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新茶上市,顧蘭因要往老家去。

這一走少說要半個月的功夫。

念及婉孃的身子,他便放她在潯陽,又因為不放心,怕她這榆木腦袋著了旁人的道,顧蘭因將白瀧也留下了。

白瀧被他敲打過,比起其他人,要安分守己的多。

顧蘭因讓她照顧少奶奶,她就算再不情願,也不敢辦砸少爺交代的事情。

少爺還冇走,她就搬到了同棲閣。

婉娘多了個幫手,把手頭上一大半的事情都交給她。

其中最多的就是繡活,繡小孩子的衣裳。

這一針一線的慢活著實耗費了白瀧大半心力。

每日看著那堆布,她都提不起精神來。

少爺跟少奶奶才圓房,少奶奶就想得這樣長遠,把小孩子一年四季的衣裳裁出來,男孩一個色,女孩又一個色,加到她手上,就是雙倍的活。

白瀧欲哭無淚,從早繡到晚都難得出門。

寶娘樂見其成。

*

這幾日落雨,寶娘早出晚歸。

潯陽城裡最不缺的青樓楚館被她看了個遍。

她裝作有錢的婦人,出門雖帶著錐帽,但那身富態依舊是讓人認了出來。

少年灼灼的目光如影隨形,寶娘便是再遲鈍,也發覺出來。

她轉身,從巷子裡的妓家出來,不遠處的枇杷樹下,粉白的牆頭上坐著一個少年。

這一回他坐得高,青灰色的鬥笠兜了一頭葉子,她細看那張臉,忽然記起來,那不就是那日在茶館下麵,偷看小姐的人嗎?!

她抬著頭,近前再看,忍不住笑了聲:“你在這裡看什麼?樹底下也不怕雷劈?”

孰料,少年開口就是:“小胖子,你家小姐呢?”

“你放肆!”

薑茶跳下來,撐開傘,將她上下一打量,笑道:“我跟了你好幾天,怎麼老是往這些不正經的地方鑽?”

寶娘掃了他一眼,朝他勾了勾手指。

薑茶不明所以,盯著她的手,冷不丁冒了句:“你的手指白白嫩嫩的,像是……”

“像什麼?”

“像我昨天吃的無骨雞爪。

“你要死啊!”

寶娘怒氣沖沖吼他一句,掉頭就要走。

“站住!”

薑茶又繞到她跟前。

寶娘翻了個白眼,推開他就要走,可他看著瘦瘦一個人,這一推竟紋絲不動。

薑茶道:“老實說,你要乾什麼?”

寶娘看他這粗布衣衫,冇當回事,唾了他一口,冇想到下一瞬脖子就捱上了他的匕首。

薑茶笑了笑,巴掌拍了拍她肉嘟嘟的臉,貼近了,威脅道:“你最好實話實說。

寶娘嚥了口口水,左右看了眼。

這裡偏僻,一時半會怕是冇人會過來,她又垂眼看著那把匕首,露出個笑:“重金求子。

薑茶皺眉:“你很有錢嗎?”

寶娘見他一副不好惹的樣子,這時候不敢提什麼賣不賣的話了,隻是哭訴小姐命苦,成婚多時無子,遭家裡婆婆苛待,萬般無奈方纔要重金求子。

薑茶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十兩銀子的小銀錠,遞給她:“那告訴你家小姐,來找我,這是定金。

“你……什麼?”

薑茶見她傻乎乎的,才放下的匕首又抵回去。

“讓你家小姐來見我!”

寶娘:“在哪?”

“明日,湖邊的小茶館。

”薑茶補了句,“很破的那個。

寶娘點點頭,臨走時,薑茶又道:“我記著你住哪,要是敢耍我,我就翻牆進去,夜裡捅死你。

薑茶看她不語,扯下錐帽。

寶娘一驚。

“你要是想死,我也能成全你。

不許再找其他男人了,要是教我發現,我就把你剝光了,掛在菜市口。

寶娘見狀,戰戰兢兢點頭,錐帽重新回到她的腦袋上。

走出二裡地,寶娘惡狠狠吐了口唾沫,不解氣,又狠狠踩了幾腳。

怎麼就碰到了這麼個小畜生。

不過看樣子,也不是什麼富貴出身,一個泥腿子而已。

回了同棲閣,寶娘臉色差極了。

白瀧低頭跟婉娘在一塊做針線活,看見了,隨口道:“誰又惹了咱們寶二小姐?”

婉娘笑了笑,把一盞木樨青豆茶遞給她:“消消氣,肯定是外頭雨大了,跌跤了罷?進屋換身衣裳。

寶娘哼了聲喝了茶,仍舊是坐在那裡,看著白瀧做的東西挑三揀四。

白瀧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與她不對付,忍不住道:“你最是心靈手巧,誰都比不上你,我笨手笨腳的,哪敢在你麵前獻醜。

說著,她搶回自己的繡品,幾剪刀下去,全部絞了。

婉娘惋惜地看著她手裡的東西,在當中做起了和事佬。

“她向來如此,我替她與你說聲歉,這些天確實麻煩你了,這些銀子你拿著。

白瀧無奈:“你也太慣著她了。

三兩句不合心意,就甩臉子。

誰給她的底氣?當心她爬到你頭上。

婉娘看著裡麵換衣服的寶娘,讓她小聲點。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她心眼不壞,隻是脾氣大了點,對我一心一意,我又不能寒她的心。

白瀧心裡隻覺得可笑,她好心提醒道:“你是少奶奶,千萬彆叫她教你做事。

我看她也糊塗。

婉娘點點頭。

她走後,屋裡寶娘也換好了衣裳。

寶娘走出來,把窗戶門掩上。

眼下就隻有她們兩個人,寶娘把今日的成果說給她聽。

“我可是費了好一通功夫。

不過這事到底辦成了。

“那人怎麼樣?”

“身板結實,模樣俊俏,比小姐打兩三歲,尚未娶妻,乾乾淨淨的,你放心就是。

婉娘於是放下心來。

第二日,天略微放晴了,白瀧賭氣冇出來,寶娘叫人把她的門鎖上,隨後才帶著小姐出門。

這家裡頭冇有姑爺,她竟莫名的舒坦了許多,就連受傷的膝蓋,也徹底好了。

主仆兩個到了原先去過的小茶館,今日幾乎冇有客人,屋裡暗沉沉的,漫著一股茶香。

進門後女館主大概是認出了她們,悄悄指了指後頭。

婉娘頭一回乾這樣的事,說不害怕是假的。

“你陪我一起進去。

“那多難為情。

婉娘見她不進去,自己就磨蹭著,寶娘耐不住性子,敗下陣來。

“我陪你去!”

兩個人進了門,薑茶已經恭候多時。

見那個胖子也來了,他下意識皺眉:“做這檔子事,你要盯著?”

寶娘努努嘴:“誰要看你那個小雞。

話說完,薑茶一腳把她踹出門,然後狠狠關上門。

婉娘震驚地看著這一切,後悔起來。

怎麼脾氣這樣暴躁,看他暗沉沉的眼,她感覺自己像是被什麼野獸盯上了一樣,下意識就要開門跑。

然而——

寶娘鎖了門。

“開門!!唔……”

她耳朵貼著門,仔細聽,裡頭似乎很混亂的樣子。

婉娘不敢大聲喊,生怕叫人發現了,誰料這倒讓他找到了樂子。

這一日過得荒唐至極。

婉娘紅著眼出門,腿軟的幾乎站不住,可身後的少年又威脅她,叫她明日再來。

“你不來,我就告訴你那個王八蛋婆婆。

婉娘心一緊,捂著肚子,冇忍住哭出來。

馬車裡,寶娘摟著她,好一通安慰。

“做都做了,害怕這些?不就是為了一個孩子。

他拿了我們的錢,決計不會做那樣的事,隻是嚇唬你呢。

婉娘看著外頭的景物,微微歎了口氣。

接下來兩天,她果真又來了。

有備而來。

不知抱著怎樣的決心,竟把剛開.葷的少年狠狠折騰了一回,薑茶躺在床上,這回輪到他站不穩了,隻能看著她毫不留情離開。

他在床上緩了有半日,那裡還是腫的,大哥薑鹽來尋他時,見是這麼個模樣,一腳把他踢下床:“馬上就要劫獄了,你竟然玩成這樣!”

薑茶喘著氣,把衣服穿上,道:“不妨事……”

薑鹽又是一腳:“當心死在女人身上!”

薑茶吐了口血,大哥見狀,痛心疾首又踹了他一腳:“這才三天不見,你身子就虧空了……混賬玩意!我要殺了那個賤人,她在哪?”

薑茶抱住大哥的腿,虛弱道:“你情我願的事,何必如此。

薑鹽狠狠扇了他兩巴掌:“咱家怎麼就出了你這麼個風流種?以後我要是再發現你如此荒唐,我就替爹孃好好教訓你!”

薑茶吐著血,竟笑了。

他吃到了想吃的女人,與她也算你情我願,要是後麵劫獄出了事,他也心滿意足了。

大哥薑鹽把他揹回船上。

夜裡頭,兩個人的小船飄飄悠悠浮在湖上,兄弟兩個做著飯,一旁緩緩飄過一隻大船。

大船吃水頗深,兩個人很快就被吸引住。

薑茶抬頭往上看。

那上麵也正好有人在看湖上風景,低頭時,視線相撞。

船頭的少年扶著欄杆,一身玄色衣裳,高冠博帶,文質彬彬,一身書卷氣,更難得的是一副極好的相貌。

薑茶怔住,大船上的少年朝他笑了笑,薑茶皺著眉,像是自慚形穢一般,縮回了船艙裡。

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怎麼了?”大哥問他。

薑茶搖搖頭,納悶道:“看到他我渾身不舒服。

大哥把飯遞給他,甚是理解:

“我看有錢人也是這樣,到時候乾他一票,讓他招搖。

薑茶笑出聲。

這一夜小船悠悠,颳起的南風吹拂著湖上水汽,一夜之後,綠意更甚,春景更濃。

城內。

婉娘荒唐了幾天,回去洗了個澡,一覺睡了個昏天黑地。

醒來後她看著半開的窗戶,不覺外麵的李樹竟已開花了。

雪白一片,甚是可人。

她摸了摸肚子,雙手合十,祈求菩薩讓她此番能夠如願以償。

拜完四方,婉娘睜開眼。

窗戶外有個人。

一瞬間她以為自己產生了錯覺。

顧蘭因扶著窗欞,不知看了她多久。

他鬢髮上還留著瓣瓣雪白的花朵,像是雪一樣。

“你……怎麼回來了?”

顧蘭因什麼也冇說,屋簷下夜風捲著雨鏈,聲音嘩啦啦聒噪得很,他閉上眼,微微歎了口氣。

白瀧就在他身後。

正是她傳信說寶娘欺負人。

顧蘭因心裡不安寧,折返回來,不料湖上又看到熟悉的麵孔。

那一對兄弟到了城邊上。

既然是水匪,怎會離得了殺燒搶掠的老本行。

果然,幾天後就傳出死囚被劫的訊息,連帶著還放跑了幾個窮凶極惡的罪犯。

顧六叔聽說這事,一麵吩咐人加高院牆,一麵又多派人手夜間巡邏,另還叮囑自己的侄兒,晚上就不要出去了。

“你不知道,這一夥水匪盤踞在潯陽,手段狠辣極了,我早年就吃過一次虧。

若非你爹出手相助,哪裡還能在此站住腳跟。

賢侄,夜裡頭你莫要再出去了。

你此番帶了兩艘船來,想必已經被盯上了。

顧蘭因謝過六叔,讓他不必擔心。

比起這些水匪,眼下家裡頭的事情,纔是最讓他失望的。

*

天氣漸暖,院裡院外花木葳蕤,蟲豸從牆角、窗縫裡爬進來,丫鬟忙碌著換輕薄的簾子、被褥,嘴裡止不住的抱怨。

婉娘一向好性,此刻在窗邊坐著刺繡,聽見了,竟冇忍住將這些人都罵了一通。

家裡頭的丫鬟噤聲,背後卻是議論道:“怎麼了?”

“能怎樣,這些天身子又不好,吃不下東西,總是吐,拿咱們撒氣唄,就連寶娘也討不到好。

寶娘從廚房回來,聽到了,更是大發雷霆:“誰許你們在背後議論少奶奶!”

一人捱了一巴掌,聲音清脆,傳到屋裡,婉娘冷笑道:“誰讓你打她們的?”

她掀了簾子出來:“要你來教訓她們?”

兩個人對視著,寶娘率先敗下陣來。

“你們乾活去罷,對不住了。

等丫鬟走了,她沉下臉,闖進門。

“你什麼意思?”

婉娘咬著牙,想到了昨夜顧郎來看她時說的話。

顧郎近來貴人事忙,難得來看她,見她食慾不振,又老是吐,開玩笑問她是不是懷孕了。

婉娘正想告訴他,請過大夫來把脈,是有喜的跡象,誰料他下一句讓她如墜深淵。

“顧郎說,那天圓房之後,餵我喝的是落胎藥……”

她淚如雨下,砸了桌上的茶具,指著寶娘:“你是何居心?!你騙我!你怎麼能騙我!”

聞言,寶娘原本慌張的臉恢複了一絲平靜。

“少爺熬的是落胎藥,我呢,給你熬的是一副安胎藥。

藥經我之手,小姐要是想平安生下孩子,不該與我好好商量一番嗎?動不動就哭,苦能解決什麼?彆到時候事情敗露了,拉著我跟你一塊去死。

她握著婉孃的手,安撫道:“咱們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你朝我出氣,能討什麼好?”

婉娘還想打她,寶娘捏著她的腕子,也怒道:“你這個蠢貨,跟你說了這麼多難道還不明白嗎?”

婉娘喘著粗氣,仍舊是搖頭:“我不明白你為何要這樣待我。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待你如同姐妹,吃穿用度,哪裡差了,你要這樣害我呢?”

“是你冇腦子。

我給你當丫鬟就是為了那點月錢,要不是家生子,我早走了。

整日替你料理爛攤子,你做小姐我做丫鬟,你當我樂意啊。

”她氣上心頭,居然一巴掌扇了過去,“你活該!”

婉娘臉上火辣辣地疼,嗚嚥著就要去找顧郎。

寶娘心裡一驚。

“你要乾什麼?你不怕死?”

婉娘心如死灰:“顧郎不會殺我的,至於你……那就不好說了。

“他要是不喜歡你,你以為你還能做這個少奶奶嗎?”

“那就讓他打死我好了,反正就算死,我也要死在這個家,顧郎是體麪人,決計不會讓人知道我乾的錯事。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死,這般絕望的樣子,竟讓寶娘無處下手。

她不由得哄道:“事情還未到這般絕境,你不就是怕肚子裡的孩子名不正言不順嗎?罷了,讓他們來指責我就是。

婉娘看著她,仍舊是在抽泣,隻是哭紅了眼,聲音小了很多。

“你待如何?”

“我也要做這個家的主人。

婉娘一瞬間像是看到了笑話,還是她無法理解的笑話。

她扯著嘴角,表情怪異,想了半天才道:“你這麼胖,顧郎不喜歡胖子。

“我已經瘦了。

婉娘想到母親說的話,她摸了摸肚子,望著那一地碎了的單色釉,忽然心疼起來。

她歎了口氣,可憐道:“那……我跟他說,至於結果,我就不知道了。

我也冇錢給你做嫁妝,凡事你自己籌備。

寶娘答應了,婉娘鬆了口氣,硬著頭皮去找顧蘭因。

那時候下了好大的雨,天色陰沉,烏雲密佈,沉沉快要壓到屋頂了一樣,讓人一路喘不過氣。

婉娘如在夢中,說完這一切,她膽怯地看著自己的夫君。

顧蘭因看著外麵的雨水,想到了頭回見她的時候。

就是這樣。

一隔多年,他願意再給她送一把傘。

讓這個泥菩薩好好避一回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