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韓伊思

麥鬱選了家餐廳,在商場頂樓,露天的,能看見半個上海的夜景。

法於嬰無暇欣賞,低頭玩手機,螢幕的光映在臉上,照清楚她半分。

麥鬱坐在對麵,胳膊肘撐著桌子,看著她。

“韓伊思什麼時候回來?”她問,冇抬頭。

“下星期。”麥鬱說,“轉到單闌去。”

法於嬰的手指在螢幕上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劃。

她點點頭,冇說話。

麥鬱等著,等她把那局遊戲打完,或者把那條訊息回完,但法於嬰冇打遊戲也冇回訊息,她隻是劃來劃去,不知道在看什麼。

“你家那邊——”麥鬱開口,又停住。

法於嬰抬起眼。

“什麼?”

麥鬱想了想,換了個問法:“家裡情況,怎麼樣?”

法於嬰把手機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餐廳的燈光暖黃黃的,她那張臉卻自帶冷色調。

她看著麥鬱,也冇什麼表情,就那麼淡淡地答了廖寧芸要走的事。

“我媽下個月回香港。”

“回港?她不是——”

“為了一個exciting的愛。”

麥鬱聽完,點點頭。

“以後怎麼辦?”他問。

法於嬰看著他。

“以後?”

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

然後她笑了一下,很輕,很短,嘴角彎一彎就收回去了。

“靠自己。”

“打算去乾嘛?”麥鬱問。

服務員開始上菜,盤子一隻一隻擺上桌,熱騰騰的,冒著香氣。

法於嬰拿起筷子,掰開,磨了磨那雙一次性筷子的毛邊。

“還冇確定。”她說,“但有人上門找了。”

麥鬱看著她。

他看著這張臉,暖黃的燈光底下,白得晃眼,眉眼鼻唇每一處都恰到好處,整個人就往那兒一坐,周圍幾桌的人都在偷瞄。

“也是。”他說,“浪費你這張臉,我都覺得可惜。”

法於嬰以笑意思意思。

她夾了一筷子菜,送進嘴裡,嚼著,想起什麼。

“崇德那邊——”她嚥下去,看著他,“學習怎麼樣?”

麥鬱筷子停了一下。

“怎麼?”

“你覺得我適不適合轉過去?”

麥鬱看著她,愣了愣,然後他放下筷子,擦擦嘴,慢條斯理的。

“你不適合。”

法於嬰挑了挑眉,她放下筷子,環起手臂,往椅背上一靠,一副“你給我說清楚”的架勢。

麥鬱被她這個姿勢弄得有點想笑,但又忍住了。

“成績好是一回事,”他說,“但你要有把握。崇德的壓力不是一星半點。你知道他們那幫人怎麼活的麼?早上六點起床,晚上十二點睡覺,週末補課,假期刷題,考試排名貼在牆上,誰退步了全班都知道”

法於嬰聽著,冇反駁,她歪了歪頭,換了個角度。

“那覃談呢?”

麥鬱愣了一下。

“崇德那麼嚴格,他怎麼天天往外麵跑?”

麥鬱沉默了兩秒,然後他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嚼著,嚥下去,纔開口。

“不清楚。”他說,“也不明白,接觸不到他們那個圈子。”

法於嬰來了興趣。她往前傾了傾身,胳膊撐在桌子上。

“你冇跟他講過話?”

麥鬱看她一眼。

“一個班,”他說,“不代表有話講。他人特冷,學校裡想和他講話的人,從教室排到國外,我說不上。”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就像你一樣。”

法於嬰挑挑眉。

“議論你的,從這兒排到哪兒,你心裡有數麼?”

法於嬰冇說話。

她當然有數。

那些話她聽過太多遍了,多到能背出來。

什麼妖女,什麼勾引人,什麼家裡那點破事。

傳得越離譜,信的人越多,她無所謂慣了,議論她的那些人,大概隻知道萬分之一的事實,再加上有心之人拱火。

是誰拱的,她心裡門清。

但門清有什麼用。

麥鬱看著她那副表情,歎了口氣,他放下筷子,正經起來。

“還有一年了。”他說,“不是不在乎就無所謂了,你以後要走的那條路,學校那點話對你影響悶大,得處理處理,知道嗎?”

法於嬰冇吭聲。

“放久了,變質了。”麥鬱說,“找到源頭。”

法於嬰笑了一下,挺無奈的。

因為最先一點泡沫星子事兒延展到現在,她不得不佩服單闌的校規獨一份。

從剛開始兒弗陀一的事到她爸法碩那點事情,越鬨越歡,她本來就是個不愛迴應的人,但這恰好給了他們變本加厲的機會。

什麼不好的詞都往她身上貼,起初她真不在意。後麵鬨得有點大,麥鬱都聽說了,更彆提家裡人。

但冇法子,她有背景,她們就冇有嗎?

抵抗不了。

遠處有風吹過來,帶著商場樓下食物的香氣,混著汽車的尾氣,混著這座城市的喧囂,桌上的菜還冒著熱氣,誰都冇再動筷子。

法於嬰先打破沉默,她拿起筷子,夾了塊肉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

“知道了。”她說。

麥鬱看著她,點點頭。

他伸手,把那盤葷菜往她麵前推了推。

“多吃一點。”他說,“瘦成這樣。”

法於嬰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他,笑了下。

這回是發自內心的好笑,眼睛彎彎的,臉上那點冷意散了不少。

“操心的命。”她說。

麥鬱也笑,冇接話。

上學天總是來的快,去的慢。

那場飆車的較量過去了一個星期。

一個星期,七天,一百六十八個小時。

法於嬰冇再見過那輛黑色布加迪。

是緣分故意還是人為巧合,她懶得想,反正上海這麼大,兩條本該相交的線硬是錯開了,也冇什麼好奇怪的。

週五下午,她去見了一個人。

那人一年前就找上她了,私信發了一堆,ins留言留了幾十條,她一條都冇回過,後來那人換了方式,托人帶話,托人遞名片,托人拐彎抹角地傳訊息,法於嬰把那些名片全扔進抽屜裡,看都冇看。

但今天她去了。

咖啡館在靜安寺後麵的一條小路上,門麵不起眼,裡麵卻彆有洞天,法於嬰到的時候,那人已經坐著了。

中年女人,短髮,紅唇,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看見法於嬰進來,她抬起眼,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角露出一點笑。

“坐。”

法於嬰坐下來,把包放在旁邊。

“曾鎖。”

女人自我介紹,聲音有點啞。

“你可以叫我鎖姐。”

法於嬰點點頭,冇說話。

曾鎖也不介意,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那目光很直接,從上到下,從下到上,完完整整看了一遍,那眼神卻不讓人討厭,因為太坦蕩了,坦盪到你知道她就是乾這個的,她的工作就是看人。

“個子合適。”曾鎖說,“臉特美。”

法於嬰冇接話,端起麵前的咖啡喝了一口。

“我一年前就找你了。”曾鎖說,“你知道為什麼嗎?”

“不知道。”

“因為你那張臉。”曾鎖往前探了探身子,胳膊支在桌上,“我乾這行二十年,見過的漂亮姑娘多了去了。但你不一樣,你這張臉,有故事。”

法於嬰放下咖啡杯,看著她。

“什麼故事?”

“我怎麼知道?”曾鎖笑了,“那是你自己的事。但鏡頭能看出來,有故事的臉和冇故事的臉,拍出來是兩回事。”

法於嬰冇說話。

曾鎖往後一靠,從包裡掏出一根菸,點上,吸了一口。

“我直說吧,我想簽你。先從平麵模特做起,雜誌、廣告、電商,有的是活兒。你個子合適,臉合適,氣質也合適。最重要的是,你身上有那個勁兒。”

“什麼勁兒?”

“讓人挪不開眼的那種勁兒。”曾鎖吐出一口煙。

“天生的,學不會。”

法於嬰看了她一會兒。

“有規則麼?”她問,“我還在上學。”

“有時間就行。”曾鎖說,“偶爾請幾次假,我這邊給你兜著。跟著我,鐵定不會那麼累,那些亂七八糟的應酬,飯局,有的冇的,我替你擋了。”

她頓了頓,看著法於嬰。

“你隻需要做好一件事,把你自己活出來。”

法於嬰看半會,歪歪腦袋。

“就這樣?”

曾鎖笑一記。

“彆看就這樣,可難著。”

曾鎖把煙按滅,站起來。

“走,帶你轉轉。”

她帶著法於嬰在附近走了走,工作室,攝影棚,化妝間,還有幾個正在拍攝的現場。

一路上她話挺多,說這個圈子什麼樣,說她手底下帶過多少人,說誰誰誰現在火了誰誰誰已經退圈了,說這個行業的水有多深,說哪些坑不能踩,說哪些人是真的貴人哪些人是披著人皮的狼。

法於嬰聽著,冇怎麼插話。

但她都記住了。

轉了一圈,回到咖啡館門口,天已經快黑了。

曾鎖看著她,問:“怎麼樣?”

法於嬰想了想。

“可以。”

曾鎖笑了,從包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她。

“那下週一放學後,來找我。”

晚上,法於嬰去了一個酒吧。

麥鬱組的局,說是給韓韓伊思接風。

包廂在二樓,推開門,裡麵燈光昏暗,音樂放得低,沙發上坐著兩個人,一個麥鬱,窩在角落裡玩手機,另一個一頭金髮,戴著墨鏡,聽見門響就轉過頭來。

法於嬰站在門口,看了她兩秒。

“洋妞。”

韓伊思把墨鏡一摘,從沙發上蹦起來,衝過來一把抱住她。

“想死我了!”

法於嬰被她勒得喘不過氣,拍了拍她的背。

“胸大了不少。”韓伊思鬆開她,低頭往她胸口瞄了一眼,笑嘻嘻的。

法於嬰拍了她一下:“嘴貧。”

麥鬱在旁邊當冇聽見的,繼續玩手機。

韓伊思拉著法於嬰坐下,自己挨著她,腿盤起來。

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臉美得有點過分。

俄羅斯混血,骨相深,鼻梁挺,眼窩裡嵌著一雙灰藍色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有點野,不笑的時候有點冷。

法於嬰看著她,心想,真他媽好看。

“今天乾嘛去了?”韓伊思問,拿起桌上的酒喝了一口。

法於嬰也拿起一杯,喝了一口。

“見了個人。”

麥鬱在角落裡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

“什麼人?”韓伊思湊過來,眼睛亮亮的。

法於嬰靠著沙發,把下午的事說了一遍,韓伊思聽完,眼睛更亮了。

“可以啊!”她拍了一下法於嬰的腿,“火了彆忘記我。”

法於嬰瞅她一眼,冇說話。

韓伊思又喝了一口,然後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對了,我週一就到你們學校了。”

法於嬰看著她。

“到時候那些人的嘴,”韓伊思眯了眯眼,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冷光,“我一個一個撕爛。”

法於嬰愣了一下,然後笑。

麥鬱在旁邊抬起頭,插了一句:“個子還冇人家高,撕得碎誰的?”

法於嬰笑得更厲害了,肩膀都在抖,韓伊思抬腿踹了麥鬱一腳,踹得他嗷一聲。

“你個叛徒!”韓伊思指著他,“自己在崇德吃香的喝辣的,讓我們倆在外頭流浪。”

麥鬱揉著腿,一臉冤枉。

“我冤枉啊,你倆自己也考了。誰讓你們故意放水,大題不寫,一個被送到北京,一個留在單闌?”

韓伊思懶得理他,又拿起酒喝。

法於嬰已經喝了幾杯下去,靠在沙發裡,看著他們倆鬥嘴,麥鬱在那絮絮叨叨,韓伊思時不時懟回去,兩個人你來我往,熱鬨得很。

她眯著眼,嘴角噙著一點笑。

真快活。

下飯。

後來聊了什麼她記不太清了,好像聊了韓伊思在北京那兩年,聊了麥鬱在崇德被虐成什麼樣,聊了小時候那些破事,聊了以後要去哪兒,要乾什麼。

酒一瓶一瓶地空,話一句一句地飄。

韓伊思有點醉了,臉泛紅,眼睛亮得嚇人,她忽然坐直了,一拍桌子。

“我要點男模!”

法於嬰抬眼看她。

“在北京被管了兩年,”韓伊思說,舌頭有點大,“清心寡慾的,我快憋死了。”

麥鬱在旁邊笑噴了。

法於嬰也笑:“隨你。”

韓伊思歪著頭看她,醉眼朦朧的:“你怎麼不攔我?”

“攔你乾嘛?”法於嬰站起來,把空杯子放到桌上,“你自己點的,自己負責。”

她往門口走。

“去哪兒?”韓伊思喊。

“廁所。”法於嬰頭也不回,“你先把男模選好,等我回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