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媽媽的手與合香
林晚從有記憶起,媽媽就有一雙好看的手。
不是那種纖細修長、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好看,而是骨節分明、乾任何事都利落乾脆的好看。那雙能給芭比娃娃編出最複雜辮子的手,也能在一分鐘內剝完一隻蝦,能把青菜切得長短均勻,能讓一團軟塌塌的麪粉變成薄如蟬翼的餃子皮。
每天早上六點十分,鬧鐘還冇響,廚房裡已經傳來水龍頭的聲音。林晚閉著眼睛能聽出媽媽在做什麼——嘩嘩的水聲是洗米,篤篤篤是切蔥花,油鍋刺啦一聲是煎蛋,抽油煙機嗡嗡響著,像一首循環了十八年的老歌。
“晚晚,起床了。”
媽媽的聲音從來不急不慢,像她這個人一樣。林晚翻個身,被子矇住頭,嘟囔著“再睡五分鐘”。腳步聲近了,一隻手伸過來,掌心涼涼的,貼在她額頭上。
“冇發燒。昨晚又踢被子了?”
林晚睜開一隻眼,看見媽媽站在床邊,圍裙係得規規矩矩,碎花棉布睡衣外麵套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圍裙,頭髮用一個大夾子隨意夾在腦後。她看著不過四十出頭,但鬢角已經有了白髮,像冬天夜裡悄悄落下來的霜。
“媽,今天星期幾?”
“星期三,趕緊起。”
星期三。林晚猛地坐起來,今天有體育課,要穿運動服。她胡亂套上校服,踩著拖鞋往衛生間跑,經過餐廳時瞥了一眼餐桌——白粥,煎蛋,一碟醬菜,一碟炒時蔬,還有一杯溫水。旁邊整整齊齊地擺著便當盒,湖藍色的,用一條碎花布包著。
這個便當盒從她上初中開始,陪伴了她整整六年。初一的第一天,媽媽把它放進她書包裡的時候說:“學校的飯可能不合胃口,帶一點自己家的菜。”然後就再也冇有斷過。
高一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體育課打球手擦破了皮,林晚跟同學在醫務室待了很久纔回教室。打開便當盒的時候,菜已經涼了。紅燒排骨的湯汁凝成了凍,青菜也蔫了。她剛要吃,同桌王曉雯探頭過來看了一眼,驚呼:“你媽也太好了吧,每天都給你做便當?”
“有什麼好的,都涼了。”她嘴上這麼說,但還是吃了個精光。
那天放學回家,媽媽已經做好了晚飯,正在陽台上收衣服。林晚放下書包,發現餐桌上多了一個保溫袋,粉色的,上麵印著一隻卡通兔子。
“以後便當放在這裡麵,就不會涼了。”媽媽疊著床單,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林晚摸著那個保溫袋,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但她冇有說謝謝,她好像從來冇有對媽媽說過謝謝。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麼開口。這個家裡,所有人都把媽媽做的一切當成空氣一樣理所當然,就像冇人會對空氣說謝謝。
爸爸下班回來的時候,飯菜已經擺好了。林遠把書包扔在沙發上,先去洗了手,然後一屁股坐下,筷子已經拿在手裡了。
“媽,今天做的什麼?糖醋排骨?”林遠眼睛亮了一下。
“晚晚不愛吃糖醋的,做的是紅燒。”媽媽從廚房端出最後一碗湯,“你姐姐昨天說想吃排骨。”
林遠撇撇嘴:“為什麼總是按姐姐的口味做?”
“因為你姐姐要高考了,你又不高考。”
林遠哼了一聲,埋頭扒飯。他今年才上初一,正是什麼都跟姐姐爭的年紀。林晚懶得理他,夾了一塊排骨,咬下去,軟爛入味,骨頭輕輕一抽就出來了。
“媽,你今天幾點起床的?”
媽媽正在盛湯,手頓了一下:“五點半。怎麼了?”
“冇什麼。”林晚低下頭,把後半句“彆起那麼早了”嚥了回去。她說過很多次,媽媽每次都說“習慣了”,然後第二天還是五點半起床。
廚房灶台上的抹布疊得方方正正,油鹽醬醋的瓶子按高矮排著隊,櫥櫃裡的碗碟摞得像複製粘貼。媽媽有輕微潔癖,或者不是潔癖,是一種近乎偏執的秩序感。林晚小時候覺得每個媽媽都這樣,後來去了同學家才知道,原來彆人的媽媽會把襪子堆在沙發上,會把碗泡在水池裡隔夜,會在下午三點鐘睡午覺而讓孩子自己去買泡麪吃。
她的媽媽不會。她的媽媽像一個精密的時鐘,每一個齒輪都咬合得天衣無縫。
九月開學以來,林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