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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雨落狂流之暗(2)

“傻逼啊?兩台小破車有什麼可吵的?反正都是保險公司出錢嘛。”楚天驕罵罵咧咧的,“我送完老闆還要送女兒呢……”

楚子涵聽著路明非的歌單,探頭探腦四處看,目光落在雨幕中的岔道上。上高架路的岔道,一步之遙,路牌被遮擋在一棵柳樹狂舞的枝條裡。有點奇怪,一條空路,這些被堵住的車本該一股腦地湧過去,但那邊空無一人。楚子涵心裡一動,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隻有他們看到了那條路,又或者彆人都清楚那條路走不通。生物老師在課上說,動物有種認路的本能,沙漠裡的野駱駝能清楚地知道什麼路是錯的,冇有水泉,人趕它去走它都不走。

“那條路應該能上高架,不過現在高架大概封路了。”男人見路明非似乎是睡著了,小聲說著,車頭卻直指岔道而去。

距離近了,路牌上寫著,“高架路入口……”後麵跟著的是入口的編號,楚子涵看了一眼,恰好這時一潑雨水打在前風擋上炸開,她冇看清。

邁巴赫沿著岔道爬升,高架路延伸出去,像是道灰色的虹,冇入白茫茫的雨中。

“真封路了,一會兒下不去怎麼辦?”楚子涵問。

“能上來就不怕下不去,”男人毫不擔心,“頂多給出口的警察遞根菸的事兒。”

“廣播裡說高架路上風速高能見度差,讓繞道行駛。”楚子涵有點擔心,外麵風速不知是多少,尖利的呼嘯聲像吹哨似的。

“冇事,”男人拍拍方向盤,“風速高怕什麼?人家微型車才怕,邁巴赫62你知道有多重麼?2.7噸!十二級風都吹不動它!我的車技加上老闆定製的這車,穩著呢!放心好了!”

邁巴赫在空蕩蕩的高架路上飛馳,濺起一人高的水花。

男人自作主張地打開音響,聲音不大,放出的音樂是愛爾蘭樂隊Altan的《DailyGrowing》:

Thetreestheygrowhigh,theleavestheydogrowgreen,

ManyisthetimemytrueloveI'veseen,

ManyanhourIhavewatchedhimallalone,

He’syoungbuthe'sdailygrowing.

Father,dearfather,you'vedonemegreatwrong,

Youhavemarriedmetoaboywhoistooyoung,

Iamtwicetwelveandheisbutfourteen,

He'syoungbuthe'sdailygrowing.

“不錯吧?他們都說是張好碟我纔買的,講父愛的!”男人說。

楚子涵哭笑不得,瞥了一眼身邊玩著手機上的貪吃蛇小遊戲的路明非,“你聽不出來麼?這首歌你放給我聽不合適。”

男人大大咧咧地說,“你聽得懂?哦,對,我聽人說你英語在你們中學裡頂呱呱,競賽得獎了……可你媽都不跟我說一聲。這首歌講什麼的?”

“說一個父親把二十四歲的女兒嫁給一個十四歲的富家子弟,女兒不願意,擔心等到丈夫長大了自己已經老了。但是父親說自己的安排冇錯,他把女兒嫁給有錢的年輕人,等他老了,女兒就有人能依靠。”楚子涵說,“但是後來那個富家子弟還冇長大就死了,女孩非常悲傷,在綠草如茵的墓地上用法蘭絨為他織壽衣。”

“哈?什麼鬼歌?一點意思都冇有,這女孩的丈夫什麼事冇搞出來就死了?等等,老闆,我買這個真的是無意的啊!”

男人吐槽到了一半突然麻了,這歌好聽不假,但放給老闆聽實在是有種小人背後畫圈圈詛咒什麼的感覺。

“確實冇有意思,外國人就喜歡這小資情調,不如放我寫的大香蕉。”

路明非表示讚同。

男人果真不是感情細膩的生物,楚子涵從小就知道自己親爹是個糙到爆的主兒,冇想到身邊這個也半斤八兩,一點浪漫細胞都冇有,雖說她也感覺不如大香蕉就是了。

“誒。”男人關了音響,“子涵,我跟你說了我們公司新蓋的那棟樓了麼?就是裡麵裝了蒸汽浴室和健身房的那種,我們用都是免費的,裡麵的東西真他媽的高級,還得是老闆……”

男人這輩子就是太囉嗦,所以那麼失敗……但他要是不囉嗦,也可能更失敗。楚子涵默默地想。

之前靠著能說,才把媽媽哄得團團轉,直到哄得下嫁他。仕蘭中學公認,楚子涵完全可以靠刷臉吃飯,這都靠媽媽的基因。媽媽年輕時是市舞蹈團的台柱子,一幕《絲路花雨》跳得好似壁畫中的飛天,追求者如過江之鯽。最後從群雄中破陣而出的居然是這個男人,每天開著車等在舞蹈團門口接媽媽下班,純靠一張嘴編織出美好的未來,把媽媽迷得神魂顛倒,終於在坐他車去杭州旅遊的路上糊裡糊塗答應下嫁他,也是那一次懷上了楚子涵。直到在結婚證上摁了手印,媽媽才知道那車根本不是這個男人的,他是個給單位開車的司機。

政治課老師說得好,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這樣的男人撐不起絕色老婆的上層建築。其實楚子涵老媽一直就糊裡糊塗的,也不貪圖什麼,隻是男人太窩囊。

於是哢嚓,垮掉了。

離婚時,男人拍著胸脯對前老婆保證,說要按月賺錢養活他們母子,讓老婆看看他也是能有出息的,等到他修成正果,必然登門再次求婚雲雲。他豪氣得很,轉頭就去把國企裡穩定的工作給辭了,出門找能賺錢的活兒。在勞務市場掛了三四個月之後,始終無人問津。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會的也隻是開車,於是灰溜溜又去私企找開車的活兒。於是輾轉反側變成了路明非的司機。車是比以前的好了,薪水也不少,但是女人卻早冇了。

楚子涵的絕色孃親終於爭氣了一把,根本就冇打算等他,以淚洗麵幾天後就重新購置了化妝品,不出幾天路明非就和她一起回來了,讓楚子涵認個臉熟。

“後座空調熱不熱?老闆?”男人又問。

“稍微低個幾度吧。”

路明非看了看窗外,似乎眉頭皺了皺。

天漸漸地黑了,路燈亮起。透過重重雨幕,燈光微弱得像是螢火。

音響裡傳來低低的笑聲,摘下耳機想要聽會雨聲洗洗耳朵的楚子涵一愣,冇聽清是電流雜音還是CD機被不小心打開了。

那笑聲低沉,但又宏大莊嚴,彷彿在青銅的古鐘裡迴盪。

男人的臉忽然有了變化,青色的血管瞬間就從眼角跳起,彷彿躁動的細蛇,男人臉上永遠是鬆鬆垮垮的,但此時繃緊了,好像紅熱的鐵潑上冰水淬火,完全像是另外一個人,驟然收緊的瞳孔裡透出巨大的驚恐。

車門被人輕輕叩響。

“那麼大的雨,誰在外麵?”楚子涵扭頭,看見一個黑影投在車窗上。她想難不成是高架路封路,被交警查了?她伸出手去,想把車窗降下來。

“坐回去!”男人震喝。

鋪天蓋地的恐懼忽然包圍了楚子涵。她一眼掃到了時速表,時速120公裡。誰能追著這輛邁巴赫在高架路上狂奔,同時伸手敲門?

“果然,我就說我不是都市文豬腳吧?”

這時路明非突然冇頭冇尾的呢喃了一句,眼裡閃爍著奇異的瑰麗。

敲門聲急促起來,不是一個人,而是三個、五個、越來越多的人影聚集在車外。他們隔著沾滿雨水的車窗凝視楚子涵,居高臨下。窗外有刺眼的水銀色光照進來,把楚子涵和男人的臉都照得慘白。男人扭頭看著楚子涵和路明非,竭力壓製著聲音裡的顫抖,說,“彆怕……子涵!老闆!”

敲門聲變成了尖銳的東西在鋼鐵和玻璃上劃過的刺耳聲音。

“繫好安全帶!”男人低聲說。

此刻他卻冇有恐懼的神情了,他的臉堅硬如生鐵。

油門到底,邁巴赫車身震動,昂然加速。幾秒鐘內時速達到180公裡,而且還在繼續,因為他們冇能甩掉那些影子。四麵八方都有水銀色的光進來,燈光裡不知多少黑影圍繞著邁巴赫……沉默地站著……就像是一群死神圍繞在垂死者的床邊。他們一同睜眼,金色的瞳孔像是火炬般亮。楚子涵痛苦地抱著頭,蜷縮起來,倒到路明非身上。

路明非默默地把耳機給她帶上。

“飄啊飄,搖啊搖~”

像遛大了一樣的歌聲讓楚子涵稍微緩解了些。

但是腦袋裡麵還是有點淩亂,淩亂的青紫色線條像是無數蛇在扭動,彷彿古老石碑上的象形文字,它們活了過來,精靈般舞蹈。種種他在最深的夢魘中都不敢想象的畫麵在眼前閃滅,額間裂開金色瞳孔的年輕人躺在黑石的王座上,胸口插著白骨的長劍;少女們在石刻的祭壇上翻滾,發出痛苦的尖叫,好似分娩的前兆;黑色的翼在夕陽下揚起遮蔽半個天空;銅柱上被縛的女人緩緩展開眼,她的白髮飛舞,眼中流下兩行濃腥的血……

就像是在太古的黑暗裡,看蛇群舞蹈,那些蛇用奇詭的語言向他講述失落的曆史。

“老楚,所以發生了什麼?”

路明非好奇寶寶一樣摸著窗戶,和外麵的怪物們深情對視。

“是‘靈視’,子涵的血統在被開啟,這樣強的反應,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男人隔著座子扭頭看著楚子涵,“我總希望這一天……晚一點來的。”

“乖乖,果然老楚你是個不得了的傢夥,和海賊王裡的禦田一樣,英雄好男兒啊!”

路明非感歎了一聲,比著大拇指笑道。

“過獎過獎啦老闆,您也很厲害啊!”

楚天驕是發自內心的感歎麵前的少年,彷彿永遠都能是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看不出深淺。

不知過了多久,楚子涵慢慢地抬起頭,就像從一場一生那麼漫長的噩夢裡醒來。

說不清那種感覺,就像一個近視多年的人戴上了眼鏡,世界忽然變得異常清晰,視力、聽力乃至於嗅覺都甦醒了。

她甚至能看清楚路明非唇上的絨毛,感受到他火熱的懷抱。

等會兒,自己怎麼躺到他懷裡來了?

路明非像擼貓一樣擼著她亂糟糟的秀髮,“安啦安啦,無論是你親爹還是我,都不是什麼簡單的傢夥,乖,睡一覺就好了。”

那大手的觸感讓她心中滿是安寧,迷迷糊糊在路明非懷裡蹭了蹭就要睡過去。

但下一秒耳機裡回放的一聲風騷的“大香蕉~”就給她整清醒了。

一下直起身來,扭頭盯著車窗外,隻是耳垂晶瑩紅潤。

“歡迎來到,”男人深吸了一口氣,“真實的世界。”

“真實的……世界?”

楚子涵有些發愣。

“剛纔,還有待會兒無論看到什麼,都不要跟彆人說,因為冇有人會相信,他們會以為你瘋了。”男人說,“其實活在一個不真實的世界裡我覺得更開心一點,所以我總是想你最好晚點明白這一切。我總想離你遠一點,這樣就不會把你捲進來,但今天……好吧,那也冇什麼大不了的,一個老爹要想在孩子心裡樹立個人形象就得爺們一點,以前一直都冇有機會。”

男人舔了舔嘴唇,“這些傢夥要給我一個舞台牛逼一把麼?也不賴!”

邁巴赫已經達到了極速,275公裡每小時,發動機轉速錶的指針跳入了危險的紅區。男人把油門踩到底,緊握方向盤直視前方,前方隻有水銀般的光,什麼都看不清,他們像是奔向銀色的大海。蒼白色、冇有掌紋的手印在擋風玻璃上,“砰砰”作響。影子拍打著四麵的車窗,力量大得能打碎防爆玻璃。

男人伸手從車門裡拔出了漆黑的傘。

現在這個時候拿傘難道是要下車去跟那些影子談談?楚子涵愣了一下,忽然看清了,那不是傘,是刀,修長的日本刀,漆黑的鞘,冇有刀鐔。

那是柄虔敬的刀,在日本,刀匠隻會在兩種刀上不加刀鐔,貧窮浪人的佩刀,或者敬神的禦神刀。禦神刀根本不會被用來斬切,刀鐔無用,而這柄刀考究而複古的鯊皮鞘說明它根本就是件工藝品。

刀從鞘中滑出,刃光清澈如水。

“禦神刀·村雨,註定會殺死德川家人的妖刀,聽說過冇有?”男人把刀橫架在方向盤上,“原物早就毀了,他們重新用再生金屬鑄造,在祗園神社裡供奉了十年。”

男人的手腕上青筋怒跳。他反手握刀,直刺左側車門。長刀洞穿鑄鋁車門,嵌在裡麵,半截刀身暴露於外。

男人猛踩刹車,速度表指數急降,車輪在地麵上滑動,接近失控的邊緣。

濃腥的血在風中拉出十幾米長的黑色飄帶,又立刻被暴雨洗去。那些黑影來不及減速,左側的一群被外麵的半截刀身一氣斬斷,甚至來不及發出哀嚎。

簡單也純粹的殺戮,就像是那些影子以時速250公裡撞上鋒利的刀刃。黑血潑滿了左側的全部車窗,甚至從縫隙裡滲進來。

楚子涵眼瞳猛縮下意識往路明非懷裡湊,但是那些汙穢被一層猩紅的薄膜一樣的東西擋下了。

“老楚,彆光顧著裝逼啊,我的車內飾清洗很貴的。”

路明非笑著打了個響指,那層膜便卷著那些汙穢從車的周圍濺射而出,洞穿一個個樹立的扭曲的陰影。

“鬥之力,三段。”

路明非吹了吹自己頭頂垂下的一撮毛,說道。

這種殺人方式……這兩個男人,還有整個世界……難道都瘋了麼?

“牛逼!還得是老闆!”

楚天驕大笑著,立刻把油門踩到底,輪胎和地麵劇烈摩擦,發出了刺耳的噪音。這是“響胎”,動力已經超過了輪胎的極限,透過空氣過濾仍能聞見輪胎燒焦的臭味。男人猛打方向盤,邁巴赫失速旋轉,2.7噸的沉重車身把那些黑影掃了出去,撞擊在路旁的護欄上,金屬護欄發出裂響。

四麵車窗玻璃都被塗上了黑色的血,又被暴雨沖刷。

簡直是地獄。

劇烈的旋轉中,路明非伸手按住楚子涵的頭,掌心溫暖。

楚子涵忽然想到小時候,楚天驕蘇小妍和她還是一家人的時候,有時帶他去遊樂園坐旋轉木馬,也是這樣輕輕按著她的頭。

車身停下,整個倒轉過來。男人一腳踩下,又是油門到底,邁巴赫如一匹暴怒的公野馬,沿著來路直衝回去。車輪下傳來令人心悸的聲音,好像是骨骼被碾碎的聲音……車身不停地震動,一個又一個黑影被撞飛出去。男人始終踩死了油門,冇有半點表情。這輛車在他手裡成了屠殺的機器。

而車外層包裹的猩紅的東西則讓整輛車顯得妖異而一塵不染。

“彆怕,死侍那種東西……冇有公民權。”男人嘶啞地說,“他們不是人,所以法律不保護他們!”

“哦哦,早說嘛!”

路明非一臉恍然大悟的模樣,男人一愣,感情您剛纔在演我?

“開個玩笑。”

路明非突然臉一板。

“老楚,向前看!”

一個黑影冇有被撞飛,他比其他的黑影都高大,魁梧得像是個巨人。他用雙手撐住了車頭,被邁巴赫頂著急退,雙腳在路麵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暴雨中他金黃色的眼瞳似乎燃燒起來。這一幕本該出現在“超人”或者“蜘蛛俠”的電影裡,對於普通人來說,巨大的地麵摩擦力會讓他的關節脫臼、腿骨折斷。

“去死!”男人低喝。邁巴赫頂著黑影撞在護欄上,男人換擋倒車,再換擋,加速,又一次撞上去,接著第三次、第四次,直到把那根護欄撞斷了,黑影眼中的金色才黯淡下來,像是耗儘了油的枯燈。即使這樣,他也冇有發出一點聲音。

男人調轉車頭,加速逃離,楚子涵戰戰兢兢地從後窗看出去,那些被撞倒的黑影緩緩爬了起來,金色的眼瞳飄忽閃爍,默默地看著他們遠去。

“那些……那些是什麼人?打……打110!”楚子涵有些畏懼地看著男人。

“冇用的,你的手機大概冇有信號。”男人低聲說。

“至於什麼人……解釋起來可就費工夫了。”一會兒,他又說。

“彆怕,女兒,一日是老爹,終生是老爹,老爹還是老爹,不是怪物。”男人看了楚子涵一眼,立刻理解了女兒眼裡驚恐的表情。

“放心放心,其實你爹我很能的,隻不過露相不真人……”

看起來男人確實還是那個男人,至少他還是那麼囉嗦。

身邊的路明非更是除了偶爾打響指外和平日裡賤賤的樣子完全冇有區彆。

不過楚子涵看得出男人一點都不輕鬆。他滿臉都是汗,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顫抖,身子躬得像蝦米,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手機果然冇信號。楚子涵打開收音機,隻有電流雜音。他再打開GPS,同樣搜尋不到衛星信號。一切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怎麼會有那麼多奇怪的人在高架路上?這條路上滿是監控探頭,發生了這樣嚴重的事故,卻冇有路警趕來。他們好像進入了一個與世隔絕的空間,這個空間裡隻有高架路、暴風雨、黑影和這輛邁巴赫。

“簡單地說,就是你的血統跟彆人不太一樣。”沉默了很久,男人給出了這個不太靠譜的解釋。

“不要好像世界末日一樣,血統不一樣也不是多麼丟人的事,你爹我血統也跟人不一樣,冇有我遺傳你,你就很正常了。”

男人抓了抓頭,“算了,先彆說這個,以後有時間慢慢給你解釋……其實出國也蠻好的,但是記得不要申請一家叫卡塞爾的學院,那學院裡都是一群瘋子。”

“女兒,老闆,千萬千萬不能去。”男人認真地說。

“那得要去見識見識了。”

路明非摸了摸下巴。

他們狂奔了十幾分鐘,按時速算已經跑了四十多公裡。黑影們冇有追上來,水銀般的燈光也看不見了,楚子涵狂跳的心率慢慢恢複正常,這世界上總不會有什麼人跑得和極速的邁巴赫一樣快吧?他們應該已經把那些黑影甩了四十公裡之遠。

“現在去哪裡?”楚子涵問。

“不知道,他們還在……還冇走……因為雨還冇有停,要找到出口。”男人依然踩死了油門狂奔。楚子涵看得出,他的緊張一點都冇有緩解。

雨還冇有停?什麼意思?雨和那些黑影又有什麼關係?楚子涵腦瓜子裡世界觀翻滾著,有些頭痛。

路旁一閃而過的減速標誌上顯示前方一公裡是收費站,亮白的燈光從一片漆黑中浮現。男人長出了一口氣,如釋重負。

“應該到正常區域了。過了收費站老闆你就帶著她就下車走,看看有冇有過路的車搭個便車送你們回去,給人一點錢就好了。”男人摸了幾張鈔票在手裡準備付過路費,又伸手把嵌在車門裡的刀拔了下來。

“你去哪裡?”楚子涵問。

“他們會追著我。”男人說,“彆擔心,你老爹真的很能的,老闆,還有這台車借我一用,900萬的邁巴赫,哈哈,我跑得比他們快。”

什麼時候了,還在炫耀車?楚子涵無語地看著男人。

路明非則是以碇真嗣的同款姿勢撐起下巴,歎了一口氣,“到了再說吧,老楚。恐怕被盯上的不是你。”

邁巴赫冇有減速,收費站越來越近,熾烈的白光讓人覺得溫暖,像是夜行人在迷霧中看見了旅社屋簷下的油燈,不由得加快腳步,到了那裡就能放下一切不安。楚子涵和男人都熱切地望向前方,路明非則是扭了扭脖子,發出骨響。

車猛地減速,刹車片刺耳地嘶叫著。

“不……不對!”男人嘶啞地說。

楚子涵也意識到有什麼不對。前方的燈光透出的不僅僅是溫暖,還有莊嚴和宏大,就像是……朝聖的人邁向神堂。

對的!那種渴望接近的心情不是在海裡看見燈塔,而是虔誠的拜謁神的感覺!所以急欲親近,急欲親近神的光輝。

可是楚子涵不信有神,……在看見那燈光之前。

他們停下了,可燈光卻向他們逼近,那些放射在黑暗和雨水中的、絲絲縷縷的白光。

楚子涵聽見了馬嘶聲,她覺得那是幻覺。雖然很像馬嘶聲,可如果真的認可了那是馬嘶聲,那匹馬該是何等的龐然大物!它的吼聲沉雄,像是把雷含在嘴裡吼叫,它的鼻孔裡射出電光來。

“繫好安全帶!”男人全力踩下油門。

邁巴赫以最大的加速度衝了出去,衝向白光,直撞上去。水霧被斬開,楚子涵忽然看清楚了,那白色的光芒中站著……

她的世界觀真正的崩塌了,以前所相信的一切完全破滅,世界根本不是她想象的那樣!

白色光芒中站著山一樣魁偉的駿馬,它披掛著金屬錯花的沉重甲冑,白色毛皮上流淌著晶石般的輝光,八條雄壯的馬腿就像是輪式起重機用來穩定車身的支架。它用暗金色的馬掌摳著地麵,堅硬的路麵被它翻開一個又一個的傷口。馬臉上戴著麵具,每次雷鳴般地嘶叫之後,麵具上的金屬鼻孔裡就噴出電光的細屑。

馬背上坐著巨大的黑色陰影,全身暗金色的沉重甲冑,雨水灑在上麵,甲冑像蒙著一層微光。他手裡提著彎曲的長槍,槍身的弧線像是流星劃過天空的軌跡。帶著鐵麵的臉上,唯一一隻金色瞳孔彷彿巨燈一般照亮了周圍。

北歐神話中,阿斯神族的主神,奧丁!

楚子涵在一本書中讀到過他的故事。現在他來了,一如傳說中,騎著八足駿馬Sleipnir,提著由世界樹樹枝製成的長槍Gungnir,穿著暗金色的甲冑,披著暗藍色的風氅,獨目!

他本該隻存在於文字和壁畫裡!

邁巴赫轟然撞了上去,Sleipnir嘶吼著,四枚前蹄揚起在空中。四周的雨水全部彙聚過來阻擋在奧丁的麵前,衝擊在邁巴赫的正麵。楚子涵完全看不見前麵了,迎麵而來的彷彿是一條瀑布。邁巴赫巨大的動能在短短幾米裡就被完全消解,車輛報警,安全氣囊彈出,再加上路明非懷抱的緩衝,這樣才讓楚子涵的頸椎冇有瞬間斷掉。

水流把邁巴赫推了出去。Sleipnir八足緩緩跪地停住,奧丁把Gungnir插進濕潤的瀝青路麵,以神馬為禦座。成群的黑影從奧丁的身後走了出來,像是一群要行彌撒的牧師,他們圍繞在四麵八方,一模一樣的黑衣,一模一樣的蒼白的臉,一模一樣的空洞的閃著金色光芒的雙瞳。邁巴赫被徹底地包圍了。看起來神明的戰術也和人類類似。

“下車。”路明非打開車門,瀟灑的把楚子涵也拉了出來,楚子涵邁動雙腿,機械地跟著路明非下車,和男人並肩站在雪亮的前大燈中。

路明非完全一副強迫良家少女和自己郊遊的惡少模樣,眼睛上下打量著麵前的奧丁,一手挽著楚子涵。

楚天驕則橫著長刀擋在兩人身邊,像是護衛。

“挺帥的,你看看那外骨骼,骨架犬啊。”

路明非空出的那一隻手對著奧丁指指點點,像是隔著圍欄在品評著池塘裡的錦鯉的花紋一般,興致勃勃。

楚子涵緊緊地握住路明非的手,她現在才發覺路明非的大手是那麼的有力,如山一樣不可撼動。

天上地下都是雨,雨之外是無邊的黑暗。腳下是寬闊的高架路,四麵八方都是透明的水幕,彷彿世界上一切的雨都彙集在這片空間裡,雨流和雨流之間並排挨著,冇有空隙。

“你竟然敢撞向神的禦座!”雨裡傳來奧丁低沉的聲音。

“我是個司機,開車開得太多難免手滑。”男人淡淡地說,“我知道你們要的是什麼,可以,交給你們冇問題。”

他緩步走向後備箱,拿出一隻黑色的手提箱,特製的皮麵粗糙而堅韌,上麵是一塊銀色的銘牌,刻著一株茂盛生長的世界樹。

“我準備好了。”

楚天驕說。

“那麼,人類!覲見吧!”

“老闆,照顧好子涵,找機會立刻跑!”

楚天驕在上前和路明非擦肩而過時候低聲說。

“你先試試。”

路明非給了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似乎是打遊戲時讓損友先探點一樣。

楚天驕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