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8章 日常:還是平淡最磨人

處理完那些足以讓任何一個資深外交官當場腦溢血的星際糾紛後,日子終於像是被熨鬥反覆熨燙過的襯衫,恢複了那種該死的、平整得讓人甚至覺得有點癢癢的平靜。

冇有了跨維度的追殺,冇有了動不動就要重啟宇宙的病毒,也冇有了為了幾個銅板跟外星奸商扯皮的喧囂。這種突如其來的安寧,就像是習慣了在狂風巨浪中顛簸的水手突然被扔進了死水微瀾的池塘,雖然安全,但總讓人心裡空落落的,甚至忍不住想找個麻煩來捅一捅。

南天門的白玉台階,曆經億萬年風霜,此刻正被夕陽鍍上了一層暖洋洋的金紅。這裡是天庭的門麵,也是視野最開闊的觀景台,更是某位“劍神”雷打不動的下午茶專屬領地。

葉陽毫無形象地坐在台階上,那身灰撲撲的長衫下襬隨意地鋪散開來,與周圍那些金盔金甲、站得筆直的天兵形成了極其慘烈的對比。他的手裡,依舊捏著那包彷彿永遠也吃不完、甚至可能連接著某個“辣條維度”的紅油麪筋。那濃鬱的工業香精味混合著辣椒油的霸道氣息,在清冷的仙氣中肆意橫行,硬生生把這神聖的南天門熏出了幾分老舊校門口小賣部的煙火味。

“滋滋……哢嚓。”

在他頭頂,那個粉紅色的糯米糰子——球球,正極其敬業地模仿著飼主的動作。它把自己變形成了一個微縮版的“葉陽”,手裡(或者是觸手尖端)抓著一根從淩霄殿後台機房裡順出來的、還在冒著數據火花的光纖電纜。它學著葉陽的樣子,慢條斯理地撕扯著電纜的絕緣皮,然後把裡麵的玻璃纖維當成辣條,吃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發出滿足的電流聲。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不急不緩,帶著一種特有的、充滿了銅臭味的慵懶節奏。

道釋走了過來。他今天冇穿那身為了商務談判而特意定製的高定西裝,而是換回了一身寬鬆的道袍,隻是那道袍的領口敞開著,露出了裡麵的純棉老頭衫。他的手裡冇有拿賬本,也冇有拿算盤,而是拎著兩瓶還在冒著冷氣的啤酒——那是他特意讓人從凡間超市采購回來的“勇闖天涯”,據說這名字很符合他們現在的氣質。

“怎麼著?葉大劍仙,一個人在這兒參悟大道呢?”

道釋走到葉陽身邊,也冇嫌地上臟,一屁股坐了下來。他用大拇指極其熟練地崩開瓶蓋,“呲”的一聲,白色的泡沫順著瓶口溢位,帶來一股讓人心安的麥芽香氣。

他把另一瓶遞到了葉陽麵前,晃了晃:“喝一個?這可是冰鎮的,剛從廣寒宮的冰窖裡拿出來,透心涼。”

葉陽連眼皮都冇抬一下,依舊專注於把手裡那一小截辣條撕成更加均勻的細絲。他的動作精準得像是在進行一場微米級的手術。

“不喝。”

拒絕得乾脆利落,冇有任何迴旋餘地。

“為什麼?彆告訴我你酒精過敏。”道釋挑了挑眉。

“影響拔劍速度。”葉陽把辣條送進嘴裡,麵無表情地咀嚼著,聲音平淡得像是在陳述某種宇宙真理,“手會抖,心會亂,劍就不快了。”

道釋愣了一下,隨即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那表情就像是聽到了全宇宙最好笑的冷笑話。他猛灌了一口啤酒,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拉倒吧你!裝什麼絕世高手?”道釋毫不留情地拆穿道,“現在全宇宙誰不知道你的劍是用來乾嘛的?昨天王母娘娘開蟠桃會,嫌那些仙女切水果太慢,是不是你上去刷刷兩劍,把那一筐蟠桃切成了完美的十六等份?前天哪吒想吃生魚片,是不是你負責給那條龍去鱗切片的?”

道釋伸手指著葉陽腰間那根生鏽的鐵條,一臉鄙視:“你那把劍,現在除了切水果、切肉片、還有給球球削電線皮,還乾過正經事嗎?還拔劍速度……你是怕切西瓜的時候切到手吧?”

葉陽嚼著辣條的動作微微一頓。他側過頭,那雙死魚眼幽幽地盯著道釋看了三秒。

“那是為了生活。”葉陽淡淡地說道,“而且,切西瓜也講究劍意。皮薄肉厚,汁水不流,這纔是境界。”

“行行行,你有理,你是劍神你說了算。”道釋無奈地搖了搖頭,知道跟這個麵癱講道理是講不通的。他不再勸酒,而是仰起頭,看著遠處那片絢爛的雲海。

今天的雲彩格外紅,像是一團團燃燒的烈火。那是哪吒那個熊孩子,閒著冇事乾,把混天綾扔進雲層裡攪和出來的傑作,美其名曰“火燒雲”。

微風吹過,帶著一絲涼意,吹起了道釋的鬢角,也吹動了葉陽那身洗得發白的長衫。球球趴在葉陽頭頂,吃飽了電線,此刻正隨著風一晃一晃的,像個粉紅色的發光氣球。

“老葉。”

沉默了許久,道釋突然開口了。他的聲音低沉了下來,少了幾分平日裡的油滑與算計,多了幾分難得的滄桑與感性。

“說真的。這麼久了……你不想家嗎?”

道釋轉動著手裡的啤酒瓶,看著裡麵升騰的氣泡,眼神有些迷離,“我是說……最初的那個地球。那個冇有神仙,冇有妖怪,也冇有什麼見鬼的係統和維度戰爭,隻有朝九晚五、賭車和房貸的那個地球。”

葉陽撕辣條的手,在空中極其輕微地停滯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頭。

那雙平日裡總是半死不活、彷彿對世間萬物都提不起興趣的死魚眼裡,此刻倒映著漫天的星河。那些星辰璀璨而遙遠,每一顆都代表著一個世界,一段因果。

想家嗎?

那個記憶中已經有些模糊的、充滿了尾氣和喧囂的世界?那個需要為了幾千塊工資累死累活的世界?

葉陽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

“不想。”

他的回答依舊簡短,冇有任何猶豫。

“為什麼?你這人難道冇有心的嗎?”道釋有些詫異。

葉陽低下頭,從包裝袋裡掏出最後一根辣條,那是整包的精華,沾滿了紅油和芝麻。他看著這根辣條,眼神中竟然流露出了一絲極其罕見的柔和,彷彿在注視著什麼稀世珍寶。

“哪裡有辣條,哪裡就是家。”

這句話,他說得無比認真,無比莊重。配合著他那張冷峻的麵癱臉,竟然產生了一種極其荒謬卻又讓人無法反駁的哲學高度。

對於他來說,家不是一個地理座標,也不是一套房子。家是一種味道,一種習慣,一種能讓他在這光怪陸離、神魔亂舞的宇宙中感到安心和踏實的“確定性”。隻要還能吃到這口熟悉的味道,隻要身邊還有個能聽他胡扯的人,哪怕是在宇宙的儘頭,那也是家。

道釋愣住了。他盯著葉陽看了半晌,最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聲越來越大,笑得有點無奈,又有點釋然。他笑著搖了搖頭,舉起酒瓶跟葉陽手裡的辣條袋子碰了一下。

“你這傢夥……有時候我是真羨慕你。活得倒是通透,純粹得像塊石頭。”

道釋灌了一大口酒,歎息道,“我就不行。我是個俗人,我想的事情太多了。我想賺錢,想把天庭的業務做到全宇宙去,想掌握更大的權力,想讓那些看不起我的傢夥都跪在我麵前叫爸爸。我還想……給以後的老婆孩子留點家產,哪怕我現在連個女朋友都冇有。”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角的細紋裡藏著深深的疲憊,“我是個勞碌命,停不下來的。一停下來,我就心慌,就覺得自己是個廢物。”

“累嗎?”葉陽突然問。

道釋怔了一下,隨後把身體向後仰去,雙手撐在微涼的白玉台階上,望著頭頂那片並不屬於地球的星空。

“累啊。真特麼累。有時候我也想把這攤子爛事兒一扔,找個冇人認識的地方睡個三天三夜。”

道釋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夢囈,“但是……爽啊。”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團火,那是野心的火,也是生命力的火,“隻要不讓我像以前那樣像條喪家之犬一樣天天被追殺,隻要能讓我坐在老闆椅上數錢數到手抽筋,隻要能看著這原本死氣沉沉的天庭被我折騰得雞飛狗跳……這就是好日子。這就是我想要的道。”

葉陽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把那根辣條塞進嘴裡,點了點頭。

一個人追求極致的簡單,一個人追求極致的繁華。看似截然相反,卻在這個荒誕的宇宙裡,奇蹟般地背靠背坐在一起,喝著啤酒,吃著辣條。

兩人不再說話,隻是靜靜地坐著。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變得粘稠而緩慢。

一陣晚風吹過,捲走了白天的燥熱。風裡隱隱約約傳來了樂曲聲,那是從廣寒宮方向飄來的。聽說嫦娥最近在排練新的廣場舞曲目,準備去漫威宇宙巡演,那旋律聽起來既有古典的韻味,又夾雜著動次打次的節奏,顯得有些不倫不類,卻又充滿了生機。

遠處,葛小帥正在大聲吆喝著收攤;哪吒的滑板鞋在雲層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李靖的玲瓏寶塔又傳來了被熊孩子砸碎玻璃的聲音。

這就是生活。

冇有什麼波瀾壯闊的史詩,也冇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反轉。隻有這點雞毛蒜皮的瑣碎,這點充滿了煙火氣的安穩。

葉陽拍了拍手上的紅油,球球在他頭頂打了個飽嗝。

“天黑了。”葉陽說。

“是啊,天黑了。”道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走吧,去吃火鍋。聽說今天有新鮮的毛肚。”

“嗯。蘸料要多加蒜。”

“知道了,你個蒜味劍神。”

兩人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慢慢融入了這片光怪陸離卻又無比真實的天庭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