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早上七點,火車準時駛入長沙站。廣播裡傳來列車員溫柔的聲音:“各位乘客,長沙站到了,本站停車十分鐘,請需要下車的乘客提前做好準備。”
車廂裡的乘客們陸續醒來,伸懶腰的、打哈欠的、收拾行李的,原本安靜的車廂瞬間變得熱鬨起來。江南也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渾身的骨頭都發出了 “咯吱” 的聲響。坐了一夜的硬座,腰痠背痛,他想下車透透氣,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他隨著人流走出車廂,站在站台上。長沙的早晨帶著一絲涼意,風一吹,讓他打了個寒顫,卻也讓他清醒了不少。站台上人來人往,十分熱鬨。有下車的乘客,拖著行李箱,行色匆匆地朝著出站口走去;有上車的乘客,揹著大包小包,臉上帶著疲憊卻又期待的笑容;還有送人的、等人的,在站台上揮手告彆、熱切相擁。
江南找了根柱子靠在旁邊,看著眼前的人來人往。這座城市,對他來說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為,他的女兒一一就住在這座城市;陌生是因為,他很少來這裡,對這座城市的印象,隻停留在前妻偶爾發來的照片和視頻裡。
一一今年六歲,上幼兒園大班了。前妻帶著她住在離火車站不遠的一個小區裡,他查過地圖,從火車站打車過去,二十分鐘就能到。他甚至能想象出一一看到他時驚喜的樣子,想象出她撲進他懷裡喊 “爸爸” 的場景。
他的手不自覺地摸向口袋裡的手機,想給前妻打個電話,說自己到長沙了,想看看一一。可手指懸在撥號鍵上,他又猶豫了。他現在這個樣子,一無所有,失業、落魄,連自己的未來都不知道在哪裡,他有什麼資格去見女兒?他怕自己的樣子會讓女兒失望,怕前妻的眼神裡會帶著嘲諷,更怕自己會控製不住情緒,在女兒麵前失態。
最終,他還是放下了手機。他站在那兒,看著站台上醒目的 “長沙” 兩個字,看了很久很久。那兩個字紅底白字,格外醒目,像一根針,刺痛了他的心。這座城市裡,有他最牽掛的人,可他卻隻能遠遠地看著,連靠近的勇氣都冇有。
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打斷了他的思緒。他拿出來看,是女兒昨晚發的語音,他昨晚忙著整理思緒,忘了聽。他點開語音,女兒清脆的聲音立刻從手機裡傳了出來:“爸爸,你到哪兒了?什麼時候來看我呀?我畫了一幅畫,想送給你。”
那聲音軟軟的,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像一根羽毛,輕輕拂過他的心田。他聽了一遍,又聽了一遍,再聽了一遍。每聽一遍,心裡就更難受一分。他能想象出女兒對著手機說話時期待的樣子,能想象出她畫完畫後迫不及待想送給自己的心情。
他編輯了一條訊息,刪了又改,改了又刪,最後隻寫了一句:“爸爸還在路上,到了告訴你。等爸爸忙完,就去看你,給你帶禮物。” 他知道這句話很敷衍,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不想欺騙女兒,卻也不知道該如何告訴她真相。
發完訊息,他把手機收起來,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朝著火車的方向走去。他不能再停留了,再停留下去,他怕自己會忍不住打車去前妻家,去見女兒。
上車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站台。“長沙” 兩個字依舊醒目,隻是在晨光中,多了一絲溫暖。他在心裡默默地說:“一一,爸爸對不起你,等爸爸找到方向,一定好好陪你。”
火車緩緩開動了。他坐在座位上,看著窗外的城市一點一點後退。樓房、街道、樹木、行人,都在往後退,像一幕幕快速閃過的電影鏡頭。他知道,他離女兒越來越遠了,心裡充滿了愧疚和不捨。
他想起女兒出生那天的情景。2017 年 6 月 18 日,深圳市婦幼保健院。他在產房外麵站了三個小時,腿都軟了,心裡既緊張又期待。當護士出來告訴他 “母女平安”,說女兒有 3.2 公斤重的時候,他蹲在地上,忍不住哭了。那是他這輩子最幸福、最激動的時刻。
後來,因為工作太忙,他很少有時間陪女兒。早上女兒還冇醒他就出門了,晚上女兒睡著了他纔回家。有時候,他甚至好幾天都見不到女兒一麵。前妻常常抱怨他不顧家,他總是說 “等忙完這個項目就好了”,可項目一個接一個,永遠也忙不完。
再後來,他們離婚了。前妻說 “你帶不了她,你心裡隻有你的工作,隻有你的設計”。他想反駁,想說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家,可他看著前妻疲憊的眼神,看著女兒陌生的表情,終究還是冇說出口。他冇爭撫養權,因為他知道,自己確實給不了女兒想要的陪伴。
現在,他坐在這趟去敦煌的火車上,離女兒越來越遠。他不知道自己這次的逃離,到底是對是錯,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彌補對女兒的虧欠。
對麵的大姐醒了,她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問道:“到哪兒了?”
“剛過長沙。” 江南迴答。
“哦,還得一天呢。” 大姐歎了口氣,然後從蛇皮袋裡又掏出兩個饅頭,遞給他一個,“再吃一個吧,墊墊肚子,後麵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江南接過饅頭,說了句 “謝謝”。饅頭還是涼的,卻帶著一股暖流,從手心傳到了心裡。他慢慢吃著,心裡想著女兒,想著這趟旅程,想著未來。他不知道未來會怎麼樣,但他知道,他必須往前走,必須在這趟旅程中,找到自己的方向,找到重新麵對女兒的勇氣。
火車繼續往前開,帶著他,遠離了長沙,遠離了女兒,朝著西北方向,一路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