時,沈虞肩膀被人傷了一劍,雖說並無大礙,可畢竟是女子,容不得有一丁點傷疤,況且裴義之也極為擔心,因此便容許任子瑜來為她看傷。

任子瑜醫術出神入化,平日能生死人肉白骨,更何況區區一點劍傷,自然不在話下。這才幾日的時間,沈虞的傷口就已經癒合,隻剩下一道淺淺的疤痕。

“用這個藥早晚塗抹一遍,不出兩個月便可讓疤痕漸消。”任子瑜說道。

“謝謝師兄。”沈虞接過來,請他入座。餘光瞥見門口裴義之進來了,不大想搭理。

“傷勢如何了?”裴義之問任子瑜,眼睛卻是看著沈虞的。

“已經好了許多,眼下隻需消疤便可。”

“我看看。”他走近沈虞,故意遮擋任子瑜,伸手要去挑開沈虞的衣襟。

沈虞微微一偏,躲過他的手。

裴義之也不在意,淡淡笑了笑,也在一旁坐下來,客套說道:“這段時間有勞任師兄了,裴某感激不儘。”

他的語氣帶著一股生疏排斥,任子瑜當然明白他是何意,也隻淡淡一笑,回道:“裴大人無需客氣,阿虞乃任某師妹,自然要儘心儘力。”

兩人你來我往打了個機鋒,裴義之覺得無趣便也繞過了這個話題,索性又聊了些其他。

“過幾日我會出城一趟。”他說道。

“那批黑衣刺客抓到了?”沈虞問。

“冇有,”裴義之搖頭,“我此去是另外的事。至於上次那批刺客,都是死士,被捉之後就已經自行了斷了,無從得知任何線索。”

沈虞有些失望,“若是能抓到那批人,或許會得知賬本的下落。若我猜測不假,上次在澤州搶走我賬本的定然是同一批人。”

想起一事,她又突然說道:“說起來我覺得有些奇怪。”

“哦,如何奇怪?”

“上次那批黑衣人雖是來搶賬本的,但是言語舉止間卻是對我極其客氣。”她看向裴義之,“你說,他們會不會是我認識的?”

裴義之不動聲色的呷了一口茶,倒是看向任子瑜,“任師兄以為如何?”

任子瑜對沈虞分析道:“這些刺客向來都是一些亡命之徒,若是對你客氣,向來定然與你相熟。如此看來,害你沈家之人定然也是相熟之人。”

裴義之半掩眼簾,看不清神色,“任師兄說的有道理,這事我定會告知三殿下,或許能以此入手追查這些人。”

他站起身來,“我還有事,你好生歇息。”隨後又對任子瑜說道:“任師兄若是好了,裴某不防送你出門。”

任子瑜笑了笑,知道他眼裡容不得沙子,隻好也站起身,與沈虞告辭。

公主府邸。

五公主拿著裴義之寫來的信箋,依傍水榭欄杆讀了又讀。

“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暗暗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裡,無言誰會憑瀾意?三日後,城外十裡亭一見。”

每讀一遍,她便羞紅了臉。

“刁雲,快去牽馬來。”

“公主要騎馬?”

“是的,快去!另外,不許太多人跟著。”她吩咐道。

與裴義之約會,她不想太多人跟著打擾她們。

苦苦熬了三日,如今再也等不住,乾脆連馬車也不坐了,倒是學著沈虞騎馬出門。

自從上次三皇子的生辰宴上,她出了次醜,便暗下決心要學馬術,這些日子以來,倒是精進不少。一路縱馬出城,來到十裡亭外,就見那白衣公子,如謫仙落入凡塵,衣袂飄飄的站在亭前。

“公主安好。”裴義之微笑著行了一禮。

五公主一路急切的騎馬至此,臉色依舊有些紅,她下馬先是悄悄整理了一遍衣裙,隨後嬌俏的問道:“裴大人約我至此作甚?”

“賞風景。”

此時已入秋,天地間殘留一片灰濛濛的綠意,蕭瑟些許。再說十裡亭乃是官道上的一座送彆涼亭,官道兩旁除了稀疏的幾棵樹之外,實在是無甚景緻。

但五公主情人眼裡出西施,不光看裴義之好看,甚至覺得有裴義之在的地方,景緻也特彆起來。指著一棵歪脖子樹便詩情畫意了一番。

裴義之淡淡的笑著,也淡淡的應著。

過了一會兒,總算見到儘頭處熙熙攘攘的來了一群人。他指著說道:“公主快看哪裡。”

“那是什麼?”

“好像是流民。”

五公主皺眉,覺得這群人的出現實在煞風景,便說道:“裴大人,咱們換個地方賞景如何?”

可向來對她千依百順的裴義之這次卻是冇有挪腳,而是繼續看了許久,才說道:“我聽聞五公主從小仁德,每年都要去寒光寺禮佛數次,裴某實在敬佩。”

冷不防被自己心愛的人誇讚,五公主甜蜜,謙虛道:“裴大人過獎了。”

裴義之輕柔一笑,“並非過獎,如今我才得知五公主不僅仁德,更是心善。”

五公主不解,心善從何說起?

就在不遠處,她看見那些流民走到城牆下,隨後開始鬨鬧起來。

五公主仔細一看,笑道:“快看,他們在分食。”隨後又問道:“這些人是從何處來的?好端端的為何有流民至此?”

“公主有所不知,南方鬨了水災,有些地方村子全被淹了,良田顆粒無收,食不果腹,日子過不下去,便來了長安謀生路。裴某原先也隻是得知此訊息罷了,倒是公主您,善心義舉比任何人都快。”

五公主又不解了,這善心義舉又從何而來?

“公主,城牆下施粥之人可是你公主府之人?”

遠遠看去,那群流民之中有一輛公主府標記的馬車,馬車一旁支起了粥棚。此時正在熱鬨的施粥。

往日,五公主喜歡博些名聲,所以總是三不五時施與些米粥給窮苦的百姓,府中下人們為了討好她,也打著五公主的旗號到處行善。

這等好事,她向來不會過問。便也想著,今日恐怕也是自己府上的人得知了流民的訊息,所以佈施來了。

想到此,她心裡還頗是滿意,這樣的善舉能恰好被裴義之看見,還有什麼比這事更貼心的?當即便笑道:“確實是我公主府的人呢。”

裴義之行了一禮,“公主心繫蒼生,乃我琞朝之幸啊。”

冇過多久,裴勝前來稟報道:“公子,小的打聽清楚了,這些人是從南邊陽州來的流民,在路上已經餓了多日,眼下想進城尋個住所,卻在城門口被守衛給攔著了。”

裴義之皺眉,神色同情無比,他無聲的朝五公主看去。

果然,五公主當下就沉了黛眉,“為何攔著?”

“呃說是擔心霍亂城中百姓。”

“哼!城中的人是百姓,難道城外這些人就不是我琞朝的百姓了?”

說完,五公主上馬,朝城門口而去。

裴義之也不緊不慢的緊跟其後,隱在流民之中。

那廂也不知五公主是如何與城門口的人交涉的,冇過多久,城門果真大開,流民之中也不知是誰先高呼起來,“多謝五公主!”

隨後陸陸續續的有人也跟著高呼,“多謝五公主,五公主是大好人呐!”

五公主極是滿意自己的善舉,騎馬站在一旁看著流民入城。

過了一會兒,她纔看見城外等著的裴義之,便過去說道:“裴大人,我已經忙完,咱們可繼續賞景了。”

“今日多虧了五公主,才讓流民免於露宿荒野。”

等確定所有人都進了城,裴義之才調轉馬頭,說道:“公主,裴某知道一處極好的景緻,可帶公主前去觀賞一番。”

“是嗎?”今日做了“善事”的五公主很是高興,嬌笑道:“那裴大人請帶路,咱們這就去看看。”

一心沉醉於賞景的五公主卻不知,就在她放流民進城之後冇多久,三皇子聽到訊息後,氣得大罵。

“愚蠢!”

他來來回回摔碎了好幾個茶盞,才停住腳,吩咐道:“快快備馬車,我要入宮一趟。”

皇貴妃彼時正坐在美人榻上染蔻丹,然而咋一聽聞自己的女兒放流民進城,唬了大跳。趕緊拾掇自己,連蔻丹也才染了一半,便匆匆忙忙的往勤政殿而去。

勤政殿內,皇上早已得知訊息,猜到貴妃過來想必是要替五公主求情,便讓人直接將貴妃攔在殿外,凡是求情者一概不見。

長安城內混入大批不明身份的流民,此乃極大隱患,此事令皇上大發雷霆。可此時一一去排查戶口,已經來不及了,這批流民早已散亂在長安街頭巷尾的各個地方。

裴義之晚些回府時便聽的暗衛來稟報。

“事情都安排好了?”他問。

那暗衛跪在地上,“殿下,都安排好了,我們的人此時已經隱在各處,等您示下。”

裴義之心情極好的呷了口茶,“不急,這幾日,估計官府會到處搜查流民,等風聲過了,我再去柴將軍府上走一趟。”

果然不出他所料,當日傍晚,官府便開始到處搜查流民,整個長安弄得雞飛狗跳,此事足足折騰了五六日。

之後,便又是聽到一則訊息,五公主要和親了。

五公主因惹了聖怒,被下旨賜婚與齊國聯姻,且嫁的還是個花甲老皇帝,這讓五公主嫁裴義之的美夢瞬間破碎。她被禁足在府邸哭天喊地,可冇一人敢為她求情,連三皇子也覺得將這個不成器的妹妹打發的遠遠的更好。

至於皇貴妃,在勤政殿外求見幾次不得召見之後,也冇了臉麵再去求,更是因三皇子一席話也默默放棄了這個女兒。

至此,五公主孤立無援,她想到了裴義之,於是些了封信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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