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城門命案

縣衙糧倉放糧的第七天,庫存徹底見底了。

陳飛站在空蕩蕩的倉廒裡,手拂過積灰的木柵。

老刀跟在他身後,捧著最後一本出糧賬冊:“大人,總共放出去一千二百石。周記糧鋪查封的八百石,加上縣衙庫存四百石,全在這兒了。”

“糧價呢?”陳飛問。

“降了。”老刀臉上難得有了笑意,“從五十文一鬥降到三十文,黃四郎名下三家糧鋪都跟著降了價。”

“他還是賺。”陳飛轉身往外走,“咱們放的是七成價,他降兩成,還是暴利。不過百姓能喘口氣了。”

兩人走到倉外,陽光刺眼。

街上比前些日子多了些生氣,挑擔的小販、買菜的婦人,臉上不再是全然的麻木。

幾個孩童在路邊追逐,手裡攥著剛買的粗麵餅。

陳飛忽然想起前世在扶貧辦掛職的時候,老主任說過的一句話:“老百姓最實在,誰讓他吃飽飯,他就信誰。”

正想著,王師爺急匆匆跑來,官袍下擺又跑歪了。

這人似乎永遠在急匆匆趕路。

“大人!大人!”他喘著氣,“黑、黑風山……”

陳飛心裡一緊:“黑風山怎麼了?”

“不是黑風山,是黑風山的人!”

王師爺嚥了口唾沫,“今早西城門,守門的兵丁發現一具屍體,胸口插著把匕首,刀柄上刻著……刻著黑風山的標記!”

陳飛和老刀對視一眼。

“帶路。”

屍體停在西城門的值房裡,用草蓆蓋著。

守門的兩個兵丁戰戰兢兢立在門外,見陳飛來了,撲通跪下:

“大人!小的們今早開城門時發現的,就、就靠在城門洞裡!”

陳飛掀開草蓆。

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粗布短打,臉上有刀疤。

致命傷在胸口,匕首直插心臟,一刀斃命。

他檢查匕首——普通的獵刀,刀柄上刻著歪歪扭扭三個字:黑風山。

“死者你認識嗎?”陳飛問王師爺。

王師爺湊近看了看,臉色發白:“大、大人,這人好像是……黃四郎府上的護院頭子,叫、叫劉三。”

黃四郎的人,死在黑風山的刀下。

陳飛直起身,環視四周。

值房很小,窗紙破了大半,地上有淩亂的血跡,一直延伸到門外。

“昨夜誰當值?”

兩個兵丁互相推搡,最後年紀大些的開口:

“回大人,是小的和張三。但、但昨夜子時過後,黃府來人,說西城門外有可疑人影,讓小的們去檢視。”

“小的出去轉了一圈,沒見著人,回來時就、就發現城門從裡麵閂上了。”

“閂上了?”

“是。小的敲了半天門,是王師爺家的遠房侄子王小四來開的門——他昨夜替張三值後半夜。”

陳飛看向王師爺。

王師爺額頭冒汗:“大人,小四他、他今早告假回家了,說是老孃病了……”

“病得真巧。”陳飛淡淡道,“大壯,帶人去王小四家看看。鐵牛,你領幾個人,把屍體運回縣衙驗屍房。王師爺,你跟我去趟黃府。”

“大人!這、這合適嗎?”王師爺急道,“黃老爺府上死了人,咱們去問話,怕是……”

“怕什麼?”陳飛盯著他,“命案發生在城門洞,是本官的管轄之地。本官不去查案,難道等黃四郎自己查?”

王師爺不敢說話了。

黃府在城東,三進的大院,白牆黑瓦,門口一對石獅子比縣衙的還氣派。

陳飛到時,大門緊閉。

老刀上前拍門環。

拍了七八下,門才開了一條縫,露出管家半張臉:“誰啊?老爺今日不見客。”

“青陽縣令林大人,為命案而來。”老刀上前一步,“快去通報。”

管家臉色變了變:“大人稍候。”

門又關上了。

等了約莫一炷香時間,門才重新開啟。管家躬身:“老爺有請。”

陳飛帶著老刀、王師爺進了門。

繞過影壁,是個寬敞的前院,青石板鋪地,兩側擺著盆栽。

正堂的門開著,黃四郎坐在太師椅上,手裡轉著佛珠,臉上沒什麼表情。

“林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黃四郎沒起身,隻是抬了抬手,“看座。”

下人搬來椅子。

陳飛坐下,開門見山:“黃老爺,今早西城門發現一具屍體,經辨認是貴府護院劉三。本官特來瞭解情況。”

黃四郎轉動佛珠的手指停了停:“劉三?他昨夜告假回家探親,怎會死在城門?”

“這也是本官想知道的。”陳飛說,“據守門兵丁稱,昨夜子時,貴府派人去城門,說西城門外有可疑人影。不知派的是誰?去做什麼?”

黃四郎看了管家一眼。

管家連忙躬身:“回大人,昨夜府上有護院聽見西邊有異響,小的就派了兩個家丁去城門通報,讓守門的兵爺去看看。怎麼,這也有問題?”

“問題在於,”陳飛盯著管家,“貴府家丁通報完後,守門兵丁出城檢視,回來時城門從裡麵閂上了。”

“閂門的人,是王師爺的遠房侄子王小四——他今早告假回家了。”

王師爺膝蓋一軟,差點跪下。

黃四郎笑了:“林大人這是什麼意思?懷疑我黃府殺人?”

“本官隻查事實。”陳飛說,“黃老爺可否請昨夜去通報的兩個家丁出來,本官問幾句話?”

黃四郎沉默片刻,擺擺手:“去叫。”

不一會兒,兩個壯漢被帶進來。都是二十來歲,短打打扮,眼神躲閃。

“昨夜是你們去城門的?”陳飛問。

“是、是。”左邊的壯漢回答。

“去的時候,城門誰在當值?”

“一個姓李的老兵,還有個年輕些的,不認得。”

“你們通報完就回府了?”

“是,直接回來了。”

“路上可看見什麼異常?”

兩人對視一眼,搖頭:“沒有。”

陳飛盯著他們看了半晌,忽然問:“你們是幾更天去的?幾更天回的?”

兩人愣住了。

右邊的壯漢支吾道:“大、大概子時去的,不到兩刻鐘就回來了。”

“子時幾刻?”

“這……小的記不清了。”

陳飛不再問,轉向黃四郎:“黃老爺,本官要查驗劉三在貴府的住處,以及他近日的往來物品。”

黃四郎臉色沉了下來:“林大人,劉三是我府上的人,但也是自由身。”

“他的住處是私人之地,大人要查,可有搜查令?”

“命案緊急,按律可先查後補。”陳飛站起身,“若黃老爺執意阻攔,本官隻好回衙門開文書。不過到那時,來的就不止本官幾人了。”

話裡的威脅很明顯——你要是不配合,我就帶大隊人馬,敲鑼打鼓來查。

黃四郎盯著他,手指把佛珠轉得飛快。

良久,他笑了:“好。既然林大人秉公執法,黃某自然配合。管家,帶林大人去劉三的住處。”

“老爺……”

“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