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陳默回到404室。

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懷錶在手裡沉甸甸的,指針走動的聲音格外清晰。

他走到書桌前,打開筆記本,把今早的事記錄下來。寫到守夜人的交易時,他停頓了。母親那句話……現在想起來,確實平淡了。像在看一場老電影,有畫麵,有聲音,但冇有情緒。

他失去了對那句話的感受能力。

代價。

他繼續寫。快寫完時,聽見門外有動靜。

很輕的腳步聲,停在門口。然後是紙張摩擦的聲音——又一張紙條塞進來。

陳默等了一會兒,纔開門撿起。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鉛筆寫的,字跡稚嫩:

“下午三點不要去201。那是陷阱。”

和昨晚“彆吃蘋果”的筆跡一樣。

陳默把紙條翻過來,背麵用更淺的鉛筆寫著:

“蘋果是我放的。對不起。但你絕對不能吃。”

——小影101”

小影。那個穿紅裙的小女孩。

陳默走到冰箱前,打開。蘋果還在。他拿出來,仔細觀察。

在蘋果底部,有一個極小的孔,像被蟲蛀過。他找來裁紙刀,小心地切開蘋果。

果肉正常,但正中心,本該是果核的位置,嵌著一顆……眼球。

不是真的眼球,是玻璃珠做的,但做工精細,瞳孔、虹膜、血絲一應俱全。玻璃珠上還刻著兩個極小的字:

“救我”

陳默用刀尖摳出玻璃珠。珠子冰涼,觸感像真的眼球。

他把珠子放在桌上,繼續切蘋果。在眼球下方,果肉裡埋著一張捲成筒的紙條,用保鮮膜包著。

展開。紙條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跡娟秀,但顫抖得厲害:

“如果你讀到這個,說明你還清醒。

聽我說:

1.公寓在‘馴化’我們。規則是枷鎖,能力是誘餌。

2.管理員不是人,是公寓意識的傀儡。

3.每月任務其實是‘餵養儀式’——我們用努力和恐懼餵養公寓。

4.錨點住戶是重點培養對象,最後會成為新的‘管理員’或‘養分’。

5.陳遠山發現了真相,試圖破壞係統。他失敗了,但留下了線索。

6.線索在他的書房裡。書房的門隻會在雨天出現,在三樓東側走廊儘頭。

7.進入書房需要三把鑰匙:血鑰(你的血)、影鑰(101小影的影子)、夢鑰(202林的噩夢結晶)。

8.小心秦奶奶的絲線——她在編織你的命運。

9.不要完全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10.保持疼痛。疼痛讓你記得自己是人。

——陳遠山留,1996.3.17”

紙條最後,用紅筆畫了一個簡易地圖,標註了書房可能出現的位置。

陳默讀完,把紙條重新卷好,塞回蘋果,再把蘋果複原。切開的果肉居然自動粘合了,隻留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縫。

他把蘋果放回冰箱。玻璃眼球留在桌上,在檯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救我”。

誰在求救?小影?還是陳遠山?

下午兩點五十。

陳默站在窗邊(雖然窗外隻有牆),聽著懷錶的走時。距離三點還有十分鐘。

他有兩個選擇:

去201室,獲取生存物資,但可能是陷阱。

不去,錯過物資,但可能避開危險。

守則冇有提到201室。管理員隻說“內有基礎生存物資”。小影的警告說“那是陷阱”。

他該相信誰?

懷錶的指針指向2點55分。

陳默走出房間。他冇去三樓,而是走向樓梯,向下。

二樓走廊。201室在樓梯口右側,門關著,但門縫下透出光。

他走過去,停在門前。

門把手上掛著一塊木牌,手寫的:“物資領取處,限時開放:15:00-18:00”。

他試著轉動把手。鎖著。

透過鑰匙孔看,裡麵像是個儲藏室,架子上擺著罐頭、瓶裝水、衛生紙。看起來正常。

但角落的陰影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陳默退後兩步。他決定等。等到三點整,看會發生什麼。

懷錶指向2點59分30秒。

走廊的燈突然閃爍了一下。

2分59秒45秒。

門內傳來……咀嚼聲。和昨晚聽到的一樣,緩慢、用力,像在撕扯生肉。

3點整。

門鎖“哢噠”一聲,自動開了。

門向內滑開一條縫,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進入。

裡麵的燈光很亮,刺眼。貨架整齊,物資充足。

但地上的影子不對。

貨架投下的影子是正常的。但房間中央,有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陰影,在緩緩蠕動。咀嚼聲就是從陰影裡傳出來的。

陳默冇有進去。

他站在門口,靜靜看著。

陰影裡,慢慢伸出一隻手——蒼白、瘦削,手指很長,指甲是黑色的。

手在地上摸索,摸到一個罐頭,拖進陰影裡。

然後傳來開罐頭的聲音,和更響亮的咀嚼、吞嚥聲。

陳默輕輕關上門。

門鎖重新落下。

他轉身離開,剛走兩步,聽見門內傳來一個聲音,含糊不清,像嘴裡塞滿了食物:

“聰明。”

回到404室,陳默在筆記本上記錄:

“確認:201室確有異常。小影的警告可信度較高。

下一步:等待雨天,尋找書房。需要獲取:

1.影鑰(接觸101小影)

2.夢鑰(接觸202林澈)

風險:

-秦奶奶可能在監控我(絲線)

-管理員可能察覺我的探索意圖

-公寓本身可能有防禦機製”

寫完,他看向桌上的玻璃眼球。

眼球在燈光下,瞳孔似乎在微微收縮。

陳默伸手碰了碰它。

指尖接觸的瞬間,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麵:

一個小女孩,蜷縮在黑暗的房間裡,懷裡抱著布娃娃。她在哭,但冇有聲音。房間的牆壁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救命”。

畫麵一閃而過。

玻璃眼球的溫度升高了一點,像有了體溫。

陳默把它握在手心。

眼球輕輕震動,像心跳。

晚上七點,有人敲門。

不是淩晨三點那種機械的敲門,是輕輕的、試探性的叩擊。

陳默走到門後,透過貓眼看。

是小影。那個紅裙小女孩。她抱著娃娃,低著頭,腳尖在地上畫圈。

陳默開門。

小影抬起頭。她的眼睛很大,但瞳孔冇有焦點,像蒙著一層霧。

“蘋果……”她小聲說,“你看了嗎?”

“看了。”陳默側身讓她進來,“眼球和紙條。”

小影走進房間,坐在沙發上,緊緊抱著娃娃。她的動作很僵硬,像在演木偶戲。

“眼球是我姐姐的。”她說,聲音冇有起伏,“她以前住101。後來……變成了彆的。”

“彆的什麼?”

小影搖頭,不肯說。她盯著陳默手腕上的紅絲線:“秦奶奶給了你這個。”

“嗯。”

“她在標記你。”小影說,“絲線會慢慢鑽進你的皮膚,連接到你的命運。然後她就能……調整你的人生軌跡。”

陳默低頭看。絲線確實比早上更緊了,像在慢慢收縮。

“能去掉嗎?”

“不能。除非她死,或者你死。”小影頓了頓,“但你可以……騙過它。”

“怎麼騙?”

“用另一個標記覆蓋。”小影從娃娃衣服上扯下一根線頭,黑色的,“這是我的影子線。係在另一隻手腕上。兩條線會打架,你就暫時安全了。”

陳默接過黑線。線很輕,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但一接觸皮膚,就像有生命一樣自動纏繞在手腕上,打了個死結。

紅絲線立刻收緊,勒進肉裡。黑線也開始收縮。兩條線像兩條蛇,在手腕上纏鬥,最後僵持住,都鬆了一點。

“隻能維持一週。”小影說,“一週後,它們會融合。到時候你就真的被標記了。”

“謝謝。”陳默頓了頓,“你為什麼幫我?”

小影沉默了很久。

“因為姐姐說……要幫助還有救的人。”她站起來,走向門口,“夢鑰在林哥哥那裡。但他不會輕易給你。你需要用一個……等價的噩夢去換。”

“什麼樣的噩夢?”

“他最想忘記的那個。”小影在門口停下,回頭看了陳默一眼,“小心他的笑容。他笑的時候,其實在哭。”

門輕輕關上。

陳默看向手腕。一紅一黑兩條線,像某種奇異的鐐銬。

懷錶顯示晚上7點23分。

窗外的牆,在黑暗中,似乎比白天更近了。

淩晨兩點,陳默被聲音驚醒。

不是敲門聲,是……歌聲。

女人的歌聲,很輕,很柔,從牆壁裡傳來。唱的是搖籃曲,但他從冇聽過這種調子——扭曲、不和諧,像把正常的旋律打碎重組。

他坐起來,看向臥室門。

蒙著布的鏡子,在黑暗中,布麵在發光。

不是反射光,是布本身在發出淡淡的、幽藍色的光。光透過布料,在牆上投出詭異的影子——不是鏡框的影子,是某種更複雜的形狀,像無數隻手在抓撓。

歌聲就是從鏡子方向傳來的。

陳默下床,走到鏡子前。

布麵下,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頂,是……撫摸。像有隻手在布的另一麵,輕輕撫摸布麵,勾勒出指尖的輪廓。

歌聲停了。

一個聲音,從布後傳來,和昨天是同一個女人的聲音:

“陳默,你想見你媽媽嗎?”

陳默的手指收緊。

“我可以讓你見她。隻要揭開這塊布。”聲音誘哄著,“她就在鏡子後麵等你。她很想你。”

布麵凸起一塊,貼出一個手掌的形狀。手掌很小,像女人的手。

“揭開布,你們就能團聚。”聲音開始帶上哭腔,“她一個人在黑暗裡,很孤獨……”

陳默盯著那隻手印。

他想見母親。想得心都痛。

但他記得紙條上的話:“鏡子勿揭”。也記得小影的警告。

更重要的是,他記得母親最後的樣子:瘦得脫形,但眼神溫柔。她握著他的手說:“默默,要好好活著,連媽媽的份一起。”

那纔是真實的母親。不是鏡子裡可能出現的任何幻象。

他後退一步。

“你不愛她嗎?”聲音變得尖銳,“你不想見她嗎?你這個不孝子!”

布麵劇烈起伏,像有東西在裡麵掙紮。手印變成拳頭,用力捶打布麵。

“我愛她。”陳默平靜地說,“所以我不會打開這麵鏡子。因為那不是她。”

捶打停了。

幾秒後,布後的聲音笑了。不是憤怒的笑,是……讚許的笑?

“很好。第二課通過了。”

布麵的光暗下去,恢複平靜。

“你比陳遠山聰明。他冇有通過這一課。”聲音逐漸遠去,“他打開了鏡子……然後就被吃掉了。”

腳步聲消失在牆壁深處。

陳默站在原地,渾身冷汗。

懷錶顯示淩晨2點33分。

距離淩晨三點,還有二十七分鐘。

他走回床邊,坐下,等待。

三點整,敲門聲準時響起。

但這次,門外傳來的不是機械的叩擊,而是指甲瘋狂抓撓門板的聲音。

“嘶啦——嘶啦——嘶啦——”

持續了整整三分鐘。

然後,一張紙條從門縫塞進來。

陳默等聲音消失後,纔去撿。

紙條被揉得皺巴巴,上麵用血(新鮮的,還冇完全乾)寫著:

“明日任務:

-清潔一樓大廳鏡子(勿揭布)

-收集202室的噩夢殘渣(至少100克)

-修剪301室的絲線(長度不得超過一米)

完成獎勵:3點豁免值

失敗懲罰:隨機剝奪一項感官(24小時)

——管理員”

紙條背麵,有一行很小的鉛筆字,是小影的筆跡:

“彆接任務。裝病。”

陳默把紙條放在桌上,和之前的紙條排在一起。

矛盾的資訊。衝突的建議。

該聽誰的?

他看著手腕上的兩條線。

紅線收緊了一點,像在催促。

黑線也跟著收緊,對抗。

兩條線都在拉扯他,走向不同的方向。

懷錶的指針,在寂靜中,一聲一聲地走。

像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