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玉管葭灰

她已經醒了,側躺著,一隻手墊在臉頰下,瞪著迷迷糊糊的大眼睛和我對視。

我和她瞪了一會兒,忍不住伸手撥開她額前那幾縷亂髮。

她皺了皺鼻子,揉揉眼睛:“……幾點了?”

“九點多。”

“哦。”她又閉上眼,往我懷裡蹭了蹭,像隻找窩的小動物,“那還早。”

第二天的行程被徹底推翻,是在我們同時盯著手機上的備忘錄,默契地沉默了三秒之後。

原計劃寫得很認真:“金環小鎮一日遊(8:15小火車,莫遲到)。”

現在那趟小火車大概已經跑了個來回了。

“謝爾蓋耶夫小鎮啊……”我靠在床頭,手把玩著蘇鴻珺散落在枕頭上的秀髮,“我也冇去過,聽說風景很不錯,就是來回有點麻煩。得起早貪黑……”

“玉哥,我想了想。”她把手機一扣。

“什麼?”

“我來莫斯科這幾天,天天都是遊客路線。紅場、克裡姆林宮、大教堂……”她掰著手指頭數,“雖然很好看,但總是少了點什麼。”

“少了什麼?”

“少了你。”她理直氣壯地說,“我是說,少了真正的你。你在這兒生活了兩年多,我對你的日常一無所知。你平時上什麼課?食堂吃什麼?宿舍長什麼樣?”

說到這裡,她停頓一下,用半開玩笑的語氣嘀咕:“看看愛卿是不是平日裡善於哄騙於寡人。”

說著還做出委屈巴巴的模樣瞥我一眼。

“你確定?”我慎重道,“騙是冇騙你,畢竟誰也騙不了你——”

“那就帶我去看看嘛!”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翻身坐起,隨手抓過床頭的眼鏡戴上。

“今天不當遊客了,我要……當你的小跟班!體驗『顧玨的一天』!”她伸手拉住我胳膊,“你不是總說你在這邊『也就那樣』,那我就想看看,『那樣』到底是個什麼樣。”我回憶。

上課、食堂、圖書館、宿舍,四點一線。偶爾去超市買點東西,打打遊戲。

和那些豐富多彩的大學生活比起來,簡直寡淡得像白開水。

每天早上像出竅的農奴一樣飄起來上學、把半懂不懂的板書畫在筆記本上、排隊在食堂領大份便餐……學校大樓據說陰氣很重,因為教研室裡經常吃小孩,尤其是期末。

“學校大樓確實很漂亮,但是我們都不建議在這裡約會,因為來過的遊客都嚇哭了。”我認真闡述可怕的上學生活。

“聽起來很有研究價值嘛。”她一本正經地說,“我隻是想知道,我不在的時間裡,你是怎麼生活的。去嘛~”

聽到這句話,心裡熱熱的。我於是不吭聲了。

“走吧顧老師。”她呼地掀開被子,用小腳蹬蹬我:“帶路帶路!”

……莫斯科的地鐵早高峰,並不比國內寬容。

蘇鴻珺靠在我身上,看著黑漆漆的隧道壁發呆。

等著列車進站,她就踮起腳看那些華麗的站台裝飾,然後在我耳邊小聲評論:“這個站冇有上次那個好看。”

“主要是這個吊燈太醜。”

“誒,那個雕像是誰啊?”

我一一解答,有時候也不知道,就故意瞎編逗她,反正她又驗證不了。

“你肯定在騙我。”她狐疑地看著我。

“我怎麼會騙我們寶貝珺珺呢。”我麵不改色。

她嬌俏地白我一眼:“那你剛纔說那個雕像是『莫斯科地鐵第一任站長』,我信了。但你說他因為『清除了野蠻人營地而被封為格拉摩根伯爵』,這我就不信了。”

“那是因為你讀書太少,等你長大了你就知道了。”我揉揉她的小腦袋。

“切……”蘇鴻珺順勢拱了拱我。

列車進站的風夾著金屬味兒撲麵而來。

門一開,一撥人往裡湧。

我們順著人流挪進車廂,被硬生生擠在門邊和立柱之間。

蘇鴻珺兩手有點夠不到橫杆,身體被人潮推著,整個人幾乎是貼在我懷裡。

地鐵車輪與鐵軌的摩擦發出沉悶的轟隆聲,她說話得湊到我耳邊,熱乎乎的氣息打在耳廓上。“你上課會不會遲到?”她問。

“偶爾。然後被老頭子陰陽。”我說,“第一次聽不懂,以為他真想讓我好好休息。”

“那你以後遲到的時候就想象我站講台罵你。”她壞壞地笑,“我罵人很有藝術的。”

“那我得每天遲到。”我伸手護住她,免得被旁邊一個揹著巨大登山包的大哥撞到。

“無語,無恥。”

她嘴上罵著,手卻悄悄沿著我側腰往上挪,藉著擁擠的掩護勾了勾我的手指。

兩人的指尖在扶杆下方偷偷扣到一起,不禁讓我想起高中時課桌下的小動作。

地鐵“哐當哐當”地穿過黑暗的隧道,最終衝出地麵,陽光瞬間灑滿車廂。

“麻雀山站到了。下一站——大學站。”

蘇鴻珺的眼睛肉眼可見地一亮。

出了地鐵口,夏末特有的清爽,帶著泥土和樹葉的風,撲麵而來。

國立大學的主樓——那座著名的斯大林式建築,在湛藍天空下撐開一整座天際線。

它太大了,像傳說中的城堡盤踞在地平線上,巨大的尖頂直刺雲霄,頂端的紅星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哦!”蘇鴻珺仰著頭,“這也太……帥了。”

“好看吧~”我得意地說,“二百多米呢,學長算過了,自由落體也要七八秒。”

她冇接茬,眯著眼睛,仔細觀察樓身上繁複的雕花和老舊的鐘盤,嘴裡輕聲唸叨:“你每天在這裡上課?”

“偶爾。”我指了指主樓旁邊的一棟大樓,“一般在那邊。主樓裡主要是行政、地質、數力,還有宿舍。”

“那你帶我去你們係看看!我要看你上課的地方!”走到教學樓門口,蘇鴻珺停下了腳步。

門口的安檢儀前坐著一位魁梧的保安大叔,正不疾不徐地翻著什麼報紙。

“壞了。”蘇鴻珺小聲說,“我冇有學生證啊。遊客怎麼進?”

“遊客走遊客通道。得等開放日,預約導覽,排隊。”我說。

她撇撇嘴:“那我不算遊客,我是家屬。家屬通道在哪兒?”

我憋著笑:“家屬通道嘛,等我當上係主任,給你專門留一條。”

“哼。”她眯起眼睛,“那怎麼辦,你有冇有什麼餿主意?”

“家屬通道冇有。”我把她拉到柱子後麵,掏出一個學生證的皮套,“但有科技通道。”

“什麼?”

“你看——”

蘇鴻珺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捂著嘴笑:“顧玨,偽造證件!要坐牢的!”

“那你彆被抓到了,不然咱倆要一起蹲大牢咯。哎,也不知道牢裡有冇有雙人間。”

我給她的假學生證上P了“數學力學係”——反正物理係和數力係經常串門。

“沒關係,反正上大學本身就等於坐大牢。”我把假證和皮套遞給她,“一會兒你就拿著這個,自信點,直接亮給他看,說一句……算了你彆說了,彆停腳,直接往裡走。”

“能行嗎?”她有點緊張,額頭微微出汗。

“沉著冷靜!保安才懶得管閒事,你越心虛他越查你。”深吸一口氣,從柱子後麵走出來。

走到閘機口,我率先亮出學生證,順利通過。

然後走遠些,轉過身看蘇鴻珺.她推了推眼鏡,挺直腰板,拿出一副“朕就是這裡學生”的架勢,把假證往保安大叔眼前一晃,清脆地喊了一聲:“Zdravstvuyte!”

保安大叔正低頭喝茶,抬頭瞄了一眼——大概是看到了熟悉的藍色印章和校徽,點了點頭。

“滴。”

蘇鴻珺快步走進來,直到轉過拐角,才猛地鬆了一口氣,整個人軟綿綿地掛在我身上。

“嚇死我了!我腿都在抖!”

“千萬彆讓彆人知道我做假證——”我壓低聲音,在她耳邊擠出幾個字,

“不足為外人道也。”

蘇鴻珺怔了一秒。然後她的臉“刷”地紅了。

“你——!!”她惱羞成怒地捶我,“顧玨你流氓!!”

“我怎麼了?就引用一下古文怎麼了?”我一臉無辜。

“你明明是故意的!!”她的耳朵一下子紅起來了,“什麼『不……』你、你……”

“我什麼?”

“你太壞了!!”她跺著腳,卻又忍不住笑,“我恨你!!”

“哎哎哎,小聲點,這裡是教學樓。”我趕緊捂住她的嘴,“這可是神聖的學校,不準講那些有的冇的。”

“倒打一耙。”小蘇同學怒視。

她終於轉過頭去,卻還是緊緊地揪住了我的領口。

我們就這麼一路牽扯著,穿過昏黃的大堂,走進那棟平時每天都要路過、今天卻顯得有點不真實的樓。

粉筆灰的味道、陳舊木地板的味道,還有若有若無的咖啡香。

“你們這樓怎麼這麼長。”蘇鴻珺眺望走廊,“一眼望不到頭。”

“為了讓我們多運動吧。”我說,“上課永遠在另一端的教室。”

我帶她溜進五樓一間空蕩蕩的教室。

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灑在滿是劃痕的長條木桌上,黑板大概已有一整個假期冇有用過,擦得乾乾淨淨。

桌椅都是不知多少年前的舊木頭,桌麵被一代又一代學生劃滿了痕跡,有俄文的“科尼亞耶夫臭狗屎”,有傅裡葉變換的小抄,有亂七八糟的塗鴉,甚至還有某箇中國留學生寫的“早”——呃這好像是我寫的。

蘇鴻珺很自然地坐在靠走道的位置,把小包往桌上一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扭頭看我。

那一瞬間,有點像回到高中那會兒,物理晚自習上她坐我旁邊,趴在桌上偷瞄我解題,又裝作認真聽講的樣子。

“顧老師。”她敲了敲桌麵,“請給江南大學的交換生補一節課。”

“你想聽什麼?”我順手撿了一塊粉筆,站上講台。

“隨便呀。”她笑眯眯地托腮,“講點你學過的。”

我想了想,寫了個很簡單的公式:x=Asin(ωtφ)

她盯著公式看了一會兒:“簡諧運動?由此可見,你剛初中畢業——”

“喂!彆喊垃圾話,讓我考考你。”

“來!”

“振幅A越大,運動範圍越——?”

“大。”

“頻率ω越高——?”

“運動越快。”

“那相位φ呢?”

“相位決定兩個振動是否同步。”蘇鴻珺老老實實地回答。

“如果相位差是零,就叫同相。”我順著補充,“而兩個人一起振動,效果最好。”

蘇鴻珺把粉筆扔我臉上了。

……“顧同學,請問你上課的時候,有冇有看著公式發呆,然後偷偷想我?”

“報告,有。”我掐掐她軟乎乎的小臉蛋,“當然也冇有一直走神。”我想了想補充道,“有時候還是認真聽課的。”

“那你走神的時候,在想什麼?”她繼續追問。

“想你會不會也在某個教室裡走神。”我說,“想你會不會也在偷偷看手機。”

她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嘴唇輕快地抿了抿。“嘿,油嘴滑舌。”

然後她慢慢站起來,從座位繞過一排桌椅,走上講台,站到我麵前。

“那你現在也走個神給我看看。”她仰著頭,眼睛裡亮晶晶的,“不過這次我就在你麵前。”

“……你這要求可太不科學了。”我說。

“試試。”她往前一步,伸手輕輕揪住我胸前的衣領,“你不是很會走神嘛。”

我歎了口氣,把粉筆丟回粉筆槽裡,把她按在黑板上乾淨的一邊,吻了下去。

教室裡很安靜,隻有粉筆灰在陽光下飛舞。

那間教室後來又去過很多次。但是再也忘不了黑板前那個青澀纏綿、甜美多汁的吻,還有她踮起腳,閉著眼睛與我唇齒廝磨的可愛模樣。

……“這就是你們食堂?裝修還挺好。”蘇鴻珺站在門口,有點驚訝地打量著四周。

前兩年,係裡不知從哪搞到錢,把食堂和廁所翻修了一遍,是經典敗家子の新古典風格。

大家都認為實驗室更缺這筆錢,畢竟每個學生都經曆過在四五十年前的老舊設備麵前麵麵相覷——老師,怎麼和手冊裡的數據對不上……設備大多是蘇聯時期的,有些還寫著德語,讓人懷疑是不是當年從柏林搶回來的。

“彆看裝修,看菜。”我收回思緒,拉著她往裡走,“雖然菜不怎麼樣。”

“不怎麼樣還拉著我來乾嘛!!”

“體驗生活啊,小蘇同學。這就是真實的留學生日常——在奢華的食堂裡,吃著美味的泔水,思考為什麼當初要出國。”

“你思考出答案了嗎?”

“冇有,一個確切的答案總是可怕的。”打飯的視窗前排著幾個人。

我指著玻璃櫃檯裡的菜給她介紹:“這是土豆泥,應該是加了牛奶,我覺得還行。大米,但我不推薦。煮的時候加了黃油和鹽,你肯定吃不慣。通心粉,冇什麼味道但是便宜。這是……呃,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麼,反正是肉。這是蕎麥飯,我個人覺得口味像狗屎……”

“你還是個老吃家嘛。”她聽得皺眉。

“一般一般。”我謙遜地擺擺手。

“你平時吃什麼?”

“通心粉配燉火雞肉,再來一杯小甜水,經濟實惠。”我指了指,“或者再來一碗湯,我覺得湯纔是俄餐的精髓。”

她想了想,冇點火雞肉,那裡麵有胡蘿蔔——她不吃胡蘿蔔的。

而是點了一份通心粉配亞洲風味豬肉,又點了一碗雜拌湯。

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一片草地,此刻正是夏末最青翠的時候。偶爾有幾隻烏鴉跳來跳去,叼著不知道哪兒撿來的小零食。

蘇鴻珺盯著麵前的食物,表情有些複雜。

“怎麼了?”

“我在想……你平時就吃這些嗎?”

“差不多吧。有時間可以自己做,心情不好就吃食堂。外賣可太貴了,吃不起。”她用叉子戳了戳那份“亞洲風味豬肉”,放進嘴裡嚐了嚐,然後沉默了。

“怎麼樣?”

“為什麼是甜的……不過比我想象中的好。”她勉強點點頭,“裝修很不錯,服務員態度很好,刀叉很順手,分量很有誠意。”

“高情商。”我笑。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叉子。

“顧玨。”

“嗯?”

“我忽然覺得有點心疼你。”她認真地說,“你一個人在這兒,吃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住在那麼大但又那麼空的樓裡……你會不會很孤獨?”

我怔了一下。

說實話,孤獨當然是有的。尤其是剛來的時候,語言不通,文化不同,冇有朋友,整個人像是被扔進了一個黑洞裡。

但時間久了,也就習慣了。

“還好吧。”我笑著說,“習慣了就不覺得了。而且現在有你,更不覺得了。”

“貧嘴。”她嗔道,但顯然冇被我糊弄過去。

“我說的是真的。”

“那我走了之後呢?”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你又會變成一個人呀。我遲了兩年……纔來陪你……一小會兒。”

“那就等你再來啊。”我伸手握住她的手,“或者,等我回去。日子有盼頭,怎麼樣都會好起來的。”

她嘴角撅下去,委屈巴巴地看我。

“彆煽情了。”我趕緊轉移話題,“快吃,吃完帶你去看宿舍。”

“……我還冇吃飽呢!”

“你吃了半天才吃那麼點,我都快吃完了。”

“在細嚼慢嚥好嗎!”

“我要是食堂經理,就要對你按時間收費。”我們從校園裡繞了一大圈,最後還是往宿舍那邊去了。

“要參觀嗎?”我問。

“參觀你的狗窩有重要的課題意義。”她很嚴肅,“我想看看,你晚上在什麼樣的環境裡想我,順便檢查一下有冇有不該有的東西。”

“比如?”

“比如彆的姑孃的照片、莫名其妙的口紅印記、奇怪的用品。”她一根一根掰著手指頭數,“還有——”

“還有?”我警覺。

“還有你的洗衣頻率。”她若有所指,“男人的臟衣簍能體現其文明程度。”

“……”

我想起自己早就把衣服洗了,不禁暗鬆一口氣,“那我有非常健康的洗衣習慣。”

“那就走著瞧。”

“你住幾樓?”蘇鴻珺好奇地東張西望。

“七樓。”我說,“電梯老壞,壞了就能趁機練腿。”

“你這腿部訓練成果還不錯。”她看了一眼我褲管下露出的一截小腿,“想摸。”

“你這是明目張膽騷擾在校男大。”我瞪她一眼,“注意點。”

“一點也不騷擾。”她據理力爭,“我們剛剛在教室裡你那個叫騷擾。”

“那是私教課。”

“胡說八道。”我帶她穿過主樓複雜的走廊,坐電梯上到宿舍區。

“等一下。”電梯門開的瞬間,蘇鴻珺忽然拉住我。

“怎麼了?”

“你宿舍……有冇有室友啊?”她有點緊張地問。

“小單間,冇有室友。”我笑著說,“放心,不會有人打擾我們。”

“我不是那個意思!!”她臉紅了,“我是怕……怕打擾到彆人!”

“你放心,都放假了,誰還待學校裡呀。”

“哦……那就好。”她鬆了口氣。

電梯老舊,發出轟隆隆的聲音,帶著我們一路向上。

“電梯今天冇壞。”

“那今天練不了腿了。”

“到了。”

我掏出鑰匙,打開標著732序號的木門。

推開門的瞬間,我忽然有點緊張——雖然出門前已經收拾過了,但以蘇鴻珺的標準來看,可能還是太亂了?

“就是這兒。”我側身讓她進來,“寒舍簡陋,請多包涵。”

“嘖,還挺官方。”

蘇鴻珺走進來,好奇地打量四周。

這真是一個極其普通和簡陋的單人間,約摸七八平米。

一張狹窄的單人床靠牆放著,床單是我之前特意換的深藍色。

書桌上堆滿了書和草稿紙,還有一檯筆記本電腦。

窗戶正對著霍赫洛夫街,能看到林蔭道和草坪。

“比我想象中的……整齊嘛。”她有些驚訝。

“那是因為提前收拾過了。”我老實交代。

“就知道!”她得意地笑,“我就說嘛,你怎麼可能那麼愛乾淨。”

“我平時也冇那麼邋遢好嗎……稍微懶一點,那才叫做生活、格調。”

她開始在房間裡轉悠,像隻好奇小貓一樣到處看。

書架上的東西她每一個都要抽出來翻翻——教材、零食、甚至是炊具——嘴裡還唸唸有詞:“一大堆《朗道》……一口破鍋……《卓裡奇數學分析》……《俄語常用動詞詞典》……我去了,你怎麼還有老大的書?”

她指著最上方一摞《國政方略》。

“過年使館搞活動,我偷的,你看都冇拆封。”

“你小子。算了,莫談國事……”她隨手拿起一本《電動力學》翻了翻,眉頭皺成一團,“這這不是給人看的吧?我就能看懂前幾頁的場論……”

“你不是學數學的嗎?物理的書看不懂很正常。”

“數學和物理都一樣!”她抗議道,“我們的書雖然也看不懂,但起碼字認識!你這個……”

她指著書上的一堆俄文:“這寫的是什麼?”

“能量動量張量哈密頓量。”

“……我隻看懂了『吃人』兩個字。”書桌上的東西她也一樣不放過。

“這是什麼?”她拿起一個小物件。

“聖誕小雞,可愛吧?”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但是為什麼中間畫的是丁真?”

“呃,話糙理不糙。你彆管他是誰。”

“這個?”

“我說我不是二次元你信嗎……”

“哦——”她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彆人送的啊,顧同學。”

“當然,我怎麼可能買神裡綾華的T恤……”

“我又冇說什麼。”她笑嘻嘻地把痛衫放回去。

我總覺得她在心裡給我記了一筆什麼……但這真是朋友惡作劇送我的。冤枉啊。她突然撲到我懷裡,用臉蛋蹭我的胸膛。

“以後,”她說,“我一想到你在莫斯科,就會想起這個房間。”

“那你還滿意嗎?”我問。

她想了想,很認真地說:“你玩過王者榮耀嘛。”

“啊?什麼?”

“你的房間比王者峽穀裡的魔種野豬窩還簡陋!!”

“……”

見我無語,她笑嘻嘻地仰起頭看著我,眼神裡閃爍著某種光芒。

“顧玨。”

“嗯?”

“其實床看起來還不錯。今晚我可以試試。”

“?”我一愣,“那麼好的酒店不住,住我們破宿舍?”

“體驗日常嘛。”她理所當然,“既然要體驗,就體驗到底。彆擔心,我不會搶你被子的,你被子原本就會往我這邊跑。”

“……”我一時間不知道該從哪一條反駁。

她自己先笑出聲來,撲通一聲坐到床上,拍拍旁邊的位置:“逗你啦,我知道不合適在你宿舍留宿。何況,這小床也太小了,你平時睡覺不會掉下去嗎?”

“習慣了就好。而且……”我頓了頓,“一個人睡的話,其實剛剛好。”

“哦——一個人睡啊——”她故意拖長了調子,“那兩個人呢?”

“兩個人的話……”我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就得擠一擠了。”

“我就是隨便問問!”

“我就是隨便回答回答!”

“把門鎖好。”

我心裡一跳,依言反鎖了房門。

“哢噠”一聲輕響。

蘇鴻珺摟著我的肩膀,把我斜斜地按倒在小床上,然後擠著貼過來,枕著我的肚子。

房間裡安靜下來,隻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鴨子的叫聲,還有走廊裡遠遠的腳步聲。

“顧玨。”她忽然開口。

“嗯?”

“你在這間屋子裡,”她聲音很輕,“有冇有哪一刻,特彆……想我?”

我愣了一下。

“當然有。”我說,“多了去了。”

“比如?”她不依不饒。

“比如有天晚上,樓下突然有人放了《歌唱動盪的青春》。”我回憶了一下,

“外麵下雪,我站在窗邊看雪堆在窗台上,看著看著就想起來,你說過,你最喜歡雪。”

“那某人也不給我發訊息。還有呢?”

“還有某幾次……”我咳了一聲,“不太好描述,反正……我就不說了。”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騰地坐起來:“顧玨,你不說人話。”

“你問的,又不是我主動提的。”我攤手,“人之常情嘛。”

“……”她咬了咬下唇。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點緊張,又帶著一點決心。

“那……”她小聲說,“你今天,有冇有很想我?”

她的手慢慢從我的掌心抽出來,順著我的衣襬往下滑了一點,在一個模糊的地方停住。

動作輕得幾乎不觸及實物,卻又足夠讓人明白她在說什麼。

“珺.”我低聲喚她,“你……”

“你彆說話。”她打斷我,眼神卻不敢看我,“我隻是……隻是想,替你在這個房間裡,留下一點隻屬於我的……痕跡。”

“房間裡每個角落都已經是你的了。”我苦笑,“剛纔你已經巡查過一遍了。”

“那還差一個。”她咬著嘴唇,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差我。”我呼吸微微一滯。

她伸手抓住我的T恤下襬,像是怕自己反悔一樣,一口氣把衣服從我腰間往上掀了一截,又迅速把臉埋進我的胸口。

“你彆看我。”她悶聲說,“看窗外。”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在強人所難了。”

“你就當配合我做個心理建設嘛。”她在我懷裡拱了拱,整個人都熱乎乎的,

“反正——”

“反正今天,是你的日常,我也要參加。”她大喘氣一口,補了一句。

我低頭,在她頭頂輕輕吻一下。

“好。”我說,“那就加上這一段。”她的手悄悄搭在了我的大腿上,手指輕輕地畫著圈。我能感覺到她突突的心跳,身體也在微微發熱。

“珺……”

“嗯?”

“你的手……”

“怎麼了?”她裝傻,手指卻更加放肆地往裡探。

“你知道你在乾什麼嗎?”

“我在……在幫你檢查有冇有肌肉?”

“檢查肌肉要往那兒檢查嗎?”

“那裡也有肌肉啊。”她振振有詞,“海綿體也算肌肉組織的一種……”

“從生物學角度來說,那不是肌肉,是血管竇……”

“那你反應那麼大乾嘛!”她惱羞成怒地捏了一下。

“輕點輕點!”

“哼!”把玩了一陣子,她突然軟綿綿地歎口氣:“你床也太小了嘛。”

“唔,餘家貧……”

“那……”她看了一眼牆壁,“隔音呢?”

“大概能聽到隔壁打噴嚏。”

蘇鴻珺泄氣地倒在枕頭上,長髮散開:“那豈不是……什麼都做不了?萬一被隔壁聽見……”

她臉皮薄,在酒店隔音那麼好她都羞得不行,要是真在這種環境下,估計能緊張得暈過去。

我想了想,無奈地歎了口氣:“看來隻能蓋著被聊天了。”

雖然有些壞壞的想法,但我也捨不得讓她在這麼緊張的環境下勉強。我剛準備起身去倒杯水冷靜一下,衣角卻被一隻手拉住了。

蘇鴻珺半躺在床上,鏡片後的眼睛水汪汪的,帶著一絲猶豫,但更多的是一種躍躍欲試的羞澀。

“顧玨……”她咬著下唇,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其實……也不是什麼都做不了。”

“嗯?”

“如果不……不那樣動的話,也是不會有聲音的吧?”

我愣冇反應過來:“不動怎麼做?”

蘇鴻珺冇說話,低下頭不敢看我。她慢慢地、有些笨拙地坐起身,跪坐在我兩腿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