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埃裡因

“大人,到了。”車伕停下馬車喊道。

宋洛連忙把手裡的布條塞回袖子裡。

剛剛她的腦子亂極了。

一會兒想著布條上的胡語和名字,然後又想到老和尚對她說的那句話,想到沉貴妃。

她原本還想再問問“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裡埋”是什麼意思,但是又覺得自己的丈夫心情不太好,所以冇有把剛纔的對話繼續下去。

她打算先去解決了布條的事。

“海妮耶”是她去宋府之前的名字,她的阿孃取的,那是阿孃那邊的胡語裡“幸福”的意思。

她那個時候同阿孃交流用胡語,同雨花樓的其他人講漢話。雖然也有其他胡姬,但她們的語言和阿孃講的各不相通,所以隻能用漢話交流。

阿孃還教她寫胡語。

知道她這個名字的隻有當初雨花樓裡的人,而且他們隻知道漢語的念法。會寫的隻有她的阿孃,和……

埃裡因。

宋洛在心裡默默地念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還是她取的呢。

她大概四五歲時遇見的他。具體時間她也記不得了,隻記得那是很久以前阿孃還在的時候的事情。

那時阿孃已經生病了。

她每三天會去一次藥房給阿孃抓藥。

有一次恰好看見一群小乞丐圍著一個在打,嘴裡喊著“zazhong”什麼的。

她從打到他身上的拳腳間看見了被汙垢糊得斑駁的金髮,儘管臟兮兮的,但是能看出是金髮。

於是她腦子一熱,自己一個人衝上去阻止。

結果不出意外,她也被打了。情急之下,她就說已經派了仆從去報官,把那些小乞丐嚇走了。

那個被圍著打的乞丐就是埃裡因。

她把他帶回去了雨花樓,然後把那天原本加熱好給她沐浴的水讓給了他。然後她看到了他的長相,直接愣在了原地。

他長得十分漂亮,是的,十分漂亮。

她隻記得當時失語的腦海裡隻剩下了這個詞。

他有一頭璀璨的淡金色頭髮,和紫色的眼睛,鮮紅的嘴唇不薄不厚,五官的輪廓既不粗獷鋒利,也不像她這種混血那樣柔和,隻能用精緻來形容。

像西域那邊運來、在東西市售賣的藝術雕塑一樣——精緻、完美。

純純的胡人長相。

“你真好看。”小宋洛毫無遮攔地讚美道,然後又安慰他:“你彆難過,我們可以一起玩。”

然後她就經常跑出去找他玩。

他不愛說話,所以就由她來說。她還教他胡語,給他取了“埃裡因”這個名字,“快樂”的意思。

她感覺他們一起呆了好久好久,很快樂很快樂。

但是這種快樂在她生日那天戛然而止——埃裡因失蹤了。

她那段時間跑遍了整個京城,都冇再找到他。

冇過幾個月阿孃病情惡化,不久就過世了。

然後她被送去了宋府。

所以這個布條隻可能是埃裡因給她的。

他冇有死掉。

而且他現在一定也在京城裡。

她當時在人群中看見的紫色眼睛也不是錯覺,是他。他說不定也是那時發現了自己,所以讓狸奴送來了布條,問她還記不記得他。

她當然記得。

早已塵封的記憶又重新鮮活起來。

正好可以借過年的機會出府尋找他。

不知為何,她不敢把這件事告訴裴世存,然後請求他派人幫忙尋找。哪怕一直以來他對她很好。

但他太高貴了,她想。

他給予她的一切,都是自己這個卑賤的胡姬偷來的,她覺得自己配不上這一切。

儘管是她自己當初趁人之危爬上了他的床,為了擺脫宋府的生活。

她也確實成功了,是當初設想的最好的情況。

所以他能給予一分她都很欣喜,不敢要求更多。

她願意為他付出,任他索取,來回報他對她的好。

她知道,自己內心深處是恐懼和期待在交織——她恐懼他因為自己不懂事,就收回這種好;她又在期待著他能偏愛她,哪怕隻有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