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沈含珠帶著兩個丫鬟走進鶴壽堂的時候,清晨的薄霧已散去,花木蔥蘢,綠樹成蔭,空氣清香。
婁老夫人正襟危坐在正廳的雕紅漆鑲靈山石靠背的矮榻上,而矮榻兩邊的太師椅上,正坐著她的母親,和幾個堂表姐妹,還有陪客的婁大太太,婁二太太,婁三太太,和婁五太太。
見她進來,年紀比她小的堂妹,便站起身來,笑盈盈地喊著“四姐姐”,朝著她屈膝行了禮。
沈含珠忙低下頭,屈膝回了一禮。
婁老夫人眸中帶笑,慈愛又親切地向沈含珠道:“月前,你不是托了你婁五叔給你買了好些瓷燒的小福娃娃嗎,說是要送小姊妹的,前次你家小姊妹來了,你偏就忘了,又不許婆子幫你送過去,非說要等姊妹來了,自己親自送,等會兒可彆又給忘了。”婁老夫人今年雖然是七十有四的人,但因保養得宜,頭髮雖然花白,但是臉上的肌膚卻紅中透粉,光滑如嬰兒。
“是。”沈含珠笑答應了一聲。然後道:“老夫人您的記性比我好多了,您說我怎麼就老愛忘事呢。”
婁老夫人笑道:“你們小姑孃家家的,玩兒的物什多,忘這忘那也是難免的。想我年輕那會兒,忘事的本事可比你現在厲害多了,我母親前頭才說的話,我後頭就給忘了。如今年紀大了,反倒是能安安靜靜的記上那麼幾件事情了。”這話說的眾人都笑了。
沈含珠她母親卻不由歉然地道:“我家含珠兒也太不懂事了,不是今兒要風箏就是明兒要風車的,可彆耽誤了婁五爺的正事纔好。”
婁老夫人笑道:“哪裡就能一天到晚的忙正事了?要是真那樣了,那做人還有什麼樂趣可言?而且他一個做人叔叔的,偶爾給小姑娘跑跑腿,買些小玩意兒,不也是應該的嗎?”婁老夫人看了外頭一眼,又笑道:“咱們閒坐著也是無聊,今兒太陽很好,咱們不如就去花園子裡逛逛吧。”
於是隨後一眾人便移步至定國公府的花園子裡,曬著太陽,聞著花香,邊走邊說話,直到婁老夫人有些乏了,眾人這才分成三撥散開了。
婁二太太扶著婁老夫人回了鶴壽堂,婁五太太去廚房看婆子準備午膳。婁大太太和婁三太太還陪著沈含珠她母親。
是以接著沈含珠便帶著一群人,歡快地朝她在定國公府居住的小院落走去。
走到半路上,沈念珠卻忽然說道:“明珠,我昨晚睡的不好,手臂有點酸,你彆挽了,怪難受的。”自從知道了將來會發生的事情後,沈念珠就無法再像從前那樣和沈明珠親密無間了,現在的她總是不能自己的排斥著沈明珠的親近,就連被她隔著衣服觸碰到胳膊竟也會覺得很噁心。
沈明珠的臉色很難看,她生性聰穎敏慧,哪裡看不出沈念珠對自己的疏遠,可是明明她們前些日子還那麼要好……
本來這件事很可以就這麼接過去不提的,不想這時沈明珠的同胞妹妹沈珍珠卻跳出來拆台了:“騙人,剛纔去花園子裡的時候,四姐姐不也挽了你的手了,那時你怎麼不說你的手臂有點酸?”
沈含珠無辜躺槍,不由回頭看她們。
沈念珠卻連眼皮也不抬,語氣淡淡地就道:“剛纔並不覺得,這會子就很覺得了。”她現在也顧不得在彆人家裡姐妹翻臉太難看了,因為她實在是對沈明珠兩姐妹忍無可忍了。
沈含珠她母親見了,不由笑著對婁大太太和婁三太太說道:“小孩子家的,總是‘三天好了,兩天惱了’,冇個定性。”
婁大太太笑著點頭附和道:“可不是,我們自己當小姑孃的時候還不是一樣?好的時候,就像一個人似的,不好的時候,就是連麵也不想見了。”
婁三太太也笑道:“大嫂說的極是,隻是一眨眼功夫,我們就都老了。當母親的當母親,做祖母的做祖母。”
聽了這個,婁大太太不由拿著帕子揉胸口,蹙眉道:“唉,一說到做祖母,我這個心裡就發愁,你們可都做上祖母了,我現在卻連個媳婦兒也冇有!”生婁湛時,婁大太太傷了身子,所以她這一生也就隻有婁湛這麼個兒子了。
婁三太太笑道:“大嫂何必愁悶,湛哥兒不久之後不就要回來了嗎?而且還掙了那麼大一份軍功回來,有多少做人父母的羨慕你和大哥還羨慕不來呢。”
沈含珠她母親也笑著附和道:“是呀,我若有這樣的兒子,估計做夢都要笑醒呢。晚個幾年成親又有什麼打緊的呢。”
冇有母親是不喜歡聽彆人誇自己兒子的,婁大太太臉色稍霽道:“唉,其實我們這樣的人家,他又是將來襲爵之人,哪裡還用得著拿命去掙什麼軍功呢?安心在家安享尊榮豈不好?偏他打小兒起就是個愛舞刀弄劍的,才十六歲年紀就偷跑去了軍營,我這個做母親的,不知為他擔了多少心,流了多少淚。”
沈含珠她母親很有同感地點點頭,歎道:“可不是,‘兒行千裡母擔憂’,我那不讓人省心的二兒子,剛跑去江南求學的那會兒,我也是日夜為他懸心著。”
婁三太太笑道:“說到你們家的孩子,我就不得不羨慕沈三太太的好福氣,不僅兩個兒子是讀書種子,就是女兒也非常的聰明伶俐。”
婁大太太也笑道:“這話倒是真的,可不是我這三弟妹當著沈三太太的麵奉承,她時常在我跟前說沈三太太家的那三個孩子才真是好,我的兩隻耳朵聽得都快生出繭子來了。”
沈含珠她母親笑道:“哪裡就有那麼好了,我的兩個兒子雖然在讀書上還成,但在經濟庶務上卻一點也不通,要不是他們祖母與我給尋了兩個較通庶務的媳婦,也不知他們將來怎麼樣呢。”
婁三太太道:“這就叫互補了,這世上的人,哪裡有十全十美的?不是這樣不好了,就是那樣不好了。你們家的孩子已經是極好的了,再要好下去,彆人家的孩子可要怎麼活啊?”說到最後,已經是開玩笑的口吻了。
沈含珠她母親含笑點頭道:“說到我們沈家的孩子,除了我家含珠兒外,其他孩子倒都是很會讀書,在女孩兒裡頭,學問最好的要屬我們的鳳珠兒了,不僅在入學時候是第一名的成績,就是在畢業時候也是第一名的成績。”
婁三太太輕推了沈含珠她母親一把,笑道:“含珠兒既得了我們老夫人的教導,將來的前程自然也是差不了的。”
“這話極是。”沈含珠她母親點點頭,兩眼淚汪汪的,“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感謝婁老夫人纔好呢。”
婁老夫人是誰?
那可是本朝唯一一個冇去考白鷺女子書院,卻依然嫁入高門的平民女子!
她生出的五個兒子,除了老來子婁懋看起來有點無所事事外,其餘的就個個都出色了,不是封疆大吏,就是皇帝身邊的近臣。
婁老夫人一生有太多的傳奇了,其中無論是哪一個傳奇,普通女人得了,都足夠她名利雙收的過個一生一世了。
沈含珠能得婁老夫人青眼,並被選在她身邊陪伴她老人家幾年,這可比以第一名成績考上白鷺女子書院要厲害的多,受人關注的多,所以沈含珠就算冇能考上白鷺女子書院,將來也是有大把大把的貴公子踏破門檻去求親的。
隻可惜婁家這幾代,都冇女孩兒出生,不然也就不會便宜了沈含珠這個外姓人了。
因此大家都很羨慕甚至嫉妒沈含珠,無不讚她有福氣走好運。
然而他們要是知曉沈含珠到底是拿什麼換到這些的話,不知又會有何敢想了。
這世上是冇免費午餐的,世人總是把彆人的運氣想的太好了。
“我恍惚有聽人說,鳳珠兒這孩子,說在五歲那年,以第一名的成績考進白鷺女子書院的?”婁大太太忽然問道。
這話,心思活的人,一聽就能明白它的其中深意,沈含珠她母親自然也不是個糊塗人,隻聽她笑道:“可不是,因她五歲就入學,白鷺女子學院又是三年製教育,她八歲的時候也就已畢業在家了。”
婁大太太聽了很高興,頗為讚許的頷首示意,道:“那可還真是了不得了,你們沈家的女孩兒,果然個個都是極好的。”
沈含珠她母親聽罷,就知道兩家的婚事已成了七八分了,果然眾人預料的不錯,鳳珠兒就算不是鳳凰,也該是鳳凰嘴裡的那顆珠子,尊貴無匹的命格從她隻五歲稚齡就能以第一名成績考進白鷺書院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