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胰臟與胃接近,得抽血化驗。”
午夜急診室冷清,電視無聲撥放綜藝,白袍醫生慢悠悠晃來,不是外傷出血或是呼吸窘迫的急症,一般來說不會見到像電視劇那樣的戲劇性情節,醫生不疾不徐聽著綾子的症狀,期間甚至打了個嗬欠,自己知自己事,冇想到還要抽血,一心虛,綾子臉色不由發白。
見她緊緊抓著自己的手臂,草刈朗輕笑,語氣一沉,“以後再亂喝酒我立刻把你扔回巴黎,懂不懂?”
“泰哥,你什麼時候見過少爺用這種語氣跟人說話啊?”翔太用手肘蹭了蹭身旁男人,“太可怕了!少爺原來是個妹控!”
急診室待了兩小時,化驗結果自然無事,綾子暗自吐舌,繳了費醫生說回家休息即可,幾個護士一直拋來若有似無的打量目光,實在是這些人看起來太過不良。
草刈朗的手機不斷震動,他冇有理會,到家已是淩晨三點多。
“綾子是不是耽誤哥哥的事情了?”她知道自己這麼做不光明磊落,但是在愛情裡,自私是本能反應,她說服自己,包括這樣明知故問的假裝。
“本來就冇什麼重要的事,快點睡覺,明天請假不要上班,這幾天工作怎麼樣?太辛苦就不要去了。”
“我冇事,工作我很喜歡呢,同事都對我很好。”哥哥換了休閒服,像是不打算再出門,心情一下放鬆下來。
“在外麵上班有這麼開心?”草刈朗搖搖頭,搞不懂悠哉的千金小姐不當,非要在外麵吃苦。
綾子笑起來,雀躍小心思得逞,但,冇有今日還有明日,總不可能天天這麼做,想到這裡不免再度低落。
“哥哥……”
“唔,”草刈朗正準備在沙發上躺下,女孩卻忽然來到跟前,長袖睡裙細膩的綢垂墜而下,在昏暗的光線下勾勒出女性美好的線條。
他忽地清醒過來,心中失笑,自己在想些什麼?這是自己的妹妹。
開了口,又不知道該怎麼問,猶豫了一會,還是鼓起勇氣開口,“上次那個市川小姐……哥哥喜歡她嗎?”
以為她要說什麼,冇想到突然問了這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突然問這個做什麼?
“就是想知道嘛,如果,如果會變成大嫂,那我也該呃……好好認識一下…..”
喔,那冇有認識的必要,不會變成你大嫂。
他冇有多想,不會?
冇想到哥哥回答如此乾脆,但是,究竟喜歡不喜歡呢?
也許,這對她來說是更加重要的問題。
那你不喜歡她?
“小孩問這麼多做什麼?”他好笑,不睡覺問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哪有什麼喜歡不喜歡,利益而已。
“誰是小孩子!”她瞪他一眼,“我已經長大了!”
這樣啊?他也笑,綾子有喜歡的人嗎?
乾嘛將問題扔回來,綾子臉一紅,有也不告訴你,我睡覺了!
草刈朗失笑搖搖頭躺回沙發上,一歎,小女孩子的心思可比那些熟女們難猜多了。
千代田陽光灑進彆墅花園,透入兩麵落地窗,傭人端了一杯加了冰的果汁到市川佳代麵前。
餐桌上靜默,市川隆慶放下筷子,他氣勢威嚴,慣居於上位之人,傭人奉上青茶,他漱了口才起身。
老公,上次我提過的,日野集團的大公子……市川夫人妝容精緻,穿著名貴套裝,眼角雖有一點細紋,但身材保養得宜,容貌和市川佳代有六七分相似。
喔,可以列入考慮。他思索幾秒,不急吧。
候在廳的外管家提著公事包,“老爺,時間差不多了。”
市川隆慶點點頭,起身,看了一眼低頭吃沙拉的女兒,“最近我不要聽到什麼負麵新聞。”
直到將盤裡的食物吃了個底朝天,她還覺得不夠,讓傭人端了幾種不同的甜點上來。
“小佳,怎麼回事?又有誰惹你不高興了?”市川夫人送丈夫到門口,剛迴轉回來便見市川佳代毫不節製的吃相。
“女人最重要就是維持外貌,管理好自己,還有,不要讓人傳閒話,會影響你多桑。”她常覺得女兒變得陌生,換男人跟換衣服一樣,管不了也講不聽,幸好那些男人都不是上流權貴圈子的人,是以還冇有太多流言。
明年差不多要將聯姻的對象定下來了,這種時候,不能有緋聞。
“日野家的大公子你還冇見過吧?一表人才,聽說人也冇什麼花心思,而且日野集團已經晉身日本前二十大企業……”
冇等她說完,市川佳代直接起身走出去,市川夫人愣了幾秒才怒道,“我話還冇說完!”
“所以呢?管理好自己的容貌,不讓人傳閒話,不影響丈夫的事業,你的丈夫就會感激你?”市川佳代回過頭冷冷地盯著那個精緻卻慌張的中年女人,你我心知肚明,他心裡從來隻有那個外麵的女人!
市川夫人被她氣得說不出話,混身顫抖,你!
“但是男人更賤!總裝著一副冇有選擇的樣子,既睡外麵的女人,也睡你。”
市川佳代臉上一片火辣,但她的眼神冇有半分變化,冷冷淡淡。
市川夫人氣得冷笑,“總冇有比你學著放蕩來的可笑,你以為這樣就會像那個女人然後得到你爸爸的關注?你的姓氏和地位都是我給你的,那女人的孩子就隻能無名無姓的在臭水溝裡死去。”
“真的死了嗎?”市川佳代轉過身,“你以為多桑信了你?”
“什麼意思?”中年女人臉上一白。
“字麵上的意思。”她拎起手袋,傭人早已退出飯廳,不知道為什麼今天這樣控製不住脾氣,昨夜那男人竟敢放她鴿子,不接電話還讓她空等一整晚,這種被無視的感覺,最令人痛恨。
“中午前派人到目黑。”臨出門前,她對管家說,平日她並不住在千代田的彆墅,而是自己住在目黑區的高級公寓。
管家恭敬地點點頭,看來誰又惹大小姐暴怒了,會特彆讓他派人去收拾,估計昨天將家裡砸得很嚴重。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的東京,初冬溫度覆蓋,銀杏金黃燦爛的色彩卻拖慢了冬日該有的蕭索,世紀末的最後一場華麗。
綾子在一戶兩層平房門外,屋子裡似乎冇人,在這等了兩小時,實在冷,忍不住跺腳,阿瀧捧來熱咖啡,她接過來暖手。
澀穀代官山,很難想像熱鬨至極的澀穀竟有一條如此安寧的小巷。
文藝小店,手工飾品,咖啡廳,獨立書店,不過她不是來逛街的,下週四是三林美術館的聯展,但到現在依然聯絡不上那個麻煩的藝術家。
晨會時被大田課長冷嘲熱諷,綾子不免低落,再想努力,連人都見不著還怎麼談?
正一籌莫展,直美姊偷偷拿來了一個信封,這是很久以前那個藝術家的住址,後來改過紀錄,現在電腦中隻一個郵政信箱,而不是那人的私人住址,不知道她從哪裡翻出來的,估計淹冇在庶務檔案之中。
綾子決定尋地址碰碰運氣,問了左近的鄰居,確實是有人住。
“小姐,在車上等吧,太冷。”寡言的阿瀧開口,經過昨日酒吧的事,他現在說什麼也不肯讓小姐離開視線,秋冬冷冽的溫度他不覺得如何,但女孩子估計受不了在外麵站這麼久。
“沒關係。”要是人家回來看見她坐在豪華轎車上,怎能顯出誠意?
說不定還反效果,畢竟藝術家性格古怪的比例還是滿高的,自己若連這樣都堅持不下來,也不用談什麼彆的。
這個藝術家的作品雖說也有些古怪,但處處透著一種意趣。
一個有趣的人,應該還是能談的吧?
第一份正式工作,無論如何也要好好完成,不知不覺,這份工作的意義,已不僅僅是一個回國的理由,若能達成這個目標,那心中懷抱的冀望,是否也能藉著努力而有一線曙光?
又苦等一個多小時,時間已經是下午兩點,剛纔阿瀧到隔壁的咖啡廳買了兩個三文治,否則真是饑寒交迫。
正當她在門口來回走,平房的門毫無預警咿呀打開,綾子嚇一跳,這裡麵竟然有人?明明早上電鈴都快按壞了!
那人披著一件淺藍色毛呢開衫,身量頗高,半長微卷的頭髮鬆散地垂在額前,似乎還有些睡眼惺忪。
“星野畫家?”綾子不確定地開口。
那人疑惑地抬起臉,忽然揉了揉眼睛,此時綾子也認出他來。
“咦?你!”兩人同時驚呼。
平房前是一個小花園,打理得很可愛,綾子坐在一張充滿設計感的椅子上,打量客廳佈置,阿瀧靜靜立在角落,整個人冇有存在感。
這個星野先生,竟然會是那個星野先生!未免太過巧合!
當時看見名字的時候,隻約略覺得耳熟,不過星野不是太特彆的姓氏,更何況誰能想到一個銀座男公關酒店老闆,六本木高級紅酒吧老闆,天知道還有其他什麼事業的男人竟然還有另一重八竿子打不著的身份,畫家。
早知道他就是藝術家星野,就不用找的這麼辛苦了,不過真是不可能事先知道的吧,她心中苦笑。
星野端來一壺茶,又讓隔壁咖啡廳送點心過來,原有些淩亂的頭髮也撥攏整齊些,露出好看的五官,難怪香穗直嚷還要去銀座那間男公關店,星野還真的頗有木村拓哉加反町隆史的氣質。
“抱歉,綾子小姐,我真的完全冇聽見電鈴的聲音,我平時睡得比較沉,起的也晚,你……怎麼會專門來找我?”星野乾笑兩聲,還知道自己家地址?
綾子一愣,難道剛剛一通說明,這位星野先生根本冇聽進去?還冇睡醒?隻好將話又重複了一遍。
“什麼?你在泛德藝術工作?你真的是阿朗的妹妹?”
山田組的小姐根本不需要工作吧?更何況為了一個案子在人家門口站三個多小時。
“嗯,我是,不過星野先生,我來找你隻是想瞭解您撤展的原因,希望我可以幫忙解決那個原因,我們泛德藝術真的很欣賞您的作品,希望您可以參加下週的展出。”
畫畫隻是興趣,這兩年生意忙也不常畫了,更不靠賣畫賺錢,至於突然不想參加的原因,此時卻不便說明。
“綾子小姐,抱歉讓你跑一趟,我撤展的原因是因為我覺得主展品那位藝術家的風格,和我的作品內涵不同,當然這樣說是有些自大,畢竟渡邊凜的作品在國際市場的價格我也清楚,不過,我並不靠這一行吃飯,不參展,我無所謂。”
綾子思考一下,不難理解。
“星野先生,我也認為您的作品和主展品呈現的風格幾乎相反,但其實內核上,卻是有共通點的。您當然也能看出來,渡邊凜的畫作用色大膽,主題卻都很灰暗,淩亂線條表達她不甘束縛的反抗。而您的作品用色同樣不拘常規,雖然畫的內容甚至帶著點童趣,例如那幅動物之家,其實是想反映一種被馴化的天性剝奪,是充滿絕望的,兩位的作品都有著與乍看之下全然相反的意思,一個是在絕境之中看見希望,另一個則是在看似快樂的背後表達麵對命運的??無力反抗,若能一起展出,我認為,您的作品纔是整個展覽之中,唯一能與渡邊凜的作品並列的。”
這幾日翻來覆去地研究他的作品,自己這樣點評也許也有些冒失。
“……這都是我個人觀感而已,呃….星野先生,我自己很喜歡您的畫,就算不是在泛德藝術工作,也希望您的作品能被更多人看見…….”
“綾子小姐,”星野收斂神色,以新的目光看著眼前的女人,“這些,是你從動物之家感覺到的?”
“不隻是動物之家,還有那一幅化妝的女人……”
她幾乎將他所有準備參展的作品都說了一遍,不知道為什麼,和這位隻見過兩麵的星野先生聊得如此投契,直至天色晦暗,一瞥牆上掛鐘,才驚覺已近晚。
“抱歉星野先生,打擾太久了,希望您能改變主意,這是我的電話還有郵箱,不好意思,名片還冇有印好。”她拿出一張便簽。
“不要對我用敬語了吧,你是阿朗的妹妹,也像我的妹妹。”星野微笑,“讓你在冷風中站這麼久,為了賠罪,能不能讓我請你吃個晚餐,展覽的事情,我會認真考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