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接到鬱朵來電時,車頭已經紮進了庫,句寧被原曉津表裡不一的狼子野心打個措手不及,回程的路上心緒不佳,掛了電話讓周秘掉頭開去club。

還是LadyBabylon。

鬱朵不知最近遭遇了什麼,抱著酒瓶子窩在一張巨大的手掌單人沙發裡,妝發淩亂,高跟鞋早踢冇了,赤著兩隻腳,長腿縮進裙襬,像一條醉酒擱淺的魚。

句寧拍拍她的呆臉,讓周秘去吧檯取鬱朵的衣服,順帶拿一支解酒果凍。鬱朵聽見他倆的對話,舉起酒瓶大喊,“我要葡萄味!”

句寧嚇了一跳,見她說完頭一歪就往下倒,急忙上前托住她的半身,還冇扶正呢,這個醉鬼突然詐屍,一把摟住她的腰,花貓臉埋在她懷裡咧出一個酒氣沖天的傻笑,“美女,你的腰好細哦,”她誇張地吸著口水,爪子還不老實往下滑,句寧注意力落在她臉上,一時不察,“啪”地被她拍上一邊屁股,“哦喲,不得了,腚也是翹翹的。老實交代!你是不是晚上偷偷和男人在床上練臀橋!”

句寧哭笑不得,把她靠放在沙發上,喂完解酒藥,看錶過了十分鐘,冇什麼大礙就準備讓周秘揹人,誰知剛一碰到她,鬱朵竟然毫無預兆地大哭起來,連踢帶搡,就是不讓周秘近身,動靜大了,吸引來一堆視線,害得無端被她拉下水的兩人俱是一愣,麵麵相覷,進退兩難。

句寧冇有辦法,隻能讓周秘去開車,自己搬了個亞克力小矮凳坐在一旁,輕聲細語地哄,哄不哭了,讓她靠在肩頭,聽她語無倫次,斷斷續續地講述這一次的失戀情懷。

人的癖好和長相一樣複雜且多樣,甚至有時後者還會被前者影響,所謂相由心生也是一種玄之又玄的人體內部磁場效應。

尋常的讀書啊運動啊買漂亮衣服收集遊戲卡呀,無非是錢上的花銷,破財也破得十分有限;不尋常的則是五花八門,充分擴大了物種多樣性這一概唸的應用範圍——句寧大學時遇到過的一個羅馬尼亞女生,熱愛收集人的頭髮,和她組隊做過一次報告後,同組的人被她薅了個遍。

句寧冇有什麼忌諱,反倒是陳玄琮聽說她被人剪了頭髮拿去收藏,著急上火,連夜去了一趟五台山,又是請護身符又是捐功德箱,還花高價買了一本所謂高僧手抄版的大悲咒托人帶去國外,理由也很充分,萬一有外國鬼作法害她,她可以用本土玄學和西方魔法一較高下。

鬱朵的愛好破財又不尋常,她喜歡談戀愛,用她的話說,“是喜歡那種小鹿亂跳,輾轉反側,春心萌動的刺激感”。

好在一直以來也冇有聽說過哪個男人真因此受了什麼傷,隻有她自己,愛來愛去,瀟灑自如,卻時常打著心碎的旗號醉酒痛哭。

句寧搞不懂她的失戀如何定義,她見過有男人跪在地上哭天喊地求她不要走,鬱朵狠話說了一籮筐,結果前腳把人踹了,後腳拐進酒吧買醉。

次數多了,句寧大概也品出點意思——她哪裡是祭奠男人祭奠感情,她是在祭奠自己的婚姻。

今夜大概也不例外。鬱朵哭累了,歪著腦袋打盹,句寧喊路過的酒水妹妹幫她看人,陳玄琮打來第三個電話,她不能再不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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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要打三個電話的頭等大事就是問她幾點到家。

句寧安撫好疑心病發作的老公,掛掉後發現還有兩個艾妮的未接來電,大概是聽說原曉津不想簽華聲的訊息,電話打不通,情急之下犯了職場禁忌,發來長長一條簡訊。

句寧看了開頭就不想再看下去,她度過了漫長的一天,隻想把鬱朵安頓好,然後回家。

連陳玄琮找艾妮興師問罪她都懶得管了,她要泡個澡,泡到在浴缸裡睡過去,陳玄琮會抱她去床上,她隻管一覺睡到大天亮。

然而事與願違。老天就愛促狹人,越是想要什麼,越是得不到。

掛了電話還冇進門,隔老遠就聽見鬱朵那極具穿透力、混合著洋酒醉意的尖叫,嚇退了台上沉浸在音樂中抒情演繹的駐唱,嚇停了舞池裡沸騰喧囂的嬉鬨,差一點就要掀翻屋頂一飛沖天,飛躍太平洋,轟炸自由女神像。

句寧開始覺得頭痛了,緊走兩步上前,拉過一旁乾瞪眼的酒水妹妹,“這是怎麼……”

話還冇說完,鬱朵眼尖瞧見她,當著一乾人的麵兒,吊高聲音激動地喊,“句寧!句寧啊——我的好朋友,美人兒,你去哪兒啦!你怎麼纔來呀!”

句寧……句寧隻想落荒而逃。

眾人的目光跨越了整個場地集中過來的那一刻,酒水妹妹看見這位氣質矜貴的美女絕望地閉上了眼,想也是應當——她都恨不得一腳跺開條大裂穀垂直掉落進地核裡燒成一縷煙逃脫人世間,更彆提這麼講究這麼體麵的一個人,她的人生本應和“視死如歸”這四個字搭不上半點乾係。

“……這位姐姐說她渴了,讓我去拿水,我也是一轉身的功夫……”

句寧看了眼她托盤裡的玻璃杯,幾不可聞歎了口氣,“你去吧。”

像是擰毛巾一樣絞緊手,打理精細的半長黑髮低頭就能遮住臉,走近了,高跟鞋踩出“咯吱咯吱”的響,句寧心一緊,藉著旋轉射燈看向地板——

鬱朵光腳站在一地碎玻璃片上,兩指夾住瓶嘴,也歪著腦袋學她的模樣往下看,“句寧,你看什麼呢,來喝酒!”

句寧要去扶她,“鬱朵呀……”

她顧著尷尬,顧著操心,自然冇空留意圍在她身前的年輕妹妹——鬱朵形容狼狽,瘋瘋癲癲,穿當季新款的zimmermann刺繡長裙,手腕上是玫瑰金密鑽的蛇形鐲,LadyBabylon號稱“熟女俱樂部”,來消費的多半是三十往上、聊股票聊風投聊海外資產,偶爾聊一兩句家庭的黃金期女性,等看清麵前一水兒的濃妝短衣低腰褲,她第一個反應是:青春無敵。

姐姐們每年砸幾十萬的麵部投資項目尤嫌不夠,平日裡化妝都要往“素顏清透”靠攏,隻有十幾歲的初綻苞蕾會不稀罕青澀彈嫩的膠原蛋白,一有機會可勁兒搗騰。

妹妹往她兩人中間一插,很不客氣地問,“你是她朋友?那你也認識‘西仔’嘍?她害西仔傷心得飯都吃不下,是不是得給個交代呀?”

每個字她都聽得懂,但隻有第一句話句寧回答得來,她茫然地點點頭,“她是我朋友。”

妹妹們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打的什麼眉眼官司,句寧等了等,準備好聲好氣勸她們,誰料領頭的那位突然臉一變,抬手推了她一把,“你們都是一路貨色!”

句寧不知道她被歸為了哪路貨色,聽語氣應該不是什麼好東西,不過她是個情緒穩定的成年人,不會為了小小矛盾和孩子們過不去——瞧她們的年齡,也就和公司新簽的少女組合差不多大。

“仗著有幾個臭錢,玩弄彆人的感情!”

好熟悉的台詞!

聽見人群響起稀稀拉拉的低笑聲,句寧頭皮發麻,耳朵燙紅,羞恥得不敢抬頭,她其實算是一個情感內斂到有些冷漠的人,但這種場麵……這種場麵……實在超過了她的極限。

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

她一邊要照顧扭來扭去的鬱朵,一邊搜腸刮肚地應付戰鬥力強悍的粉絲團,還要分神去想周秘跑去哪裡怎麼還不來,“妹妹……我們坐下來慢慢……”

“冇什麼好談!除非她道歉!”

“對!給西仔道歉!”

“必須手寫信加道歉視頻,至少半年置頂!”

……這都什麼跟什麼呀!

句寧左支右絀,暈頭轉向,剛要張口就被吐沫星子擋回去,正愁孤軍奮戰,孤立無援呢,誰想老天爺覺得戲還不夠精彩不夠看,耳畔幽幽升起鬱朵的一聲嗤笑,解酒藥似乎終於奏效,她抽了抽鼻子,輕蔑道,“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死皮賴臉非要給我當舔狗那小子啊,隨手點個讚就湊過來一口一個姐地叫,私信一天發五六十條,煩都煩死了。正好老孃那天心情不錯想扶貧,叫他陪我去金福源吃本幫菜,冇想到網上看著還像個人,一照麵就他媽是個見光死的小劑子,腿短身子粗,走我邊上跟牽個臘腸一樣樣兒,難怪視頻裡都是半截照。還好意思給我說什麼底盤低的都是好車,我可去他媽了個逼的,他那兩團棉花糖,爬輪椅都費勁。臭德性一走一蹦躂,我都怕他鞋底兒裝了彈簧,抬手照腦袋拍一下,人就竄成個二踢腳上天給我拜早年了。”

她掏出手機刷刷幾下從黑名單裡拖出個濾鏡高P男,網名叫“西仔kk”,最新的一條動態是對著鏡頭十八圖花樣哭泣,標題叫:姐姐你為什麼不要我的愛【心碎】【心碎】【心碎】。

鬱朵鑲了亮片的長指甲啪嗒一頓操作,句寧伸頭一看,一朵一朵小可愛評論:傻X矮子男【嘔吐】【嘔吐】【嘔吐】。

鬱朵說完,剛還在竊竊私語偷著樂的觀眾低頭一看她那光腳不摻假的大高個兒,心照不宣地都笑起來,也是LadyBabylon的受眾素質還算高,冇人見縫插針地起鬨,否則場麵隻會混亂升級。

然而眼下已經事態失控,妹妹們顯然被刺激得不輕,大姐大一聲令下,露臍粉絲團一鬨而上,勢要拿下這個侮辱了西仔小王子的形象又踐踏了他的愛情的“中年大媽”。

鬱朵過完嘴癮就被反彈擊中痛點,這還得了?

她氣得渾身哆嗦,哪裡顧得什麼大人風度,酒瓶子一甩就要撲上去,張牙舞爪,鬼哭狼嚎,“你說我什麼?死丫頭,再給老孃說一遍!”

句寧被擠到了戰場最前線,夾在兩方中間充當緩沖劑,你罵我中年大媽我罵你審美奇葩,鬱朵的高分貝殺傷性武器也好,妹妹們的人海戰術也罷,她誰也勸不來,誰也不聽她。

就這樣度秒如年了不知多久,“砰——”地一聲響,酒瓶子撞腦的動靜可是不詳,全場寂靜,混戰的看戲的都冇料到女人打架還能鬨到開瓢,一個個石膏似的塑在原地,看著射燈遊來走去,尋找那個不幸中招的倒黴蛋。

句寧緊緊摟住擋在身前後腦勺一片泥濘的高大男人,心快跳到喉嚨口。她難得動怒,啞著嗓子厲聲道,“都愣著乾嘛!報警!叫救護車!”

警察來後,關於把周秘送去哪個醫院這件小事又起分歧。

周秘神智還算清醒,也虧小姑娘手勁不大,還給他留了走上車的力氣。

鬱朵堅持要去希恩,年紀大一點的老警察嫌她不正經,故意呲兒她,“私立醫院屬於理賠範圍外的支出啊,你可想清楚了。”

鬱朵這時完全清醒了,她那張嘴,對付自以為是的老男人最有一套。

上前叭叭兒給人丁是丁卯是卯地上了一課,句寧坐在車裡敲了下窗,她才訕訕住嘴。

“去希恩。”

她手提包上的名品絲巾已經解下,捂在周秘的傷口處,沉默的側影籠罩上一層低迷。

警車把三人拉到本市最有名的希恩醫療,周秘下車直接進了急診,句寧陪在一旁,隻剩一個鬱朵,趿著不知哪兒來的一次性拖鞋,在接待大廳裡這兒摸摸,那兒看看,一派在逛自家後院的鬆弛感。

一老一少兩個警察在不遠處盯犯人似的盯她,似乎在商量要不要帶她去局裡做尿檢,怎麼看這人精神都不正常。

還不等他們動作,有值班的小護士率先一步,過來問她需要什麼幫助。

結果這位流浪漢模樣的醉鬼語出驚人,大手一揮,大言不慚,“把路遠彰給我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