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老周把最後一袋水泥扛上腳手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站在十五層的樓板上往下看,工地的圍牆外麵是一條馬路,馬路邊上亮著一排路燈。九月的夜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一點點涼意,他身上的汗衫已經被汗浸透了三遍,這會兒貼在背上,涼颼颼的。
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從兜裡摸出煙來。
煙是散的,五塊錢一包的紅梅,他抽了二十年。點上火,他眯著眼看遠處那盞路燈。路燈底下有個穿黃雨衣的人,坐在馬路牙子上,也不知道在等什麼。冇下雨,穿什麼雨衣呢。老周想。
他又抽了一口煙,把菸屁股在鋼筋上摁滅,小心地塞回煙盒裡。明天還能抽兩口。
“老周!下來吃飯!”底下有人在喊。
他把空煙盒攥在手心裡,順著腳手架往下爬。鋼管冰涼冰涼的,硌手。
二
工地食堂就是一間鐵皮棚子,裡麵擺著七八張塑料桌子。這會兒人還多,吵吵嚷嚷的。老周打了份飯,找了個角落坐下。菜是土豆燉雞塊,雞塊隻有兩塊,土豆管夠。他把雞塊撥到一邊,先吃飯。
“老周,你閨女又來信了。”食堂的老李走過來,把一張皺巴巴的信紙拍在桌上。
老周放下筷子,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纔拿起那封信。
信是女兒寫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像是刻上去的。開頭還是那句話:爸,我在學校挺好的。
他往下看。女兒說這次月考考了年級第三,說班主任誇她作文寫得好,說食堂的飯菜挺便宜的,說天涼了她自己加了衣服,讓爸也注意身體。
信的最後,女兒寫:爸,過年能回來嗎?
老周把信疊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裡。他低頭扒飯,扒了兩口又停下來,看著碗裡那兩塊雞塊發愣。
旁邊桌子有人在吹牛,說老家蓋了新房子,說兒子娶了媳婦,說今年能攢下五萬塊錢。老周冇吭聲。他想起女兒三歲那年,騎在他脖子上逛廟會,手裡舉著根糖葫蘆,笑得咯咯的。那天也是九月,天有點涼,他給她穿了件黃色的小毛衣。
他把雞塊吃了。土豆有點鹹。
三
吃完飯,老周冇有馬上回工棚。他走到圍牆邊上,隔著鐵皮往外看。
那盞路燈底下,穿黃雨衣的人還在。是個女人,頭髮從雨衣帽子裡露出來,在路燈下看起來是灰白色的。她佝僂著背,一動不動地坐著,麵前好像還放著什麼東西。
老周在工地上乾了十二年,見過各種各樣的人。有來討薪的,有來找人的,有喝醉了躺在地上睡覺的。但這個女人他冇見過。他每天晚飯後都習慣在這兒站一會兒,抽根菸,看會兒馬路上的車。這個穿黃雨衣的女人,今天是頭一回出現。
可能是等人吧。他想。
他又摸了摸口袋裡的那封信。
四
第二天早上五點,天還冇亮透,老周就起來了。工棚裡還睡著十幾個人,呼嚕聲此起彼伏。他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端著臉盆出去洗漱。
水管在院子中間,冰涼的水從鐵管子裡流出來,他把臉埋進去,激靈靈打了個冷戰。抬起頭來的時候,他往圍牆外麵看了一眼。
那盞路燈還冇滅,昏黃的光暈裡,那個穿黃雨衣的女人還在。她蜷著身子,靠在路燈杆上,像是睡著了。
老周愣了一下。他端著盆,站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
工頭老劉從旁邊走過去,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看什麼呢?”
“冇,冇什麼。”老周低下頭,把毛巾擰乾。
“趕緊的,今天要澆築,彆磨蹭。”老劉走了。
老周又抬起頭來。路燈滅了。天邊開始發白,那個女人在晨光裡變成一個小小的影子。她還坐在那兒。
五
一整天,老周都心不在焉。
扛水泥的時候,他差點踩空。紮鋼筋的時候,他把手指紮破了,血珠子冒出來,他用嘴嘬了嘬,繼續乾。
下午收工的時候,他特意跑到圍牆那邊看了一眼。路燈底下空了。
他站在那裡,不知道自己是鬆了口氣還是有點失落。工地上的大燈亮起來,把他身後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又回過頭來。
那盞路燈底下,那個穿黃雨衣的女人又出現了。她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還是昨天的姿勢,坐在馬路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