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臉色白得發青,眼神空洞,嘴唇冇有一絲血色。

像一尊紙人。

「你醒了?」他輕聲說。

聲音又輕又啞,像從水裡撈出來。

「勁娃……你怎麼不睡?」我聲音發顫。

他慢慢彎腰,臉湊到我耳邊。

氣息冰寒,冇有一點人味:

「我在看你。」

「看你怎麼裝奶奶。」

「看你這一次,還會不會把我推下地獄。」

我渾身發冷:「我不會了……奶奶保護你。」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詭異、安靜、冇有溫度。

「保護?」

「上一世,你也是這麼說的。」

「你說為我好,你說逼我成才,最後看著我殺人,看著我槍斃。」

他伸手,輕輕摸我皺巴巴的臉。

「這一世,換我看著你。」

「看著你贖罪。」

「看著你一點點瘋掉。」

我渾身寒毛炸立。

他不是小孩。

他是帶著死刑記憶、殺人犯心性、怨氣成煞的東西。

我以為我在救贖他。

其實,我是被他圈養在這個八十歲老鬼身體裡。

這屋子,不是家。

是陰間囚籠。

06

我一夜冇睡。

天快亮時,我實在撐不住,昏昏沉沉睡過去。

再醒來時,枕頭邊多了一樣東西。

一張泛黃、卷邊、黑白小照片。

照片上,是年輕時的我,抱著剛出生的陳勁。

背景,正是這間老屋。

我的臉被人用指甲狠狠刮花。

隻剩下陳勁那雙漆黑的眼睛,清清楚楚,正對著我看。

照片下麵,用鉛筆寫了一行極小的字:

你欠我的,從這天就開始了。

我攥著照片,指節發白。

原來,我對他的虧欠,他早算清了。

07

第二天,我不敢再靠近那麵破鏡子。

可我必須確認一件事。

我撐著柺杖,一步步挪過去。

鏡子裡——

是陳老太,八十歲,蒼老枯槁。

我眨眨眼。

鏡子裡的人冇有一起眨眼。

我心頭巨震。

我抬手摸臉。

鏡子裡的「我」動作慢了一拍。

像提線木偶。

我猛地後退。

真正的陳老太早就死了。

我現在這具身體是屍身。

是被兒子的怨氣強行「借屍還魂」的空殼。

我不是人。

是寄魂鬼。

門外傳來秀蓮的聲音:「媽,你跟那小崽子到底咋回事?我總覺得……他不對勁。」

我心口一緊。

連年輕的我,都感覺到了詭異。

「彆亂說。」我壓著聲音,「孩子可憐。」

「是我們做大人的冇做好。」

秀蓮盯著我,眼神古怪:

「媽,你變了。

以前你最嫌他煩,現在……你像換了個人。」

我後背發涼。

她不知道。

我不是換了個人。

我是換了個魂。

08

我轉身回屋,剛進門,就看見陳勁坐在炕沿。

他手裡拿著一張皺巴巴的試卷。

是滿分試卷。

是前世被我揉碎的那張。

他抬頭,看著我:

「你還記得這個嗎?」

我喉嚨發緊:「記得。」

「你當時說什麼?」他輕聲問。

「你說——讀什麼書,打工去。」

他把試卷輕輕放在炕上。

紙張忽然微微發黑,像被鬼氣腐蝕。

「這一世,你敢讓我讀嗎?」

「你敢讓我走出這個村子嗎?」

「你敢讓我活成你上輩子毀掉的樣子嗎?」

「這輩子,你想怎麼活?」

每一句,都像刀紮在我心上。

我上輩子所有的惡,都被他清清楚楚記著。

他不是在等我愛他。

他是在等我親手推翻上輩子的自己。

等我把自己逼瘋。

09

中午我去廚房燒火。

柴火剛點著,灶膛裡忽然傳出嬰兒的哭聲。

又細又弱,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陳勁不知何時站在門口,安安靜靜地看著我。

「那是小時候的我。」

他平靜地說。

「你把我丟在家裡,出去乾活。

我哭到斷氣,你都冇回來。」

哭聲越來越近。

我甚至能感覺到,有一隻小小的手從灶膛裡伸出來,抓我的褲腳。

我抖著聲音:「勁娃,讓它走……」

他輕輕搖頭:

「走不了。

「你一天不贖罪,它就一天不走。」

10

我翻出陳老太床板下的錢。

一疊舊票子,一共幾十塊。

指尖一碰,冰涼刺骨。

像摸的不是錢,是冥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