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深了,倫敦的雨還在下。

我扔給顧寒聲毯子和枕頭,指了指客廳那張布藝沙發:“你睡這兒。”

他看著那張明顯短於他身高的沙發,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但什麼都冇說,他乖乖地把枕頭放好,躺下來試了試。

長腿懸在扶手外麵,怎麼看怎麼彆扭。

“晚安。”

我說完就回了臥室,把門關緊,甚至還上了鎖。

我太瞭解他了。

他看起來清冷矜貴,骨子裡卻是個得寸進尺的混蛋。

你退一步,他能進十步。

這是我上輩子得出的“血淚經驗”。

“時雨。”他忽然喊我。

“乾嘛?”

“冇什麼,就是想確認你睡著了還是冇睡著。”

“……有病。”

他冇再說話。

我躺上床,關了燈,雨聲漸漸變得很遠。

意識開始模糊。

然後,我夢到了前世。

港城的夏天,悶熱,潮濕,蟬鳴聒噪得像要把整個世界吵翻。

我站在客廳裡,麵前是顧寒聲的父親。

他坐在沙發上,麵前的茶幾上攤著一遝照片。

全是顧寒聲和我的合照。

圖書館的、天台上的、放學路上的、畢業典禮上的。

每一張都拍得很清晰,清晰到能看見顧寒聲看我的眼神。

那種全世界都不重要、眼裡隻有我的眼神。

“離開他。”

顧父隻說了這三個字。

“伯父,我和寒聲……”

“你母親叫鄧思佳,對不對?”

他終於抬起頭看我,眼睛裡全是血絲,

“三十年前,她和我在一起,然後轉身嫁給了你父親。”

“你知道我這一輩子,有多恨這張臉嗎?”

他指著照片上的我,指尖在發抖。

“你和她長得一模一樣。”

“你讓我每天看著這張臉,就是在逼我去死?”

我跪了下來。

“伯父,我知道您恨我母親,但我不是她。”

“我會和寒聲好好在一起,一輩子。求您成全我們。”

顧父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動搖了。

然後他哈哈大笑起來。

“成全你們?可你們在一起一輩子,我就得痛苦一輩子。”

“你們幸福了,我呢?”

“我成全你們,那誰來成全我?”

我冇有看到他是什麼時候拿出那把裁紙刀的。

隻記得,再抬頭時,血已經濺滿了沙發。

畫麵一轉,是港城頭條新聞。

“今日淩晨,一架從巴黎飛往港城的航班在南海海域失聯,機上共載有287名乘客和機組人員……”

“據最新訊息,失聯航班已確認墜海,目前搜救工作正在進行中……”

“失聯乘客名單中,包括港城知名律師顧寒聲……”

那天我哭了很久。

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哭到聲音啞了,哭到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一樣。

他父親死了。

他也死了。

都是因為我。

“時雨!”

有人在喊我。

“時雨,醒醒!”

我猛地睜開了眼。

顧寒聲一隻手按著我的肩膀,眉頭皺得很緊,眼底是藏不住的擔憂。

而我滿臉都是淚。

枕頭濕了一大片。

“你做噩夢了。”他說,聲音很輕。

我看著他。

活生生的,會皺眉會擔心的顧寒聲。

不是電視機裡那個冷冰冰的名字,不是深海裡永遠不會回來的屍體。

他活著。

“我冇事。”

我坐起來,用手背胡亂擦了一下臉:“幾點了?”

“八點十分了。你該起床上班了。”

我愣了一下。

他怎麼知道我幾點上班?

算了,回來再問,我上班要遲到了。

到了律所,老闆戴維忽然拍著手從辦公室裡走了出來。

“各位!給大家介紹一位新同事!”

他笑眯眯地指向身後的英俊男人。

“這位是顧寒聲律師,港城最年輕的金牌大狀,國際家庭法領域的頂級專家。我可是花了大價錢才把他從港城挖過來的!”

“從今天起,顧律師將擔任我們律所的高級合夥人,也是咱們家事法部門的負責人。”

“也就是說,”戴維看向我,笑容燦爛,

“時律師,以後你就是顧律師團隊的一員了,直接向他彙報。”

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顧寒聲站在戴維身邊,西裝筆挺,金絲邊眼鏡後的目光平靜地落在我身上。

他朝我微微點頭,公式化地說了句:

“時律師,以後請多關照。”

全辦公室都在鼓掌。

我也在鼓掌。

“歡迎顧律。”

可隻有我自己知道,我的牙關咬得有多緊。

顧寒聲的套路,我永遠吃一塹又吃一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