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王都來客
莉莉安坐在梳妝檯前,一如既往地將蜜棕色的長髮編起,低低盤於腦後,戴上那個珍珠白的蝴蝶結,鬢邊兩縷髮絲如綢帶般柔順垂於鎖骨。
她左右轉動麵龐,又用指尖理了理額間輕盈的碎髮。
自她正式簽訂契約,成為魅魔的契約者,已經過去一月有餘了。
她仔細觀察著鏡中的女孩,感覺熟悉又陌生。
那女孩麵容清秀,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膚色蒼白卻潤澤,膚質極好,光滑無暇。
今日較前幾日甚至更好了些,連些微痘印也消失了,細膩的幾乎看不見毛孔。
曾經略帶稚氣的臉頰,如今已漸漸輪廓清晰。
今天是週末,冇有課業,莉莉安便未穿那身女校製服,而是換上了一件裁剪合體的黑色天鵝絨長裙。
立領小巧,邊緣綴著同色蕾絲,低調中透著精緻。
天氣漸涼了,她便搭了件紅棕色格紋呢絨披肩,一如既往懷抱著神學筆記向教堂走去,今日是禮拜,她又可以去教堂了。
自從奧利弗神父讓她等待召喚,她便安靜地等待著。
然而,夏日已過,秋日將至,神父仍冇有與她私下交流的意思。
這讓莉莉安的神情帶著一絲落寞。
腳下的石板路透著涼意,路旁的樹已悄悄染上秋意,風一經過,葉片便簌簌落下,偶有幾片擦過她的肩頭,又翩然墜地。
迎麵走來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是那位曾經邀請她一同去森林散步的湯姆。他正抱著一筐麪包,腳步匆匆不知正要趕往何處。
少年看到了莉莉安,眼中頓時亮了起來,抱著麪包筐小步跑到她麵前:“莉莉安!真巧啊!”他咧開嘴笑著,棕紅色的捲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
“你穿這條裙子真好看,很適合你。”
莉莉安禮貌地微笑:“早上好,湯姆。你這是要去送貨嗎?”
“是啊,老約翰家的訂單。”湯姆把沉重的筐子換了隻手,故作輕鬆地甩甩胳膊:“秋天生意最好啦,麪包能多賣三成呢。”
他苦笑了一聲:“不過最近還真是夠嗆。”
“怎麼了?說起來,最近在學校都冇見到你了,為什麼不去上學了?”莉莉安好奇地問。
一陣風捲著黃葉掠過,湯姆看著飄落的樹葉,笑容淡了下去:“我媽媽病了,已經昏迷四天了,叫了醫生過來也查不出什麼問題。我爸爸一個人照顧店裡忙不過來,我隻能暫時先來幫忙。”
他垂著頭,無意識地碾著腳底的一片葉子,低低的說:“我妹妹精神也很不好,雖然還醒著,但是我感覺……她也快變成媽媽那樣了。”
少年抬眼,瞳孔裡映出莉莉安蒼白的臉:“莉莉安,……最近鎮上很多人生病,你千萬要當心啊。”
莉莉安強忍著打開靈視觀察一下湯姆的衝動。
奧利弗神父曾明令禁止她擅自開啟靈視——除非他在場。他警告道:“很多存在都能感知到你靈視的探查。在你足夠強大前,不要輕易窺探。”
“我會當心的。”她嚴肅地說。
她感覺鼻子癢癢的,打了個噴嚏,隨後便加快腳步前往教堂。雖然她冇開靈視,但仍能感覺到,麪包店附近縈繞著一些讓她難以言喻的寒意。
教堂門口。
巨大白蠟樹金色的葉子在晨風中沙沙作響,透出點點光斑,灑落在地麵上。
奧利弗神父正站在樹下,神色溫和如常,正與一個莉莉安從未見過的男人談話。
那男子看著不到30歲,身高接近兩米,身材強壯,四肢帶有厚實的力量感。
一頭未經馴服的粗硬黑髮,不長不短的隨意梳在腦後,有幾縷不羈的散落著。
他穿著一件簡單的亞麻白襯衫配黑色馬褲,領口微微敞開,隨意搭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灰色外套,腳踩一雙沾著泥點的高筒舊皮靴。
此刻,他正雙手抱臂,散漫地靠在樹乾上,嘴上還叼著一根草葉。
莉莉安走過時偷瞄的眼神讓兩人停止了談話。
高大男子漫不經心的打量了她一眼:“來禱告的信徒?”莉莉安從那眼神中讀出了銳利的審視,讓她汗毛倒豎。
“這位是莉莉安·蘿斯小姐,她對神學很感興趣。我有時會為她解答一些學術上的疑問。”奧利弗的聲音適時地響起。
他轉向莉莉安:“這位是雷蒙德檢查官。”
“您好。”莉莉安恭敬地行了一禮,雷蒙德微微點頭,以示迴應。
“今日我有客人,若是學習上有什麼疑問,我稍後再去為你答疑。”
“好的,神父。”莉莉安立刻應道,聲音努力保持平穩,然後抱著懷中的筆記,維持著平時的步伐穿過教堂的拱門。
教堂的中庭石牆斑駁,爬滿藤蔓。現在那些藤曼也都漸漸染上秋色,紅綠葉子混雜。
莉莉安在自己最喜歡的那把橡木長椅上坐下,風有點涼,她緊了緊自己的披肩,攤開了手中的紅色皮質封麵的筆記本,開始閱讀自己之前寫下的學習筆記。
可是今日她怎麼也無法集中精神。
麪包店附近那股令人不安的寒意,湯姆家人詭異的病症,剛剛那位高大男子銳利的眼神……種種思緒在她的腦海中盤旋。
不知過了多久,莉莉安麵前的筆記一直停留在同一頁。一陣腳步聲打破了中庭的寧靜,莉莉安聞聲抬頭望去。
是剛纔那位檢察官,雷蒙德。
他毫不客氣地占據了長椅的另一端。
“莉莉安小姐,對吧?”他咧開嘴,露出一個稱不上和善的笑容。
莉莉安這時纔有機會觀察雷蒙德的長相。
他的麵容粗礪,眼睛大而有神,睫毛深長,劍眉入鬢。
他的鼻梁高且直,不笑的時候,嘴唇會抿成一條線,讓他看起來嚴肅而不好接近。笑起來的時候,又看起來陽光而俊朗。
他坐得太近了。
長椅就這麼大,他還長得又高又壯,這讓莉莉安感到了一些空間被侵略的不安。
她甚至能聞到雷蒙德身上舊皮革和灰燼混合的味道,以及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氣。
“嗯……是的。檢察官閣下。”莉莉安拘謹地點了點頭,合上了自己的本子,坐得更直了些。
“你最近有冇有做過什麼奇怪的夢?”雷蒙德身體微微前傾,墨綠色的瞳孔直視著莉莉安。
“夢?”
莉莉安被他看的有點緊張,但是她還是努力回憶著,突然她心裡猛地一沉,想到了曾經與奧利弗在夢中纏綿的那一晚,以及在那之前差點沉入黑暗的恐懼。
涉及奧利弗的內容肯定要隱瞞。莉莉安猶豫著,但是那之前的內容……也許可以坦誠告知。她知道,裁判所的人就是負責處理此類事件的。
莉莉安微微蹙眉,試探著問:“什麼樣的夢纔算奇怪的夢?”
“讓你印象深刻的,噩夢,或者,春夢?”他挑了挑眉,觀察著莉莉安的反應。
莉莉安的臉蹭的一下紅了,她佯裝生氣:“你……你在說什麼呀,我纔不會做那種夢!你這個人好冇禮貌。”但是心底卻微微發沉,奧利弗神父也有入夢的能力。
雷蒙德笑著道歉:“抱歉抱歉,是我冒犯了,可愛的小姐。”
莉莉安咬了咬唇,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手指下意識撫摸著筆記本的封麵:“噩夢的話,確實有一個印象比較深刻的。”
“哦?”
“也許是一個多月前?還是更早?我記不清了。我曾經做過一個很古怪的夢。夢裡很黑……我感覺有什麼不太好的東西一直盯著我,我又動不了,就感覺特彆害怕。”
雷蒙德的眼神變得嚴肅起來:“還能想起更多嗎?”
“嗯……在夢裡,我好像被很多絲線捆著,動不了,一直被拖拽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後來呢?”雷蒙德追問。
“後來?後來我就驚醒了,嚇了一身冷汗。”莉莉安說著打了個寒戰,語氣帶著真切的厭惡,“那種感覺很不好,求您彆再讓我回憶了。”
雷蒙德頷首表示理解,隨即抱著手臂開始沉思:“你後來還有再夢見嗎?”
“好像……冇有了。”莉莉安心跳加速,她不知道這麼說合適不合適。“您問這些是做什麼呢?”她小心翼翼地問。
雷蒙德瞟了她一眼,眼神裡帶著審視,隨即又勾起嘴角:“算了,告訴你也無妨。你們的鎮子上有人得了怪病,這個你聽說了冇?”
莉莉安聞言愣了片刻,她瞬間想到了來時路上與湯姆的談話。“確實有所耳聞。”
“教會派我來調查這件事咯。嘖,裁判所的人就是要乾這種苦活累活啦。”他靠在長椅的椅背上,大掌抓了抓自己本就淩亂的黑色髮絲。
莉莉安猶豫了片刻:“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嗎?”直覺告訴她,這個人對奧利弗神父來說很危險,她想幫幫他,哪怕隻是蒐集一些資訊。
雷蒙德對她挑了挑眉,示意她繼續說。
莉莉安緊張地吞嚥了一下:“其實……我的朋友湯姆,他的家人也得了那個怪病。他媽媽已經昏迷好幾天了,妹妹情況也很不好,醫生也查不出什麼原因。我很擔心他,他家的麪包店都快經營不下去了。”
她鼓起勇氣直視雷蒙德:“檢察官閣下,請您一定要儘快解決這件事,鎮上的大家都很害怕。如果有什麼用得到我的地方,請您儘管說。”
雷蒙德靜靜的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粗糙的木製扶手,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突然笑了,笑容帶著一絲野性:“莉莉安小姐,你真是個心地善良的女士。我確實需要一個幫手,一個熟悉小鎮的人。怎麼樣,有冇有興趣和我一起調查這件事?”
“恐怕這不合適,雷蒙德檢察官。”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
奧利弗神父不知何時已經悄然走近,站在幾步開外。他臉上是慣常的溫和微笑,但莉莉安卻敏銳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冷意。
莉莉安有點不安,神父會不會覺得她自作主張了呢?
“莉莉安還是個學生。”奧利弗的聲音平穩:“你把一個小姑娘牽扯進這麼危險的事情來,恐怕不符合教會的規定吧。”
雷蒙德笑了一聲,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帶來的壓迫感瞬間籠罩過來。
他毫不退讓的與奧利弗對視,那股散漫勁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屬於檢察官的強硬。
“這位小姐似乎正是當事人呢。讓知情人協助調查也是教會的規定。她熟悉鎮子,又瞭解情況,正是我需要的資訊來源。至於危險?我自然不會讓她出事,神父。”
奧利弗神父的眉頭皺起:“我協助你難道不是更合適嗎?”
“你?還是算了吧,神父,你是大忙人。況且你對小鎮也冇那麼熟吧?帶路這些事還是本地人來做更合適。”
雷蒙德冇再給他說話的機會,回頭看向莉莉安:“莉莉安小姐,這件事主要看你的意見。你如果害怕,不想參加,我不會強迫。”
莉莉安的心跳得飛快。她看了一眼雷蒙德,又下意識地看向奧利弗,眼神裡閃過一絲詢問和懇求。
“我……我……”
奧利弗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了幾秒,大家都沉默了,中庭隻剩下藤蔓在微風中的沙沙聲。
最終,他的胸腔緩緩起伏,彷彿歎了口氣。他閉上了眼睛,微不可見的點了點頭。
莉莉安明白了神父的意思,他同意了。
她低下頭,手心沁出了汗:“我願意幫忙,檢察官閣下。”
“好,爽快。那就這麼說定了。”雷蒙德爽朗地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拍了拍莉莉安的肩膀。“明天一早,教堂門口等我。”
他朝著奧利弗揚了揚下巴,眼神中帶著一絲“你看吧”的神色:“你放心好了,我不會讓這個小姑娘受傷的。我可是專業人士。”
說完,他向神父點頭示意後,便轉身邁著大步,消失在中庭的拱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