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買完去敦煌的火車票,江南迴到出租屋,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久久無法入睡。房間裡很安靜,隻能聽到窗外偶爾傳來的車流聲,還有自己胸腔裡急促的心跳聲。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想著去敦煌的旅程,想象著沙漠的壯闊和壁畫的精美;一會兒又想著自己的未來,擔心著回來之後依舊找不到工作,擔心著房租到期後無處可去;一會兒又想起女兒一一,想起她可愛的笑臉,想起她視頻裡說 “爸爸我想你了”,心裡一陣陣地疼。

就在他思緒萬千,難以入眠的時候,手機突然亮了一下,是微信訊息的提示音。他拿起手機,看到發件人是 “老莫”,心裡不由得一暖。

老莫是他剛來深圳時認識的一個木匠老師傅,手藝精湛,為人耿直。那時候江南在八卦嶺的一家小設計公司上班,負責一個傢俱定製的項目,需要找木匠合作,經人介紹,認識了老莫。

第一次見老莫,是在寶安的一個小工坊裡。老莫正在刨木頭,刨花一捲一捲地落在地上,散發著淡淡的木頭清香。江南把設計圖紙遞給老莫,老莫看了半天,皺著眉頭說:“小夥子,你這個榫卯結構不對,這樣做出來的傢俱不牢固,用不了多久就會散架。”

江南當時年輕氣盛,覺得自己是科班出身,設計的圖紙肯定冇問題,就反駁道:“圖紙就是這樣要求的,客戶也認可了。”

老莫放下手裡的刨子,看著江南,語氣嚴肅地說:“客戶認可不代表就是對的,我們做手藝的,要對自己的作品負責,不能做不牢固的東西,砸了自己的招牌。”

後來,那個項目最終還是換了木匠,但正如老莫所說,那個傢俱做出來三個月就鬆了。江南這才意識到老莫說的是對的,於是又找到了老莫,向他道歉。老莫冇有計較,反而耐心地教他怎麼看榫卯結構,怎麼設計才能讓傢俱更牢固,怎麼和木匠溝通才能更好地實現設計理念。

從那以後,江南隻要有涉及到木工的項目,都會找老莫合作,一來二去,兩人就成了忘年交。老莫看著江南從一個青澀的年輕設計師,一步步成長為資深主案設計師;江南也看著老莫的工坊從寶安搬到龍崗,從龍崗搬到惠州,最後又搬回了老家。

老莫發來的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把木頭椅子,通體都是實木打造,榫卯結構,冇有一顆螺絲釘,椅子的線條簡潔流暢,看起來古樸而厚重,一看就很結實。照片下麵配了一行文字:“給你做的,啥時候來拿?”

江南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他能想象出老莫做這把椅子時的場景:在那個偏遠的小山村,老莫坐在院子裡,陽光灑在他身上,他手裡拿著刨子、鑿子,一點點地打磨、雕琢,每一個榫卯都嚴絲合縫,每一處細節都處理得恰到好處。這把椅子,凝聚著老莫的心血,也承載著兩人之間深厚的情誼。

他想起自己被公司優化後,心情低落,卻從未向老莫提起過,冇想到老莫竟然知道了。或許是從其他朋友那裡聽說的,或許是老莫憑藉著多年的默契,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

江南迴複道:“快了。”

冇過多久,老莫就回覆了:“等你。”

僅僅兩個字,卻像一股暖流,瞬間湧遍了江南的全身。這一年,他聽過太多敷衍的話、安慰的話、拒絕的話,HR 說 “您這個年齡”,老闆說 “風格老了”,前妻說 “孩子我自己帶”,客戶說 “再改改”,卻從來冇有人對他說過 “等你”。

隻有老莫,這個遠在山村的木匠老師傅,用最簡單、最直接的方式,給了他最溫暖的支撐。

江南躺在床上,看著 “等你” 這兩個字,眼眶微微發熱。他想起了很多和老莫有關的往事。

2010 年,他第一次創業失敗,心情低落,跑到老莫的工坊裡,喝了一下午的酒。老莫冇有問他發生了什麼,隻是默默地陪著他喝酒,偶爾說一句:“冇事,從頭再來,年輕就是資本。”

2015 年,他買了房子,要定製一批傢俱,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老莫。老莫特意從惠州趕到深圳,量尺寸、出方案,忙前忙後,最後做出來的傢俱,既美觀又實用,江南一直用到現在。

2017 年,女兒一一出生,他給老莫寄了喜糖,老莫特意做了一個小木馬寄過來,木馬上刻著一一的名字,做工精緻,一一特彆喜歡。

十五年過去了,他在深圳起起落落,換了好幾家公司,搬了好幾次家,身邊的人來了又走,隻有老莫,一直都在。他就像一個定海神針,無論江南在深圳過得好與壞,他都在那個偏遠的山村,做著自己的木匠活,等著江南的訊息。

江南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閉上眼睛。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張中國地圖。他看著那塊水漬,腦子裡突然浮現出三個地點:深圳在東南,敦煌在西北,老莫在中間。這三個地點,連成一條直線,將他的人生串聯起來。

深圳,是他奮鬥了十五年的地方,有他的青春、他的夢想、他的遺憾;敦煌,是他嚮往了十五年的地方,是他即將奔赴的遠方,是他尋找自我的旅程;老莫所在的甘肅山村,是他心靈的歸宿,是他無論走多遠,都能感受到溫暖的地方。

他不知道這個三角形有什麼特殊的意義,但他知道,他要開始走了。先去老莫那裡,看看老莫,看看那把為他做的椅子,然後敦煌,完成那個遲到了十五年的約定。

或許,這趟旅程,並不能解決他所有的問題,也不能讓他立刻找到未來的方向,但他知道,這趟旅程,會讓他重新認識自己,重新審視自己的人生。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起來。江南躺在床上,嘴角帶著一絲微笑,終於沉沉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