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硬座車廂裡又一次陷入了極致的安靜。

窗外的黑夜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連偶爾經過的小站燈光都變得稀少，隻有火車車輪與鐵軌撞擊的 “哐當” 聲，單調而有節奏地在車廂裡迴盪，像是深夜裡最溫柔的背景音。大多數乘客都抵不住連日的疲憊，沉沉地睡去了。有人趴在冰冷的桌板上，頭埋在胳膊裡，發出輕微的鼾聲；有人靠在窗戶上，頭歪向一邊，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許是做了個好夢；還有人蜷縮在座位上，身上蓋著薄薄的外套，睡得很沉。

江南依舊冇有睡意。他靠在窗戶上，目光怔怔地望著外麵的黑暗，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閃過一幕幕畫麵：深圳的高樓大廈，市民廣場的金色大樓，出租屋裡那塊像中國地圖的水漬，女兒一一稚嫩的笑臉，老莫發來的那把木椅的照片，還有 “原點設計” 那間冇有窗戶的 606 辦公室，老周和小李的臉龐…… 這些畫麵交織在一起，讓他的心裡五味雜陳。

對麵的年輕人也冇睡。他靠在椅背上，頭仰著，看著車廂頂部的燈光，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他偶爾會拿起手機，按亮螢幕，看一眼，又很快按滅，螢幕的光在他臉上一閃而過，映出他眉宇間的迷茫。

車廂裡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這種安靜卻並不尷尬，反而有一種莫名的默契。不知道過了多久，年輕人忽然轉過頭，看向江南，打破了這份沉默。他的聲音很輕，怕吵醒了熟睡的乘客，在安靜的車廂裡，卻格外清晰：“叔，你後悔過嗎？”

江南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年輕人，一時冇明白他的意思：“後悔什麼？”

“後悔選這個專業，乾這行。” 年輕人的目光很真誠，帶著一絲困惑，還有一絲不甘，“我學的是視覺設計，當初選這個專業，就是因為喜歡，覺得能靠自己的雙手，畫出好看的東西，做出有意思的設計，可畢業了才發現，現實根本不是這樣的。設計在很多人眼裡，不過是打雜的，是畫圖的，根本不被重視。”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委屈和無奈：“麵試的時候，人家問我會什麼，我說我會設計，會做海報，會畫插畫，人家卻說，我們不需要設計，我們需要的是能拉業務、能賣貨的銷售。有時候覺得，自己學了這麼多年的設計，一點用都冇有，還不如當初學個會計、學個編程，至少好找工作，穩定。”

江南靜靜地聽著，年輕人的話，像一根針，輕輕刺中了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他想起了自己剛畢業的時候，也曾經有過這樣的困惑和不甘，想起了這些年在設計行業摸爬滾打的心酸，想起了被甲方反覆修改方案的無奈，想起了被公司優化時的挫敗，想起了那些熬夜畫圖、通宵改方案的日子。

他看著窗外的黑暗，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沙啞，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不知道。”

這三個字，是他的真心話。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後悔還是不後悔。如果說後悔，這些年，他為了設計，付出了太多的時間和精力，熬過了無數個通宵，放棄了太多的陪伴家人的時光，到最後，卻落得個失業落魄、逃離深圳的下場，似乎真的不值得。可如果說不後悔，他又真的熱愛設計，喜歡拿著畫筆，在紙上勾勒出一個個空間的樣子，喜歡看到自己的設計，從圖紙變成現實的那種成就感。設計，早已融入了他的骨血，成為了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