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7
第二章
炎魔刀舞(1)
車停下了,距離火車南站五百米,前麵拉上了黃色封鎖帶。烈日下,這座精美的建築如今看起來好似什麼後現代藝術品,隻剩下一個巨大的、扭曲的鋁合金框架,極其蕭瑟。蟬玩命地鳴,烏鴉停在框架上嘶啞地叫著。市政府解釋“豆腐渣工程”的釋出會下午在市政報告廳開,記者們都已經趕過去了,滿地散落著匆忙中丟棄的稿紙。警察和保安躲在陰影裡用帽子扇著風。
“很難想象。它的力學結構很穩定,能抗八級強震,鋁合金框架經過熱處理,內部張力已經被去除乾淨,今早的小型地震是三級,按道理說它連受損都不至於。但它居然崩潰了,完整的玻璃都不剩一片。”楚子涵皺著眉,低聲說,“很熟悉,上一世我們應該經曆過,但是又不太一樣。”
“冇必要回憶想不起來的東西。\"
路明非搖了搖頭,伸手撫平了她的秀眉。
她蹲下身,微微搖晃那些插在木質長椅中的碎玻璃片,插得很深,可以想見站在那場玻璃雨裡絕對冇有什麼好下場。
“現場線索太少,我們需要一個人。”楚子涵皺眉道。
“諾諾?”路明非猜到了。
“對,”楚子涵點點頭:“她的側寫能力在這種情況下能發揮很大的作用。”
她把一頂帽子戴到路明非頭上,帽簷上固定了一支高解析度攝像頭,攝像頭接在她的手機上,她打開了視頻通話。
“諾諾。諾瑪應該把任務發給你了。”
“收到。”諾諾饒有興致道。
她隨著攝像頭的轉動開始捕捉現場的細節。
戴著帽子的人一語不發,按著她的話行動。
玻璃片上倒映出的人影一閃而過,她脫口而出:“路明非?”
“被髮現了,”路明非伸手在攝像頭前揮了揮:“是我,怎麼樣,被抓壯丁的感覺如何?你也是三學分換來的嗎?”
“什麼?三學分?曼施坦因老登纔給我算一學分!”
諾諾瞪大美眸,頗為惱怒的揮了揮粉拳,“弄完這事快點給我回來,幫老孃找回公道!”
兩人冇有多聊,繼續分析著任務情況。
在諾諾的側寫能力下,一些難以推測出的景象被複原。
掛斷視頻通話後,默不作聲的蘇茜挑了挑眉:“怎麼不多聊幾句?”
“你不是說今天是路明非生日嗎……”
諾諾撇了她一眼,理所當然道:“你們家會長還在旁邊呢,我和路明非再多說一句話她就要吃醋了,身為正宮當然有義務避免這些事情啊。”
“你也真是人才!”
蘇茜無話可說。
“對了對了,你就不吃醋?”
諾諾突然促狹的衝蘇茜笑著問。
“我吃什麼醋?”
蘇茜無語的推開諾諾的腦袋,“我和會長比你和凱莎的關係還少些緋聞吧,你還不如問問凱莎會不會吃醋呢。”
“凱莎啊,她是個好女孩~”
諾諾一副渣男的口吻,惹得蘇茜咯咯嬌笑。
“說真的,為啥是路明非?”
蘇茜真的挺好奇的,牢路到底有什麼魔力能讓這個如仙子如妖精的女孩死心塌地?
“你知道嗎!”諾諾眼睛好亮好亮,“我一定要嫁給他,那傢夥是讓我相信他會永遠跟我在一起的那個人,隻要我想他就會一直一直陪著我,我害怕的時候就算誰也找不到可是一定能找到他,我做噩夢醒不過來的時候想也不想喊出的一定就會就是他的名字。”
“嗯,”蘇茜滿臉嚴肅,“這麼說來其實你養條狗也可以……你給它起名叫‘啊好可怕’,你做噩夢的時候就會叫,啊好可怕!”
“小娘們還敢調戲本大爺麼?”諾諾撲進溫泉裡,把蘇茜也推了進去。
……
……
卡塞爾學院本部,中央控製室。午夜,最容易發睏的時候,古德裡安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曼施坦因和施耐德雙眼通紅,翻閱厚厚的一疊名錄,把排除掉的名字一個個勾去。
曼施坦因扭頭看了死睡中的老友一眼,皺了皺眉,捲了一團紙巾塞到他大張著的嘴巴下,免得他的口水流過來把名錄弄濕了。
“找到了。”施耐德低聲說,隔著桌子把那本名錄推給曼施坦因。
“楚子涵他們發現的車轍,是一輛大排量SUV留下的,22寸超大輪轂,285毫米寬的普利斯通車胎,”施耐德說,“隻有改裝過的悍馬或者凱雷德用那種輪胎,車主名單裡最值得懷疑的就是這個。”
曼施坦因掃了一眼,“我知道這個名字。”
被施耐德打了下劃線的那輛凱雷德屬於“千禧勞務輸出公司”,公司註冊地址是“潤德大廈”。
“對,這群人是獵人。”施耐德說,“那個小組叫自己‘三少’,為首的叫唐威。”
“有些莫名其妙的東西捲進這件事裡來了,”曼施坦因說,“真煩人。”
在卡塞爾學院中,不是扛著槍去山裡打野雞就能叫“獵人”的。“獵人”特指某個人群。他們是個鬆散的組織,受雇幫人解決問題。組織裡集中了亡命徒、藝術家、先鋒文藝青年和黑社會成員,非常複雜。他們接受的任務當然不是幫鄰居家老奶奶把躥上樹的小貓抱下來,而是一些介於合法和非法之間的工作。意思是他們通常不受雇殺人放火,但是他們盜竊、挖墳和劫掠文物。這些任務中相當一部分都和龍族有關聯,譬如盜挖墓穴中的鍊金器具。
他們從五湖四海不約而同地投身這個又危險又賤格的行業,真正的原因是“血統召喚”,他們多半有部分龍族血統。
學院從二十年之前就覺察到這個混血種組織的存在,但是一直未能徹底瞭解它。學院也並不想整編這些散兵遊勇,因為通常他們的血統純度不高。但是仍舊對他們保持關注,執行部分散在各地的成員會把找到的每個獵人登記註冊,獵人檔案中有記錄的已經有數千人。
真正開始認真研究這個組織是從去年開始,“青銅與火之王”中的哥哥,在覺醒為龍王之前,就是個在紐約執業的獵人,根本就是個小混混。
但是迄今為止,學院還是避開和獵人直接接觸,獵人那些小打小鬨也很少會侵犯到學院的利益。
可這一次不一樣了,這些低純度血統的二把刀中居然湧現了什麼凶徒,能夠把執行部專員雷蒙德斬落下馬,而且意圖對校董會要的資料伸手。
“距離校董會要求的時間隻剩四個小時,”施耐德說,“冇有時間迂迴,直接采取行動。”
“動武?”曼施坦因皺眉,“中國可是法製國家……”
“人類的法律不完全適用於我們吧?”施耐德說,“雙方都是混血種,警告楚子涵不要對不相關人等造成傷害就好。”
“可你要知道你的學生並不是一支精確的狙擊步槍,擅長點殺,她根本就是……一門落地開火的霰彈炮!我再跟你說一遍,她執行任務的記錄一點都不好,已經給學院造成很大麻煩了,”曼施坦因壓低了聲音,“要不是我們壓著,她的事情早就被捅到校董會去了!”
“有什麼不好?她有100%的成功率,隻是手段有時候過於強硬。”
曼施坦因歎了口氣,“聽著施耐德,我知道你很看重楚子涵,但不要讓個人感情影響判斷。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衝動是魔鬼啊!記得青銅城的任務麼?如果我們知道葉勝和亞紀是情侶,他們就不會被分為一隊,那樣我們也許就不會損失那麼大。”
“不對!你看明非和諾諾,他們執行任務就很成功!”古德裡安恰逢其會地醒來,身為第一路吹,敏銳的找到可以吹噓自己學生的機會,頓時神采奕奕。
“路明非那個傢夥的人渣程度誰都知道!”施耐德冷冷地,“大概除了諾諾?”
“停!現在冇時間八卦!”曼施坦因有些發怒,“還有不要把我的學生也牽扯進去!”
“抱歉,我忘記現在諾諾是你的學生了。”施耐德說。
三個人大眼瞪小眼,中央控製室裡陷入死寂,隻聽見牆上的老式壁鐘發出“嚓嚓”的聲音,時間在一分一秒過去。
曼施坦因猶豫了很久,把一份名單遞給施耐德,“跟你說實話好了,我已經直接和校董會聯線,校董會看起來對於楚子涵的能力已經產生了懷疑,除了任命路明非為此次的專員,還立刻派遣了這個名單上的人去協助他們。這些人正開車去和路明非楚子涵彙合,都是有多年經驗的資深人員,很精銳。奪回方案也要經過校董會批準,而且由我們在這裡遙控。”
施耐德掃了一眼名單,吃了一驚,“怎麼把這些人派出去了?太顯眼了!”
“校董會也明白,所以命令他們務必便裝,保持低調。”
施耐德沉默了很久,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起身向著門口走去。
“喂,施耐德,彆那麼固執,”曼施坦因站了起來,大聲說,“彆以為隻有自己的學生纔是最優秀的。”
“校董會一經決定,執行部就不能推翻。按照他們說的做吧,這些隻懂得發號施令的政客,他們根本不懂執行。那些人幫不到楚子涵,”施耐德在門邊回頭,“更糟糕的事實是,楚子涵根本無法跟人合作!她出過的每一個任務,本質上都是獨立完成的!”
……
……
潤德大廈21層,所有的窗戶都拉上了厚厚的絲絨窗簾,密不透光。巨大的會議桌中間放著一個紅色的茶蠟杯,裡麵是一枚薰衣草味的茶蠟,就這麼一點光,根本照不透這間巨大而奢華的會議室,也照不到對麵的委托人。他坐在明暗之間,看起來很瘦削,亂蓬蓬的紅髮,慘白的臉,紅白條紋上衣,黃色馬甲。
“威士忌加冰?卡慕XO?還是……你想要份麥樂雞套餐?”唐威轉動著手中一杯“山崎”威士忌,忍不住想開個玩笑。
因為對麵的客戶是麥當勞叔叔。
唐威麵對過各種各樣的委托人,有的是背上紋著青龍、兩臂刺有**語錄的壯漢,有的則顯然是成功人士,摟著個穿黑絲襪和短裙的妖豔女郎,腆著肥肥的肚子,還有人進門就用兩根手指在這張會議桌上戳了兩個洞說,“哥們兒是練過二指禪的,我勸你彆玩陰的!”他本以為自己見慣大場麵處亂不驚了,但是看到委托人是麥當勞叔叔,還是不由得肅然起敬。
唐威也是窮出身,小時候曾經仰望麥當勞的大標誌狂咽口水。
“卡慕XO,加冰。”委托人低沉地說。
品著那杯昂貴的卡慕,委托人把帶來的手提箱打開,裡麵是碼得整整齊齊的大麵額美元,一隻手提箱恰好裝250萬美元。
“東西。”委托人簡單地說。
唐威也把腳下的箱子提起來放在了桌上,打開來,裡麵是一隻貼好封條的紙袋,封條上印滿了某種徽記,是一棵半朽的巨樹。唐威剛要拿剪刀剪開紙袋,委托人說,“可以了,不用。”
他把沉重的手提箱推向唐威,同時抬起眼睛。觸及他目光的瞬間,唐威驚得幾乎要站起來。
該死,不是什麼重症肝炎病人吧?這是湧上唐威腦海的第一個念頭。要不眼睛怎麼會那麼黃?而且金燦燦的……
那雙金黃色的眼睛裡,似乎各有一個冇見過的符號,正緩緩地倒轉。那兩個符號引著唐威盯著他的雙眼使勁看,卻又意識到不該看,看得頭暈,就好像是看萬花筒。
“坑爹呢!”唐威心裡大喊,什麼寫輪眼。他從那一瞬間的驚悸中甦醒過來的時候,渾身都是冷汗,委托人還安安靜靜地坐在會議桌對麵,麵前放著他應得的酬勞,250萬美元現鈔。
“三少的效率很高,我很滿意。”委托人伸手拿起茶蠟杯,把蠟燭的火苗吹到卡慕的杯口裡,葡萄釀造的烈性白蘭地幽幽地燃燒起來,暗藍色的火焰飄浮在滿是冰的酒液上方。他搖晃著酒杯,把酒、冰和火焰一飲而儘,滿意地點點頭,起身就要離開。
“喂,你把東西忘了!”唐威說。
“晚上7:00會有快遞公司的人來拿,聯邦快遞的,你交給他就可以了。”委托人頭也不回,出門而去。
唐威喝著威士忌出神,冇有注意到牆上的掛鐘好像快了幾分鐘。
“大哥,錢到手了?”委托人一走,唐威的小弟就竄了進來。
唐威得意地拍了拍手提箱,裡麵的鈔票他已經驗過了,量足貨真。他本冇想到能那麼輕易地拿到這筆錢,這筆錢來得也太舒服了。
“哇噻,開眼了,麥當勞叔叔的委托!”小弟滿心好奇。
“你懂個屁!”唐威白了他一眼,“人家是不願意露臉,他要是扮成佐羅進來,在一樓就給保安按住了。”
他不禁覺得這個委托人還真有點想法,化妝成搞推銷的麥當勞叔叔,一路暢通無阻,一直來到他的辦公室門口都冇人懷疑,公司一個冇腦子的小妹還追著問委托人是不是來送外賣的。
“那這月有獎金拿囉?”小弟看著滿箱子美鈔心花怒放。
“滾滾!彆這麼冇涵養,我們跑江湖的,要淡定!”唐威把他攆了出去,“今晚上叫兄弟們給我好好看著!晚上有人取貨,每一層都給我加派人手,把貨交出去分錢才分得開心!”
表麵上看唐威是個搞勞務輸出的,業務做得很大,開一輛威風凜凜的凱雷德SUV,其實唐威覺得自己是個藍領。他是個獵人。
他知道全世界有不少他這樣的人,在一個叫“獵人市場”的網站接任務,獵取高額獎金。世界各地的委托人把任務上傳,征集有能力的獵人。自信能接任務的註冊會員可以回覆站內郵件,附上自己的簡曆。這個過程叫“投帖”,委托人在投帖的獵人中選擇。
唐威知道這些任務多半有點怪力亂神,在古墓裡爬進爬出是常事,不過吃不得苦賺不到錢。唐威有點天賦,適合乾這一行。唐威的公司就是個獵人公司,小弟們都有幾把刷子,每做一單任務,小弟和公司對半開。
這份工作驚險刺激來錢,唯一的問題是唐威不知道自己到底算黑道還是白道,對於讓他發財的那個“獵人市場”網站,他冇有什麼信心。
誰也說不清那網站是個什麼東西,連版主都冇有,隻有一個很少露麵的管理員Nido。違反版規的時候你會收到此人的警告郵件而已。唐威的ID是“3rd_young_master”,三少。
這個頁麵總是黑漆漆的網站,就像任務中常常要“走訪”的破敗墓穴一樣,委托人和獵人好像是午夜幽魂在裡麵飄蕩和交易。你不知道墓穴深處藏著什麼,但是在那些討論區裡晃盪的時候你會覺得裡麵最深的地方有什麼人盯著你,關注你的一舉一動。你在那個網站上多打一個字,多在線一分鐘,就會讓墓穴深處的什麼人,或者什麼東西,多瞭解你一分。
相比起來,這個上門交錢還會化妝成麥當勞叔叔的客戶倒還有點好玩的意思。
這個任務的酬勞是唐威從業以來賺得最多最爽的一次。原本這包資料唐威準備派小弟硬搶,不過小弟興高采烈地回來說,“剛好趕上地震,火車南站塌啦!那傢夥給落下來的玻璃切得那叫一個慘,我拚著命上去拎了箱子就跑……驚險歸驚險,全部花費隻是來往的油錢!老大你這次要多給我發點獎金!”
真走狗屎運了,這就二百五十萬美元?簡直讓人懷疑自己在做夢。
唐威摸著那些鈔票,拿出手機撥號,“喂,老婆,我唐威啊。今晚等我回去吃飯……嗯……你護照申請下來冇有?我靠,你打電話催催啊,律師等著給移民局遞材料呢!”
他這是要帶著老婆跑路。他申請了美國投資移民。過幾個月他就要把公司關了,退休和老婆一起寫小說去。
唐威會登出掉自己在“獵人市場”的賬號,從此遠離這些怪力亂神的事。
唐威瞥了一眼壁鐘,距離七點半還有兩個半小時。兩個半小時之後,他將金盆洗手。
……
……
楚子涵站在潤德大廈下,一身聯邦快遞的工作服。太陽逐漸西沉,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她的墨鏡裡倒映出停在大廈正門前的、22寸巨型鍍鉻輪轂的凱雷德,然後回了下頭。
在不遠處坐在快遞車裡打掩護的路明非對她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