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話說得誇張,架不住事態嚴重。

陳玄琮硬著頭皮一張張翻看,看過一遍又一遍,還是記不起認不出任何一張臉。

但陌生歸陌生,並不影響這些和路人無甚差彆的女人讓他馬失前蹄,以極其慘烈的姿態輸掉了和妻子的私心博弈的針鋒對決。

在他看似咄咄逼人,一往無前的最後賽點,她們以一種壓軸罪證的形式突然出現,為那把懸在頭頂時隱時現、名為婚姻的利劍層層加碼,齊心協力將他斬落於道德的馬蹄下。

陳玄琮臉上的人氣兒瞬間刷個乾淨,明明清楚此時屋裡的三人彼此心照不宣這是怎樣的一份不堪入目的證據,可他控製不住,又或是說,在這一刻,他的理智和精明嚇得躲藏起來,徒留一個脆弱的、一無所知的靈魂,在冇有任何防備下被推出來麵對這場鞭笞和淩遲。

“這都是什麼?”他艱難開口,嚅囁道,“你說……你說這是楊震,不,是句總讓你……所以她什麼都知道,她不是不在乎,”他搖了搖頭,麵色灰暗,否認了這個說法,“她不在乎。”

艾妮一時不知該怎麼接話。

以一個女人的角度,她應該雪上加霜,殘忍快意地欣賞出軌渣男的慘相;而以現實的角度,她剛剛似乎……親手捅了老闆一刀。

不管怎麼想,都很勵誌很解氣。

“楊震呢?”

陳玄琮已然將原曉津擱置一旁,他於句寧有著無法衡量的情感上的虧欠,而婚姻就是一場你來我往的糊塗賬,眼下冇有辦法,隻能暫時將這一局拱手相讓。

可楊震不同,於公於私給他惹了這麼大的亂子,陳玄琮秋後算賬絕不會手軟。

Jessie默默給楊震點了一根蠟,職場上的交情永遠要為利益讓道,她冇有一絲猶豫,把從楊震老婆那裡套來的訊息賣個一乾二淨。

“他接下來大概會去輝業傳媒。”

陳玄琮冷哼,“蛇鼠一窩。”像是迫不及待要把“罪證”毀屍滅跡,他看也不想再看一眼,揮揮手示意Jessie趕緊從他眼前消失,“讓經紀財務法務一起開個會,把楊震這些年過手的項目資金人員流動查清楚,侵占公司財產也好,以權謀私變相受賄也行,要不就組織賣淫!老子不信弄不死這隻蛀蟲!”

門關上前,艾妮從縫隙裡窺見了陳玄琮不經意流露出的脆弱一麵。

他兩臂支在桌上,緊緊夾住腦袋,看不清表情,但似乎是在忍耐著極大的痛苦。

還冇來及說什麼,Jessie適時打消了她尚未成型的惻隱之心。

“不要可憐男人。”

艾妮被戳破了想法,尷尬解釋,“我知道,我隻是……”

“也不必替句總惋惜,”Jessie翻看著那疊花名冊,毫不掩飾她真實冷漠的一麵,“她很堅強,很聰明,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是一個比男人還要殘忍的玩家。”

陳玄琮過去,現在,將來,不管愛與不愛,都絕對不可能贏過他的老婆。

艾妮匆匆忙忙又趕回片場,還是來遲一步,原曉津的兩個助理正坐在小馬紮上看行李,身後的工作人員已經在整理器材準備收工了。

她找了一圈在製片帳篷裡尋到統籌,再次確認過原曉津的所有戲份都已補拍完畢,本想發揮八麵玲瓏交際一番收尾,有人先她一步,把劇組上下打點伺候得舒舒服服。

製片和副導你來我往,溢美之詞不要錢地往外蹦,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把原曉津從頭誇到尾,從裡誇到外,攏共那麼四五分鐘的出場,被他們說成個點睛之筆,高光所在。

末了,拐彎抹角地打聽他和巨塵老總的關係。

闔著在這等我呢!

艾妮冇有被花言巧語衝昏頭腦,她可不是那種被自家好大兒濾鏡矇蔽雙眼的冇數家長,原曉津演起戲來是個什麼德行?

頂多不算辣眼的程度,離天降奇才也就差個十個傑克尼克爾森。

她熟練地把糖衣剝下來,裹上一圈似是而非的迷霧再把皮球踢回去,順便不忘打聽一下片尾曲的歸屬問題。

艾妮遞給製片一張原曉津的demo,冇提他是唱歌出身,隻說是心意,送給大家聽聽,征集一下意見,方便日後改進。

製片眨麼眼兒一瞧那塑料殼上的商標,差點把煙嚼肚子裡,“不得了,曉津還簽了華聲的唱片?你們巨塵這是不搞則已,一搞憋了個大的,一塊蛋糕都不給外人留啊。”

艾妮和他打馬虎眼,“試試唄,現在市場競爭這麼激烈,得趁著年輕找對路。不過曉津也說了,賴導這裡本來想都不敢想,一聽有機會上場,他還擔心會不會把好運氣用光,平時自己偷著燒香拜佛也就算了,今天剛一結束就讓我給他找個廟拜一拜,你說這孩子……”

製片眼皮一跳,賴導迷信,每天開工前都得看黃曆,上麵說不宜出行,他連走路的戲都不拍,就找一內景全程坐著,拉近焦拍大頭照,因此還得了個“賴大頭”的難聽外號。

“確實,就業形式不好,現在的小孩心太浮,像曉津這樣沉穩可靠的不多了……”

雙方相互吹完彩虹屁,抬頭一看天都擦黑了,也是今天解決完兩件大事,她高興地一手拍一個,指揮助理把東西扛上保姆車,“走,請你們吃大餐。”

其中有一個路過她身邊時,磨手磨腳,扭扭捏捏,想說什麼又不敢開口。

艾妮心想,連陳玄琮都解決了,還有什麼難得住我,便主動問他,“小王,你怎麼啦?”

小王可能也覺得難以啟齒,但為了自己的前途著想,還是下定決心,“艾妮姐,曉津哥是不是咱公司的二姨夫?”

艾妮一愣,以為自己聽岔了,“你二姨夫也在巨塵?哪個部門的?”

“不是不是,”小王連忙擺手,“之前我聽人說希娜是二姨娘,明彤是三姨娘,但她倆都冇啥好下場,曉津哥,”他瞄了一眼艾妮越來越黑的臉,飛快把後麵一句心裡話囫圇吐了出來,“曉津哥這個二姨夫,會不會也紅不長……”

艾妮眼前一黑,很想不管不顧劈頭蓋臉罵他一通,連帶把麵試的HR也抓來問問,給藝人選貼身助理不帶評估一下雙商嗎?

什麼話能說,什麼話憋死在心裡都拎不清。

這種貨色放進娛樂圈,跟把毒蟲安插去做臥底有什麼區彆,生怕塌房反水得不夠徹底不夠迅速嗎?

艾妮頂住突突直跳的腦門青筋,語調平和,用詞犀利,“你會這麼想,是劇組有誰說閒話說到你心坎裡了?給你發工資,和你簽訂勞務合同的人是曉津,彆人不想他好,怎麼你也跟著瞎湊熱鬨?還姨孃姨夫的,老總的八卦也給你傳上了。聽風就是雨,辟謠不從內部做起,反倒幫著外人拆自家的灶,維護藝人的名譽是助理培訓課的主題吧,還是你另有去處,嫌巨塵擋了你高升的路?那我也不攔你,剛好這一個項目跟完,回去找財務結一下錢,明天不用來了。”

她說完,看也不看小王,走過另一位探頭探腦的助理時,颳了他一眼,“你也想跳槽?”

那人本是觀望,一聽艾妮的語氣這麼硬,立刻慫了,急惶惶解釋,“我冇有,姐,我就跟著曉津哥,我和哥處得來。”

艾妮懶得搭理,打定主意連他一併換掉。

難得的好心情被蠢貨敗冇了,也提不起興致吃喝玩樂,喊他把保姆車開回公司宿舍,臨走前還不忘收了小王手裡的鑰匙。

然而等人走光,她站在原地想了想,給原曉津發了一條資訊:華聲的唱片約,你想好簽不簽?

周秘把車停在一家會員製私房菜的庭院內,鑰匙留下,人悄無聲息離開了。

原曉津抬手要開門,句寧一攔,他後知後覺拍拍頭,掏出口罩墨鏡裝扮整齊,對著窗戶上黑乎乎的一片倒影歎氣,“我還冇紅呢,怎麼吃個飯都這麼費勁。”

句寧說,“你要從現在起就習慣這種生活方式,以後遇到事,纔不會手忙腳亂。”

原曉津口罩下的半張臉彎出一抹笑,“你就這麼確信我能闖出一番事業?萬一我隻是個胸無大誌,目光短淺的小混混,趁著年輕模樣好,傍個富婆撈快錢,你豈不是虧大了?”

句寧反問,“那你是嗎?”

原曉津仗著有墨鏡遮擋,肆無忌憚地打量她——她歪著白皙小巧形狀像餃子一樣的耳朵,耳垂掛著的一根如雨絲隱現的銀白耳鏈悠悠晃晃,看得人眼熱心癢,想撲過去含在齒間輕輕啃齧,吸吮成軟紅腫熱的模樣,不知那時,她還能否維持這一副清麗溫婉、人淡如菊的形象。

去到LadyBabylon駐場前,他在酒吧一條街輪轉討生活,每晚求演出的樂隊都擠在後台的小巷子裡,誰家缺人就來喊一嗓,跑得快的就能撈到機會上場,結束後最差也能混碗飯吃,運氣好了,至少一段時間裡的飯錢有了著落。

記憶裡那條後巷總是煙霧繚繞,葷話滿篇,瀰漫著廉價金屬摩擦碰撞的冰冷鐵鏽的味道,充斥著許多許多說不清是主動還是被動的悲觀厭世的情緒。

不過有一點是肯定,如果在高處隨機撒一張網,被網住的人保證渾身上下都湊不出一張票(錢)。

可笑的是什麼,他們都那麼窮了——有錢人即使不比他們有才華有天分,也不會讓自己淪落到飯都吃不飽還浪費生命在虛度做夢的地步上,他們都那麼窮了,追求還不少——要華聲音樂的合約;要自己編曲作樂;要分紅要股權,……夢想是隨口吐出的菸圈,儘管可憐,儘管可憐——可那是寒冬裡唯一的聊以慰藉。

當然,功成名就的終點繞不過人生三件——錢、性、權。

他們說起這個誰,那個誰,好運氣,傍上富果兒,一飛沖天,然後扭過頭來打趣他,曉津,有女人包你,你去不去?

原曉津十七歲,揹著他爸的舊吉他,裹緊夾克衫,打了個噴嚏,“漂亮嗎?我不賣身,除非是漂亮女人。”

那些老狼哈哈笑,“老女人,你說漂不漂亮。”

他一寸寸貪婪注視著麵前這個看不出年齡的女人的一切,已然忘記了野心與界限。

他想:漂亮。漂亮得可以讓他什麼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