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暗麵謁語

三人再次來到淬火池。楊雲天依舊不打算多講,將先生的任務交給了太叔。

一邊炎池內火氣蒸騰,熱浪翻湧,隔著陣法都能感覺到那股灼人的溫度,像一頭沉睡的火龍在池底呼吸。一邊寒池當中又冷寒凍骨,寒氣如刀,凝結成白霜,覆蓋在池麵上,連空氣都似乎被凍住了。一炎一寒,一紅一白,如冰火兩重天,在此地共存了不知多少年。

太叔先是思索了一陣,這纔對著二人解釋道:“這淬火池一道關卡,說難也難,說易卻也容易。這裡原本就是一道考驗劍師手藝的分水嶺——低階劍師隻能炎寒二池選擇其一,理解炎寒之真諦。但像老漢這般劍師,一般都會選擇陰陽複淬之法,即依次經曆寒池和炎池,且順序極為關鍵。”

他頓了頓,伸手指向遠方那塊石碑:“那石碑上雖明言‘烈火焚身,寒水淬骨’,但要知曉的是,‘立骨’為先,‘活血’在後。故而先寒後炎,剛柔並濟,最為穩妥。”

寒攸寧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那兩方水池上,若有所思。

“老漢所煉這柄劍,以及近乎於九成九的劍胚,都應該按照這種順序來煉。”太叔的語氣忽然變得有些猶豫,“但此刻老漢拿捏不準的是——聽雪仙子你這一柄,是否剛好就是那個例外。”

他將寒攸寧的劍胚再次拿到手中,仔細打量起來。劍胚通體溫潤,劍靈內斂,那股寒意從胚中滲出,讓他指尖微微發涼。他閉上眼睛,細細感悟,嘗試去溝通那劍靈——冰冷且倔強的、不肯低頭的氣息,像極了她。

“這把劍的劍靈,明顯屬寒。”他睜開眼,眉頭微皺,“走老路固然更加穩妥,但萬一反煉效果更甚,豈不是浪費這樣一把絕世劍靈?但話又說回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一旦反煉出錯,那便再無挽救可能,且失敗的風險極高。所以老漢此刻拿不定主意。”

太叔說的不無道理。這一路上,他便一直在研究寒攸寧的劍胚。

以其老練的手藝與毒辣的眼光,自然是看出這把劍的不俗。

若是這劍胚屬於自己,麵對此情此景,大不了冒險一搏,反煉試試,即便失敗,也能驗證心中那個猜想。

可問題是,這劍胚是彆人的——一旦因為自己的原因導致出錯,那已是好心辦了壞事,更是毀了她一輩子的念想。可心中的想法不吐不快,至少是一種可能。至於怎麼選擇,還得讓人家來決定。

寒攸寧自然是拿不定主意。以其冰寒屬性的體悟來看,她對那炎池有著天生的排斥——她的功法、她的劍意、她的道,都與寒相關,與冰相關,與雪相關。炎池,是她修行路上的逆鱗。

但“例外”兩個字,卻又讓她糾結。她當然能感受到自己這劍胚有多麼“不俗”,那股從劍靈深處透出的寒氣,比聽雪劍還要純粹。且人家本就是劍師大家,能這麼說,自然有一定道理。

最終,寒攸寧的目光再次看向楊雲天。

“炎池。”楊雲天隻是簡單地吐出兩個字,似乎也不想解釋更多。可那語氣,不容置疑。

太叔的眼睛忽然亮了。那是一種遇到同道之人的欣喜,是“你也這麼想”的共鳴。而寒攸寧那想要知道為什麼的不解眼神,讓楊雲天繼續說道:“先入炎池——化寒,後入寒池——定寒。所謂先破後立。不必想太多,你隻需跟著你心裡的感覺走。”

“我去周圍逛逛。”他的目光落向入口處那塊石碑,“預祝二位成功。”

說罷,他便走出淬火池,來到入口處,那石碑旁。他負手而立,像是在專注看著石碑上的內容,又像是在等什麼人出現。

不知多久之後,身後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楊雲天冇有回頭,依舊專注地看著石碑。

那人並不像其他來此的劍師一樣直接入內,而是在楊雲天身旁站定,與他並肩而立,一起站在這石碑跟前。

他轉過頭,看了楊雲天一眼,忽然開口詢問——隻是那聲音不辨雌雄,聽不出老少,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就在耳邊。

“吾觀汝駐足良久,看出什麼內容了麼?”

“看出來了。”楊雲天同樣轉頭,向對方看去。

隻見對方麵容混沌一片,一陣如童子,眉目清秀;一陣如壯漢,棱角分明;一陣如老叟,皺紋如壑;又或是一位風情萬種的妙齡女子,眼波流轉。可楊雲天並未在意,隻對著對方和善一笑,微微頷首。

“哦?說來聽聽。”那人故意擠出一個疑惑的語氣,好奇地打量起楊雲天,像是一個考官在等考生答卷。

楊雲天微微搖頭:“法不輕傳。”

“法雖不輕傳,但並非不傳。”那人也不惱,語氣依舊淡定,似乎早有預料,“這樣,汝告訴吾汝看出什麼了,吾放任他們過關如何?”那語氣,像是成竹在胸,又像是隨口一說,逗你玩。

“你就不怕我信口胡謅,隻為讓他們過關麼?”楊雲天打趣道。

“哈哈哈。”那人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峽穀中迴盪,“當然害怕。但吾無可奈何啊。汝要保此二人順利通關,吾即便出手乾預,也奈何不得。最終不就是多兩柄所謂的好劍麼?吾又不是冇有允許過。隻是——”他頓了頓,目光落向淬火池方向,“也僅僅就是兩柄劍而已。想要再更進一步,他們不可能。”

楊雲天點頭讚同道:“無鋒真君所給出的真諦,若人人可為、這般輕巧,那豈不是人人都是劍君?”

那人冇想到楊雲天會這樣回答,頗為意外,眼中閃過一絲光亮。“看來汝真的是有所發現。說說看,汝是怎麼發現的?”

“簡單來說,謎底就在謎麵上。”楊雲天語氣平淡,“這些石碑上所鑄‘規則’,言簡意賅,正是將煉製過程拆解於其上。但是——你難道冇有發現,這些謁語有些奇怪麼?”他突然反問道。

那人小聲誦讀了一遍這石碑謁語,一字一句:“烈火焚身,寒水淬骨;冰火九重,方顯真鋒。”讀罷,他愣了片刻,隨即恍然大笑,“原來如此!汝不特意提示,就連吾都未曾發現。”

楊雲天笑著接話道:“冇錯。無鋒真君,既然自詡‘無鋒’,但他居然要彆人‘方顯真鋒’——這本就奇怪。因此,我仔細檢視了那些關卡的石碑,果然其中另有深意。”

“說啊,怎得這般討厭,吊人胃口。”那人眼神一亮,此刻正是化作一位含情女子,那一顰一笑,眼波流轉,看到讓人著迷。

楊雲天卻對著對方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輕輕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法不輕傳。”

再次說出這句話後,他便不再理會此人,甚至乾脆盤膝而坐,閉目養神起來,姿態從容淡定。

“汝與那無鋒很像,但又不像。”那人見楊雲天坐下,自己同樣也在他身旁坐了下來,語氣裡少了方纔的戲謔,多了幾分認真,“汝身上冇有那股若有若無的劍意,但卻依舊特彆。特彆到吾感覺似乎與汝是同類——可汝明顯乃是人類。這很奇怪。”

楊雲天冇有接話。他能感覺到,眼前這位——應該就是那“先天混沌劍胚”。

不過不是本體,更像是一股籠罩在整個秘境當中的意誌。其本體應該藏身在秘境某處,此刻連自己的因果之眼都無法發覺。那裡應該是其自身構建的規則之地,因果此刻難探其究。

見對方不再那般“戲弄”自己,且感受到對方身上那一絲迷茫與困頓,楊雲天再次開口:

“先說那養劍窟。其上謁語為‘神兵有靈,需以心血飼之。血越純,劍越誠’——這是明麵上的。我發現了暗麵仍有一句:以血飼劍,劍成之日,人已成奴。”

那人冇有說話,隻是靜靜聽著。

“再說試劍台——‘千錘百鍊方成鋼,萬般磨礪始見光’。暗麵謁語:錘落之時,靈已傷;磨儘之日,道已亡。”

“而此刻的淬火池——‘烈火焚身,寒水淬骨;冰火九重,方顯真鋒’。暗麵更是:火不焚劍,焚執念;水不淬劍,淬貪妄。”

楊雲天頓了頓,目光落在那人臉上,帶著幾分探究,幾分好奇:“據說這秘境之內,有一塊先天混沌劍胚。隻要領悟了這些,便能帶走那塊劍胚。而無鋒真君所給的內容,便是得到它的方法。”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笑意,“是不是你?”

那人冇有回答。他的麵容在那一刻變幻不定,如童子,如壯漢,如老叟,如妙齡女子。

“所以你就這般做了?”他終於開口,表情狐疑,“你故意不告訴那兩人,就是為了得到那枚劍胚?”

“哈哈哈。”楊雲天笑了,笑聲在這空曠的峽穀中迴盪,“這點你又猜錯了。我可不是為了得到那塊劍胚來的。隻是一時興起,想要出手幫這兩人煉出一柄真正屬於他們的劍而已。還有一點——”

他收斂了笑意,目光直視那人,“那無鋒真君乃是書寫這些之人,他自己都冇有得到那塊劍胚。我又憑什麼相信,按照他的方式,就一定能得到?”

“那如果,吾是說如果。”那人的聲音放輕了幾分,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認真地問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如果真的按照這樣的方式,可以得到它,或者說它願意跟你走——那汝會如何?”

“我又不是個矯情的人。”楊雲天笑著道,像是聽見一個可笑的笑話,“若真的是有好處送上門來,那自然會收入囊中。所謂天與不取,反受其咎。哈哈哈。”

他說得坦蕩,冇有半點遮掩。

修行至今,他本就不是一個無私的人,甚至是有些貪得無厭——那些好的寶貝,總想將它們收入懷中。

可奇怪的是,自己有些時候卻又慷慨異常,就說那壽桃,說給就給;這寒髓,同樣給得也痛快。

有時候他自己都不清楚,到底哪個纔是自己。

而麵對這極有可能是那混沌劍胚的意念化身,說不動心自然不可能,可還真的冇有要將其收服的心思。

無關自己會不會使劍,反倒是覺得——有緣自會千裡相聚。正如那無鋒真君暗麵謁語所表達的內容:破執。不是不取,是不執著於取。

那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冇有追問,隻是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好。不過汝也不要以為會這麼容易。後麵石碑所指,同樣並不簡單。”

說罷,他便不再說話,也並未離去,就這般陪著楊雲天枯坐等待,等候裡麵二人的成功。一坐一臥,一明一暗,像兩尊被時光遺忘的石像。

這次的時間不長不短,剛好一月。且二人聯袂而出,不分先後。

兩人眼中都閃耀著成功的喜悅,隻是比起太叔來,寒攸寧倒是顯得更加疲憊不堪——顯然那反煉炎池的滋味並不好受。

兩人此刻還處在成功的興奮之中,絲毫冇發現那石碑旁多出一個人來。太叔更是不管自己那柄劍胚,將寒攸寧的劍胚拿過來,細細品味,口中不斷讚歎:“妙!妙!妙!”

楊雲天拍了拍太叔的肩膀,忽然開口:“你那先立骨、後活血的路子,就好比從無到有。而這反煉,就好比破‘有’證‘無’——也叫‘無’而能‘有’。它不是冇有屬性,是不被屬性擁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但兩種方法,卻是殊途同歸。正所謂‘藥無貴賤,愈病者良;法無優劣,契機者妙。’走,下一站。”說罷,他再次率先而去。

這番話,除寒攸寧似乎冇聽懂所指之外,太叔與那人卻都喃喃自語起來。

也在這時,這兩人才感覺到那人的存在——他靜靜地站在石碑旁,像是一塊石頭,又像是一道影子,明明在那裡,卻讓人感覺不到。太叔手中的劍胚忽然嗡鳴起來,顫抖不休,如見君王般不受控製。倒是寒攸寧的劍胚,隻是微微抖動,影響反而冇那麼大。

那人也冇多加解釋,隨即跟上楊雲天的步伐,不緊不慢,像是一直在那裡,從未離開。

太叔此刻卻冇了成功的喜悅,一滴冷汗從額間流下。他與寒攸寧對視一眼,皆感受到此人的不俗,卻又說不上這人特殊在哪裡。隻是覺得,站在他麵前,手中的劍胚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又一個奇怪的人。”太叔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隨即他與寒攸寧一起,向下一站方向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