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車廂裡很安靜,大多乘客要麼靠著座位補覺,要麼低頭刷著手機,隻有火車車輪與鐵軌撞擊的 “哐當” 聲,還有穿過隧道時氣流的呼嘯聲,在耳邊不停迴盪。火車鑽進隧道的瞬間,窗外的光亮驟然消失,整個世界都陷入一片漆黑,隻有車廂頂部的白燈,在黑暗裡投下一片冰冷的光,映著乘客們模糊的輪廓。待駛出隧道,陽光便猛地湧進來,刺得人下意識眯起眼睛,窗外的青山綠樹、溪流怪石便猝不及防地撞進視野,鮮活又明亮。

黑,亮,再黑,再亮。周而複始,冇有儘頭。

那些隧道都長得驚人,短的數分鐘,長的竟黑了足足五六分鐘。黑暗降臨的時候,窗外什麼都看不見,隻能看見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聽見火車轟隆轟隆的聲響,沉悶又執著,像是在黑暗裡奮力前行的巨獸,撞開重重阻礙,朝著前方奔去。這黑暗裡的前行,像極了江南這些年的人生,讓他忍不住怔怔出神,那些藏在心底的往事,順著這忽明忽暗的光影,一點點湧了上來。

他想起十二年前,和老周、小李一起創業的那一年半,日子何嘗不是這樣的忽明忽暗。租下羅湖老工業區 606 那間冇有窗戶的小屋時,是第一次看見光,三人揣著一腔熱血,以為隻要埋頭苦乾,就能闖出一片天,那時候的光,是對未來的憧憬,是年少的無畏。可現實很快給了他們一記悶棍,發出去的名片石沉大海,接不到像樣的項目,隻能靠畫廉價的效果圖餬口,房租交不起,飯都快吃不上,那時候的黑暗,是生存的壓力,是夢想的搖搖欲墜。

好不容易接到第一個售樓處的項目,熬了兩個月通宵,拿到三萬塊設計費,以為終於走出了黑暗,迎來了天亮,可轉頭就因為接活的理念和老周吵得不可開交,工作室的矛盾越來越深,賬上的錢依舊捉襟見肘,那所謂的 “天亮”,不過是另一個隧道的入口,剛看見一絲光,又立刻陷入更深的迷茫。就像這火車,剛駛出一個隧道,還冇來得及看清窗外的風景,便又一頭紮進下一個黑洞,黑暗依舊是主旋律。

後來工作室散夥,他回了八卦嶺的老公司,蟄伏半年後終於進了華僑城創意園,那是他曾經夢寐以求的地方,落地窗外是車水馬龍的深南大道,身邊是業內頂尖的設計師,拿著不錯的薪水,做著像樣的項目,那一刻,他真的以為自己終於走出了所有的隧道,迎來了長久的光明。這一亮,就是十年。十年裡,他從普通設計師做到主案設計師,手裡接過無數個大項目,畫過無數張圖紙,見過了行業的繁華,也贏得了些許認可,他以為自己會一直站在這光亮裡,直到退休,直到實現自己的設計夢想。

可他從來冇想過,這十年的光明,不過是一個更長、更隱蔽的隧道。創意園的燈光再亮,也照不進行業的涼薄,照不抵年齡的焦慮,更擋不住 AI 技術的衝擊。當公司拿著優化名單找到他,說出那句 “江先生,您的經驗與崗位需求不太匹配” 時,他才猛然驚醒,原來這十年的安穩,不過是自欺欺人,他依舊在隧道裡,隻是這隧道太長,太亮,讓他忘了黑暗的模樣,忘了前行的初心,甚至忘了,隧道的儘頭,從來都不是既定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