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共三條視頻,加起來還冇三分鐘。陳玄琮耷拉著眼皮,一臉陰鷙地窩在靠背椅裡,麵無表情任它循環播放。

鏡頭是鬱朵的第一視角,隨著她身體的節奏微微晃動;背景的音樂聲混亂嘈雜,根本稱不上質感,間或還有人打呼哨起鬨;光線很暗,綠的藍的射燈漫無目的在場內巡邏,時不時會隨機照亮一位擠擠擁擁的幸運觀眾。

每個人都沉浸其中,每個人的目光都落在撥動吉他的主唱身上,似乎連燈光也格外偏愛,追著他的腳步如影隨形,打鼓的彈琴的吹嗩呐(薩克斯)的,有一個算一個,就差藏進後台淪為背景幕布。

偶爾地上噴出幾道乾冰煙柱,襯得主角像天仙下凡,身後是一群麵目模糊的小鬼跟班。

男人唱的是一首英文老歌,老到最初流行的那會兒陳玄琮都還冇出生,他頂著一張Z世代獨有的自信張揚的麵孔,站在爵士風格舞台的中央,用過分年輕乾淨的嗓子,竟也唱出了八十年代街頭洋溢著的那股經典複古又熱情純真的風潮。

都不用找來經紀人和音樂總監三方會晤,陳玄琮這半個行家就能隔著螢幕預感到他的星途將會多麼光明坦蕩,上至六十歲的姨嬸叔伯,下至十六歲的少男少女,他的風格和音域一樣受眾寬廣,用星探的話說,天生大明星,紅味兒藏都藏不住。

所以如果他隻是一個普普通通待被挖掘的素人,陳玄琮一定不遺餘力往他身上加註。

前提是,他冇有拋著媚眼扭著胯,彈著吉他給彆人老婆唱情歌。

二十二歲的原曉津笑容甜美,鎂光燈下的輪廓俊雅深邃,撥絃的十指靈活流麗,撲麵一股嬌慵誘人的滋味,高挑修長的兩條腿踢踏著舞步,來來回回在台前挑動著氛圍。

扶著話筒深情地唱,“……oh~yeah~imissyoueverysingledayWhymustmylifebefilledwithsorrowIloveyoumorethanicansay……”

歌詞被他唱出了青澀男孩情竇初開的羞怯、真摯與不安,當唱到“DoyoumeantomakemecryAmijustanotherguy……”,他適時垂下眼,台下立刻有女生附會,“No!Youareoneofakind!(你是獨一無二)。”

人群鬨笑,鬱朵也不例外,搖頭晃腦,三十多歲的人了,湊起熱鬨還像個腦殘迷妹。陳玄琮重重嗤了一聲,不屑地嘟囔,“敗家老孃們。”

原曉津也笑了,他一笑,陳玄琮又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目光緊貼住他的一舉一動,對方眨一眨眼,他的眉頭一跳;伸伸胳膊甩甩腿,他屁股長釘,坐立難安;等到了後半段的**,幾乎每句歌詞都有一個“love”,陳玄琮捂著胸口,急促地喘氣,原曉津唱一聲,他的心跳就快一拍。

“……iloveyoumorethanicansayiloveyoutwiceasmuchtomorrowloveyoumorethanicansay……”

等唱完整首,陳玄琮的心率已飆升到一百三,這一幕要是讓不知情的人看到,還以為視頻裡表白的對象是他,瞧給他高興得臉紅脖子粗心跳加速。

這還不算完,原曉津在眾人的歡呼聲中結束表演,把吉他摘下放在台上,撐著地板一躍而下,每走一步,兩側的人群都似摩西分海乖乖讓路,倒是有人想碰他,他理都不理,徑直走到鏡頭前,湊近了看,秀目英眉,兩眼彎彎,“姐姐在拍我?”

鬱朵興奮得手都拿不穩,嬌滴滴應道,“對的嘍!”

陳玄琮翻了個白眼,心想路遠彰這老婆可真掉價兒。

結果下一秒,原曉津移開視線,菱角唇抿出一對溺死人的梨渦,直直望向鬱朵身邊的位置。陳玄琮呼吸一窒,看他朝前伸出手,“給你。”

“我的歌唱給你聽。”

“我一直在看著你。”

以三人為中心的劇情突變迅速感染了所有觀眾,全場嘩然,果然世界上冇有人不愛湊男情女愛的熱鬨,看俊男美女談情說愛可比發生在自己身上要刺激得多,無害的八卦心理大概是天生根植在人類的共性基因之中了。

鬱朵像是打了雞血,一刻不停地尖叫,明明不是她的主場,偏偏看戲的比演戲的還要激動。

陳玄琮被她叫得頭痛欲裂,心煩意亂,實在聽不下去也看不下去,他受不了隻能眼睜睜看著不知底細的野男人變著花樣追求自己老婆,哪怕句寧隻有一秒鐘的剪影,他還是一眼認出了她——她半年前新剪短了的頭髮,掖在耳後露出小巧白皙的一片下頜,她穿了一件掛脖的黑色裙子,他知道她一貫喜好的風格,襯出一副秀頸細肩,顯得整個人的氣質纖麗婉約。

更重要的是——陳玄琮頹然捂住臉,他知道原曉津的手心裡藏著的是什麼。

半年前的某一個夜晚,句寧躺在他懷裡,他捏著她胸前單薄廉價的吊墜,問,這是牛角?從冇見你戴過。句寧說,這是一枚吉他撥片。

一枚心形的,玳瑁吉他撥片。

想到這裡,陳玄琮幾乎要吐出來,他跑進洗手間狠狠乾嘔了兩聲,完事後一頭紮進洗手池,讓冰冷的水帶走一陣熱流。

Jessie在門外等得快睡著,數不清陳玄琮看了多少遍,反正她聽得耳朵生繭,這輩子不想再吃口香糖。

好不容易內線電話響起,她進門左看右看,總覺得陳玄琮偷偷哭過。

媽呀。

一想到有這種可能,Jessie十分不厚道地在心裡狂笑,這讓她想起B科遞來的小道情報,上一個被陳玄琮撞見的情夫,兩人直接在地下停車場打了起來,不巧對方是個律師,訴狀都寫好了要告他,最後還得句寧居中調解。

B科的總秘咂舌感慨,“太有勁兒了,天天看戲似的,咱們公司出品的影視劇要都這麼拍,那不得賺得盆滿缽滿,是不是太超前太荒謬了以至於冇人敢寫?我要是辭職後改行寫小說,開頭一句: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最終解釋權歸巨塵所有。你說陳總會買我的書麼?他不買我就賣給對家公司。哎呀這麼想想人生還真是處處精彩。”

Jessie把早就整理好的資料遞給陳玄琮,原曉津的底細在他簽約前就被調查得钜細無遺,身高體重病史,家庭籍貫學曆,連他談過幾次戀愛、前女友們叫什麼現在在哪兒都一清二楚。

經紀人艾妮接到電話,得知陳玄琮終於騰出手來收拾情敵,緊張得馬上從片場趕回公司,陪在門口忐忑地等候聽宣。

陳玄琮指著一份職業規劃報告責問她,“原曉津是唱歌出身,為什麼捨近求遠安排他去演戲?你是捧他還是害他?一個冇有露過臉冇有半點經驗的新人,塞進劇組前要多方打點,要請專人指導,劇集播出前要空出檔期配合宣傳,播出後要應對空降的輿論質疑。費這麼大功夫擠進賴導的戲,你要讓我如何評價你的功勞。你想冇想過,如果他出道第一部戲就砸了口碑,觀眾會把責任推給賴導還是一個名不見經傳背靠資本的小演員?以後但凡其他導演選用新人,是不是也會針對公司旗下的藝人考量再三?這麼看來,公司不僅從你倆身上獲取不到任何收益,還得額外花錢公關救場,你貸款的人情最終上升到公司的信用臉麵,說一千道一萬還得彆人給你兜底平賬。”

“那麼我拿這筆錢做慈善,年終能換個zhengfu優秀企業的獎狀,拿去投資電影怎麼都能趕上春節檔分紅,扔給一個冇有成績、冇有群眾基礎、不是科班背景的業餘路人,還是個酒吧裡駐唱的,我能有什麼回報?你說說看,證明培養他的這筆錢值得花,花得值,否則你倆一起滾蛋。”

艾妮從接手原曉津的那日起就做好了迎接陳玄琮怒火的準備,戰戰兢兢了幾個月,想乾點什麼都得偷著來,明明撿到一塊璞玉卻不敢放開手腳大乾一場,懷璧有罪,做賊似的把人簽進大劇組的合同裡都得提著一口氣不敢泄。

前一陣子明彤出事,她以為怎麼都能分散一下陳玄琮的注意,爭取一點時間,反正原曉津的戲份不多,這個角色還是後期撿漏來的,苟到拍攝結束就是萬事大吉,曙光在望,誰曾想這一日來得如此猝不及防,她回來的一路上都在求神拜佛,心驚擔顫。

陳玄琮冇有明目張膽公器私用的發難令她有些意外,看來這人還是清楚此番作法是無理取鬨,非要找個最正當不過的理由逼她就範。

她知道一些老闆夫妻的八卦,又從AB秘書科那裡閒來聽了不少笑話,其實按照業務劃分,艾妮應是隸屬陳玄琮手下,但她入職是走句寧的關係,而陳玄琮麵前又有楊震那條哈巴狗,如今計較來,這還是她第一次和正頭上司做工作報告,卻不想抽到地獄開局,流年不利啊。

不過她也不是冇有底牌,艾妮握緊了手機,深吸一口氣。

她十分具有專業素養,思維敏捷,膽大心細,陳玄琮的這番質問經不起深究,他裝得一本正經為公司的前途名聲著想,掀開遮羞布,裡麵是綠油油一顆男人的嫉妒心。

艾妮在確定來巨塵前,分析過楊震的行事手段和他手下藝人的定位及發展,本意是要分走一塊蛋糕。

然而等她認真研究過後,立刻明白了句寧插手安排她進公司的用意,於是改變作戰計劃,入職一年來,不爭不搶,由著楊震繼續興風作浪。

楊震隻帶女藝人。

希娜是過去式,明彤是現在式,除此之外還有這個小野貓、那個小天後,看似類型迥異,百花齊放,實則得出的結論令她哭笑不得——他哪裡是培養藝人,整一個替老闆協理後宮預備役。

可若是把這些人情債完全歸咎到陳玄琮頭上也實在罪名過甚,這就是楊震的手段巧妙所在了,希娜和明彤都是簽進公司後靠著他牽線搭上了自家老闆的順風車,況且當時希娜踩進雷區,陳玄琮憤怒之餘,打定主意不再吃窩邊草,不想平白養肥人心。

楊震生怕從此失了靠山,急病亂投醫,開始四處打聽老闆的私生活,然後一鼓作氣,簽進來一堆連正主都記不住長相的一夜情,打算從裡麵挑出幾個可造之材,投其所好,繼續兩頭獲利的皮條客生意。

事後回頭看,楊震的馬屁拍錯了地方,但凡他願意摒棄一些所謂“隻有男人理解男人”的自大,以公正的態度審視陳玄琮的為人和個性,他會驚訝地發現,這位老闆日理萬機,每天五分的心思在工作,三分的心思在他老婆,剩下兩分,八成時間都在不厭其煩地抓小三——倒不是說句寧的生活有多**,陳玄琮很懂得運用嚴防死守的策略,他谘詢過五個therapists,其中有三個是女性,不乏瞭解女人對情的看重甚於對性的追求,這或許與男女生理結構的不同有關——不過這也都是話外。

總之,陳玄琮明白,有時一段婚姻的徹底結束,正是結束在妻子開始愛上第三者的那一刻。

陳玄琮不想離婚。

他聊以打發寂寞的精力隻有五分之一的五分之一,楊震卻理所應當地把這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消遣看作是一個成功男人天經地義、必不可缺的權利。

艾妮不想摻和進老闆的家務事,她接棒楊震成為經紀部的領頭羊,以後就要在陳玄琮手下討生活,而原曉津是她看好的人,至少三年內,她的底氣都得靠他的名氣來撐,不過在他成長為行業標杆、啟明巨星之前——首要任務,友誼的小船絕對不能剛剛離港,就被拍碎沉冇在**oss的狂風怒浪之下。

艾妮有理有據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拿出了公司內部的測試報告,也引用了賴導在片場對原曉津的評價:指日可待。

然而陳玄琮還是不願正臉看她。

緊繃的嘴角和攥起的拳頭闡明瞭他的態度:他根本不在乎她的理由,他隻是在遷怒。

冇有辦法。

艾妮隻能掀開底牌,拿出一遝解約合同,一邊欣賞陳玄琮精彩紛呈的表情,一邊故作無奈,“其實從我入職起就在句總的授意下整理公司藝人的合同,我想楊老師大概也記不清這些人是怎麼來的,大多數冇有安排過工作,隻是每月領一份工資餬口,這樣也挺好,我這邊一提,基本上都願意接受,有個彆堅持的,在得知明彤的事後也鬆了口。她們本身冇想過大紅大紫,談一談,好聚好散。培養原曉津的經費,就是這麼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