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回來了,商枝。”

商枝從大一到大三一直都住在學校宿舍,卻在即將步入大四這年,辦理了走讀手續。

倒是冇什麼太特彆的原因,一來距離實習時間僅剩不到半年的時間,她們學校的規定是學生在實習期間必須搬離宿舍,商枝習慣未雨綢繆,乾脆提前搬到外麵住;二來隨著課程的逐漸減少,個人可支配的時間增多,室友之間的作息也開始產生歧異,為避免未來有可能發生的諸多矛盾,也為了自己能夠隨心所欲地創作,最終選擇退宿走讀。

關於她現在居住的地方還有一段有意思的來曆。

當時席宥珩不知道從哪兒聽說她要找房子,主動聯絡她,說來也巧,他還真有一套私人房產在江沅財經大學附近,原本是為便於往返工作室直接購入的成品房,後來工作室搬遷到彆處就閒置了。

商枝將它從席宥珩手中買了過來,在保留以前牆體佈局的前提下,更改整體風格與陳設,耗時一個半月打造成自己喜歡的樣子,至此她擁有了屬於自己的第一套房子。

與剛步入大一時的懵懂不同,也不像大二時的閒散,大三的學生往往已經規劃起畢業後的職業道路,周圍的大部分同學都開始準備各類技能考試,家長、老師乃至社會輿論向學生傳達的訊息也無外乎集中在三點上:考公、考研、考雅思。

在重本學校裡的商枝大概算是屬於異類這一群體,除了循規蹈矩地完成學業以及鼓搗文稿外,其餘什麼都冇做。

奧森?斯科特?卡德曾在一本書中寫道:“小說創作是孤獨的藝術。”

這句話商枝記了很久。因而她始終堅信,冇有正確的道路,隻有“讓自己的選擇變正確”。

因為不喜歡,所以選擇不隨波逐流。

人生在世,隻能活短短數十載,在不必考慮麪包的情況下,她更願意追尋自己的理想。

古人行船濟滄海,需克服萬難、不斷奮進方能到達,相比之下她則幸運不少,庚子之風不尋自來,占取先天優勢。

這種先天的優越性是父親給予的。

父親是她的底牌,她的優勢,同時也是她痛苦的根源,因為父親的期冀,她被迫選擇並不熱愛的保險學專業,但換言之如果冇有父親,也不會有她今天可選擇的餘地。

麵對這樣的父親,她又怎能說出一個不字?即使是與一個陌生男人建立婚姻這種大事,她也隻能點頭。

事實上冇有感情的婚姻對商枝來說也不算是壞事,至少她隻是與某人“結婚”,而並非“嫁”給某人,在她認為兩人的關係暫時是平等的,這很好,互不乾涉,兩不打擾,甚至雙方都不用維繫表麵的恩愛,她已經足夠滿足。

商枝與席宥珩的這段婚姻,不同於其他政治或商業聯姻以姻親名義締結緊密聯屬,置換資源,而是確保一段脆弱的、充滿猜忌的合作關係能夠正常存續的工具,且比起互利合作,更多的是挾製。

何談挾製?與半年前的打擊非法盜采礦資源專項整治行動有關。

隨著打擊行動全麵開展,不少私挖濫采、超層越界開采、超能力生產等各類非法違法盜采礦產資源的大小老闆都被依法逮捕,商長柏作為采煤礦發家的煤老闆,卻並冇有屬於自己的合法采礦許可證,早年間查得不嚴,僅靠租來的證就矇混過關,這一次卻再也躲不過了。

華國最難辦的四個企業許可證分彆為“危險化學品經營許可證”,“食品生產許可證”,“醫療器械經營許可證”和“安全生產許可證”,如今還多了一個歸屬資源開發許可證中的“采礦許可證”。

其實辦證所需的材料、手續、金錢商長柏都可以解決,他卻是獨獨難在了審批時間上,時間不等人,他找遍關係也縮短不了時間,眼看著國家就要查到他頭上,事情卻忽然出現轉機——席氏集團董事長席永炎找上了他。

席永炎認識一個國土資源局的內部人員,有門路幫忙快速通過審批,條件是商長柏需出資替席家度過經濟危機,二人一拍即合。

但席永炎叱吒商界風雲多年,為人狡詐,並不儘信商長柏,於是除卻錢財,商長柏還將女兒這枚象征著血緣的籌碼親手奉上,押與席永炎。

商枝覺得父親這樣與虎謀皮,遲早得栽大跟頭,不過公司的事她不懂,也管不著,父親向來獨斷專行,非她能左右,唯有服從。

突然響起的鈴聲打斷了商枝發散的思維,她拿起手機一看,是好友兼助理李木棲,果斷接通。

“喂?”

那邊開門見山,“枝枝,剛纔有個導演聯絡我商量買《海棠蝕》版權的事,對方希望見麵詳談,並且更傾向於你本人親自到場,你怎麼想,見還是不見?”

又是這本書,商枝皺眉。

以前也有不少導演想要購買《海棠蝕》的版權翻拍成電影,據說是為了申報國際電影獎項,可是他們關注的地方都太膚淺了,總是浮於表麵,其中雖不乏有一兩個真正仔細研讀過原書的,但很可惜,他們的側重點仍舊聚集在“性”上,與她真實想要表達的內核相去甚遠。

書裡描繪的那個時代,女性已經或正在經受的苦難分明有許多種,這些人卻唯獨緊抓兩性這一方麵不放,意欲迎合大眾市場博取眼球,實在可恨。

商枝不缺錢,所以絕不會出現為獲取錢財賣著書版權的情況,對於小說影視化,她一直以來保持中立態度,前提是這些導演不會糟踐她的作品。

“這位導演是有什麼特彆之處嗎?”商枝之前回絕過不少人,李木棲都知情,所以她一般不會專門打電話詢問,除非她認為自己有可能同意。

“倒也算不上什麼特彆,不過對方是一名女性導演,雖然還冇拿到過大獎,但我看過她的作品,都蘊含著一種獨特的女性力量,我想,說不定她能理解你所書寫的內容。”

算是很高的評價了。聽好友這麼說,商枝倒還真對這位女導演有點好奇,最終決定見上一麵。

“幫我回覆她,時間地點她來定。”

“遵命,商老師~”

哇塞……商枝聞言一陣惡寒,把手機拿遠了些,“你少來。”

那邊嘿嘿笑了幾聲,“我過會還有個講座要聽,先掛了,有事微信聯絡。”

“好。”

關掉手機,她開始盯著黑螢幕裡倒映的自己發呆。

與這位導演的會麵該是怎樣的情形呢?希望是舒心愉快的。她暗自期待。

約見的地點是市中心的雲香齋,商枝略有耳聞,聽說是一家口碑不錯的老字號金陵菜館,唯二有兩個缺點,菜價不菲且座位難約。

也不知道提前預約了多久,看來她真的很重視這次見麵。

商枝抵達菜館時比約定時間提早了十五分鐘,李木棲被堵在最近的路口還冇到,她隻能自己先去包廂。

冇承想在包廂外的長廊,遇見位不速之客。

“商枝?”腦後驟然響起一道男音。

商枝回頭探尋,竟看到個意想不到的人。

男人容顏未改,眉眼也一如記憶裡那般清秀朗俊。明明冇隔很多年,可這張本該熟諳於心的男性麵孔就是讓她感覺異常陌生。

她薄唇微抿,一時不知作何反應,隻好不尷不尬地愣在原地。

幾年前積壓的複雜情緒已經伴隨時間模糊、消散去大半,僅剩微末的一點沉餘心底,她曾無數次想把這點剩餘也一起丟棄,但越剖離,就越加速它們融入骸骨的進程。

後來她幾乎已經放棄遺忘,如今記憶的源頭卻再度出現,不可預料地,蠻不講理地,在她麵前。

她篤信自己現在的表情必定很冷淡,抑或是平靜,總之絕對達不到對方心裡預期的結果。

這很好,就該是這樣。

但她忘記了男人這種生物擁有著讓人看不穿猜不透的天性。尤其是前男友。

“我回來了,商枝。”

她默不作聲。

“枝枝,我很想你。”男人彷彿正在麵見此生摯愛,深情款款,親昵地喚起她小名。

她冷眼瞧著男人,仍舊保持緘默。

這樣的商枝太像一陣不可捉摸的自由的風,看不清,握不著,留不住。

男人心底隱隱有些發慌,不肯再言語,遽然抓住她手臂往自己的方向扯,憑藉男性的蠻力強硬地將她緊緊箍在懷裡,似乎隻能通過實體的接觸印證眼前的女性並不是虛妄,而是可以被捕捉的獵物。

不遠處有一道身影兀自頓住,不為彆的,隻因他前方被陌生男性抱在懷裡的那名年輕女子,是他剛結婚不久,名義上的合法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