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許棠警覺起身,一把按住畏畏縮縮想要讓路的小廝,柔聲道:“昨個剛有位客官來退了下月多訂的一罐茶葉,你家公子若是不嫌棄,這一罐就餘出來給你。”
方纔還絞盡腦汁想著如何回去交差的小廝如蒙大赦,點頭感激道:“多謝老闆,這一罐我先定下。明年的茶葉實在等得有些久了,我做不了主,待我回了我家公子再來!”
何雲錦拿出預訂的名簿,小廝掏出自家公子的私印落了記交了錢,便拿著茶葉兌票歡歡喜喜家去了,大張旗鼓進店來卻被許棠丟在一旁的黃十全麵上有些掛不住了。
“這鑒味齋都賞識的聞翠果然百聞不如一見,好大的架子!許老闆就這般待客的?!”
許棠對上他沒什麼好臉色,皮笑肉不笑,道:“饒是我疏忽了,光顧著店裏好生排隊單點的客人,沒瞧見黃老闆,下回您進店怕是要再大聲些,免得小店怠慢了。”
上回尋談生意的時候,黃十全字字句句譏諷編排她都記得一清二楚,這會子她柔聲細語說得敞亮,明麵上把錯處都撈在自己身上,陰陽怪氣綿裡藏刀的功夫做足了,但凡是個明理人一聽,是誰一進門大呼小叫不講規矩就十分明顯。
聞翠店裏的客人聞言悉數抬頭,目光落到黃十全麵上,燒得他有些不自在。
但生意場上的人少有薄麵皮的,黃十全咬著牙嚥了,假意聽不懂許棠的不待見,上前兩步貼得緊,“我這是有筆大生意同許老闆相談,這不就急切了些麼。”
許棠沒忍住皺起眉頭,反手架在櫃枱上支著,這步子不能退丟了氣勢,但上半身明顯往後仰了仰,道:“我聞翠小小店麵,向來是入不了來福酒樓的眼的,上回我親自登門都沒談成的生意,如今自不敢奢望高攀,黃老闆還請回吧。”
黃十全那點豆般的鼠眼骨碌轉著,心下盤算這沈鈞不曉得哪來的狗屎運,搭上聞翠這什麼勞什子清茶的線,居然攀上了鑒味齋的名錄,讓他心頭是又恨又癢。這不在家焦灼了幾日實在坐不住,親自登門來求合作了,眼瞧著許棠是記仇不給他好臉色看了,他便心生一計。
“許老闆別介啊,買賣不成仁義在,我也是鑒味齋的忠實追隨者一名,瞧我今兒個也是帶著冊子來的,這聞翠同來福酒樓沒有合作的緣分,我黃十全本人當又這個機會嘗嘗許老闆店中的清茶了吧。”
許棠拿不準他葫蘆裡賣的葯,但黃十全如今把自己擺在客人的位置上,她也不好攆了,便指一指櫃枱高處陳列的茶罐子,道:“百文一壺,黃老闆是一樓堂廳還是二樓雅間。”
黃十全的目光黏在那本預訂的名簿上,道:“許老闆也曉得我店中事宜脫不開身,如此雅興有心無力,方纔那小廝說的預訂茶葉,我便也來上幾罐。”
許棠把那冊子一合,道:“黃老闆不趕巧,產量有限,今年的茶葉都預訂出去了,若是想訂,得是明年的量了。”
黃十全臉色一沉,“方纔那小哥都還能定到下期的,怎的偏偏我黃某人就不行了!莫不是許老闆對我這客人有什麼意見?”
何雲錦眼看人是要鬧,連忙出來解釋好說歹說,把黃十全說舒心了,他眼珠子骨碌一轉,“那看在這位姑孃的份上,明年就明年,給我訂上二十罐茶葉!”
何雲錦曉得這來福酒樓的黃十全同許棠間的過節,隻當人是來鬧事的,沒想到這會子他居然真金白銀掏出錢來要預訂,她有些拿不準主意,望向了許棠。
黃十全安的什麼心許棠不清楚,但是這實打實的銀錢既然來了就沒有推出去的道理,她點頭親自提筆,道:“這茶葉現如今是每期每人限量一罐的,兌票落了期數,過期作廢不兌,認票不認人。黃老闆目光敏銳,想來一進門就瞧見了,是吧?”
黃十全光想著如何從許棠手裏討好處了,現下她竹筒倒豆子一般流暢報出的條件,竟是沒讓他找到一處錯漏發難,便隻好從了這目光敏銳的誇讚,簽字落記認了,沉甸甸的銀錢交過去,換來一遝綠油油留了印的兌票。
在聞翠後門停好馬車的阿溫此刻正好進來瞧見黃十全,那日在來福酒樓沒能發泄的怒氣隱隱翻湧,衝著黃十全的麵色就有些陰冷,拿了兌票還在店裏磨蹭的黃十全莫名感覺到些不善的氣勢。
預訂名簿上的墨跡都幹了,許棠啪一聲合了本子,道:“黃老闆來福酒樓十一繁忙,我就不耽擱了。”
這趕客的意思不能太明顯了,黃十全揣好兌票,笑得有些不懷好意,“那咱們後會有期,許老闆。”
待人出了店門,阿溫回頭問她:“你怎麼樣?他來做什麼?”
“沒事,當個尋常客人,來定茶的。”許棠把那名簿開啟,看著黃十全的私印左思右想,拿起聞翠的那枚小印,在當日預訂的名單背麵空白處,又印了一枚,“雲錦姐你來,往後每日出兌票之前,先在這名簿背麵落一枚,到時候兌票拿來,翻起來也有個對照。”
“好。”何雲錦應了,從櫃枱下頭拿出一個食盒,“這是給楊伯準備的糕點,有些是我做的,有些是前街鋪子買的,你同阿溫去的時候,除了備的那些個食材,這個也捎上。”
黃十全在店中這一耽擱便去了不少時日,楊伯前幾日聽說他們要去,這會子怕是早就已經燒上中飯了,誤了時辰可不好。許棠拉著阿溫,匆匆忙忙回屋收拾了東西,便直奔鄉下楊伯的莊子上去了。
地晴煙冉冉,堤漲綠粼粼。
許棠和阿溫一路疾行,趁著夏日時節清風蟬噪,趕到楊伯小院的時候,熱出了一頭細密的薄汗,車還沒停穩呢,許棠就支著脖子喊起來了。
“楊伯!楊伯!”
楊伯拄著拐,樂嗬嗬開了門,聲如洪鐘道:“姑娘和阿溫小子到啦!這飯剛好,趁熱!”
鄉下的猛火土灶,不知為何燒出來的飯總是要香些。今日楊伯簡單做了兩菜一湯,那三肥兩瘦的臀尖五花整塊入鍋,薑片大料少許去腥,乾柴猛火燉煮,就算不切片也能讓湯汁翻滾出些許濃鬱的白色。長筷一插大肉丟到案板上晾著,白皮胡瓜在屋後的竹架上鼓鼓囊囊掛了滿藤,削皮切塊帶著清香投入肉湯中,蓋上蓋子隻管交由那大火煮至清香軟爛。煮過的後臀尖肉連皮都軟乎,大刀落下去切成片,辣子豆瓣嗆了鍋的火候扔下去,重油重鹽大火猛炒才叫香,寸長的蒜苗過了水清洗,刺啦一聲下鍋濺起鋪麵的葷香,等那帶皮的肥肉凹起漂亮油潤的燈盞窩就知道到了火候,粗鏟兩下起鍋,便是顫顫巍巍冒著尖堆滿了一個粗陶海碗的回鍋肉。
楊伯閑來無事養的那些雞婆,一個春日刨土進補了不少蟲子,入了夏個個毛肥羽滿,每日不要命似的下蛋,天氣逐漸炎熱,雞卵放久了怕壞,楊伯便一口氣磕了七八個攪散,混了地裏頭才拔的新鮮小蔥切碎,攤了張厚實金黃的雞蛋餅,愣是要折上三折才堪堪放進臉大的盤中。
許棠吃著大火猛蒸的米飯十分入口,大口嚼著鮮香爽辣的回鍋肉過癮,吃著噴香厚實的雞蛋餅把嘴塞得鼓鼓囊囊,最後一碗清甜爽利的胡瓜湯下肚,愣是一絲縫隙都沒給她的五臟廟留下。更不要說阿溫這個實力派選手,等許棠和楊伯都放碗了,他悶著頭一聲不吭,愣是將最後一碗湯都喝乾凈了。
阿溫洗碗收拾,許棠和楊伯慢慢悠悠晃到茶地,權當消食了。楊伯雖然腿腳不便,可侍弄田地也是一把好手,前幾日那一次肥追得正是及時,趕巧施在了雨天前,這半月不見的茶田瘋了似的抽條生長,看樣子這一輪已經可以採摘一芽多葉了。
“楊伯,村裏的人都請過了麼?”許棠問到。這一波茶葉要得急,現下又是枝繁葉茂的樣,若是還想上回那般她和阿溫兩個人一點點收,怕是趕不上下一期的定數和喜宴上頭的用量,她便自作主張讓楊伯請了村裏的人,也就是常年幫著聞翠在蘆葦灘上收割的那一群村婦。許棠上回瞧過他們做活,手腳麻利又能幹,想來這採摘的活計應當不再話下。
“都講好了,明日一早便來。”
鄉下村婦手腳靈活,翌日一早天剛亮就來了,許棠簡單講解,不過一刻鐘眾人便掌握了要領,這七八個人在田間勞作一日,等許棠把製茶器具清理出來去交付工錢的時候,往日她和阿溫拖拖拉拉三四日勉強收完的茶葉,這會子齊刷刷像被剃了頭似的,隻剩下墨綠深色的老葉,在晚風中迎著夕陽斜照。
帶頭的那個村婦認出她來,“妹子又帶著你弟弟來啦!瞧我上回沒說錯吧,咱們這主家的生意眼瞧著是越來越紅火了,連帶著咱們這村子裏都能進不少錢呢!”
“就是就是,主家從不拖欠咱們工錢,菩薩保佑主家的生意紅紅火火,這樣我兒的葯錢也有著落了!”
得了當日工錢的村婦們熱熱鬧鬧離了茶田,許棠和阿溫拖著板車載著茶葉,慢悠悠踩著田間村道回家,喧囂了整個白日的蟬鳴似乎沒了力氣,嘶鳴的餘聲拖得比落日的影子還長。
許棠抬頭在溫柔的晚風裏遠望,眼裏是比星子還要亮的光,“我堵那些姐姐說得對,咱們的生意往後定會比這漫天火燒雲還要紅火。”
阿溫點頭,迎著她的眼裏是同樣坦蕩堅定的笑意。
“嗯,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