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雨落狂流之暗（1）

楚子涵一直在提醒自己，不能忘記他。

不能忘記那個在麵對不可阻擋的命運之槍時指天笑罵狗驢的少年。

他說過，如果有一天他消失了，在這個世界上至少還會一件東西能證明他的存在，就是被賜予了他的血的楚子涵。

追本溯源來說，楚子涵第一次和路明非見麵是在上一個輪迴，不過見麵並不算愉快，你敢信一個和自己同歲，剛上初中的孩子就他孃的成了自己的“爸爸”了？剛經曆過父母離異的少女完全不承認這一點，甚至直接冷著臉報了警，但是警察來了，警察走了，無事發生，那個男孩似乎手底下有著超乎想象的勢力。

“從某種角度來講，該抓進去的是我纔對。”

蘇小妍講這話時美眸一閃一閃的，是楚子涵打有記憶起從未見過的神采，於是楚子涵便沉默了，雖不再抗議，但還是拒絕叫那個傢夥“爸爸”。

楚子涵站在窗前發呆。

雨劈裡啪啦打在窗上，操場上白茫茫一片。

下午還是晴天朗日，可隨著下課鈴響，眼看著鉛色的雲層從東南方推過來，天空在幾分鐘裡黑了下去。跟著一聲暴雷，成千上萬噸水向著大地墜落，像是天空裡的水庫開了閘門。

足球場上車轍交錯，草皮被翻得支離破碎。原本私家車不準進校園，但是這麼險惡的天氣，家長都擔心自己孩子被淋著，幾個人強行把鐵門推開，所有的車一窩蜂地擁進來。半小時之前，操場上熱鬨得像是趕集，車停得橫七豎八，應急燈閃著繚亂的黃光，每個人都死摁喇叭，大聲喊自己孩子的名字。瓢潑大雨中，學生們找不到自家的車，冇頭蒼蠅一樣亂轉。

現在所有人都被接走了，教學樓裡和操場上都空蕩蕩的，“仕蘭中學”的天藍色校旗在暴風雨裡急顫。

像是曲終人散。

教室裡隻剩下她一個人，燈光慘白，而外麵黑得像是深夜。這種天就該早點回家。

她掏出手機撥號，把擴音打開，放在桌上，默默地看著它。

電話“嘟、嘟”地響了幾聲後接通了，“子涵你那裡也下雨了吧？哎呀媽媽在整理合同呢，公司這裡這邊雨可大了，車都打不著，我等雨小點兒再走，你可以打個車，也可以先去找明非，他會讓司機送你回來的。子涵乖，媽媽啵一個。”話筒裡果然傳來清脆的“啵”聲，而後電話掛斷了。所謂大人，有時候很愚蠢。孩子伸出手想去安慰她一下的時候，她還以為你在要吃的。

外麵冇車可打的，這麼大的雨，出租司機也不想做生意，都早早開車回家了。久光商廈那邊冇有車，學校這邊也一樣，可媽媽想不到。姥姥說媽媽是個“毛頭閨女”，冇心肝的。

楚子涵更不想去找路明非，因為那個傢夥八成會惡趣味的讓自己叫爸爸。

楚子涵覺得自己在著湊合一晚也不賴。

教室門敞著，寒風夾著雨絲灌入，涼得刺骨。楚子涵裹緊罩衫，把手抄在口袋裡，接著發呆。

“路明非？一起走吧，雨不會停的，天氣預報說是颱風，氣象局發預警了！”對麵樓的一樓就是路明非所在的教室，楚子涵能聽見有個女聲在說，因為暴雨而稍稍提高了音量。

路明非？

楚子涵看過去，看到在教室外的公告板上無聊的畫小人的路明非身邊的少女，她有一頭清冽的長髮，髮梢墜著一枚銀質的HelloKitty髮卡，嬌俏的小臉微微有點泛紅，低垂眼簾不敢直視她麵前的路明非。

“我今天做值日，你先走吧。”路明非點頭致意。

然後繼續畫小人打架。

“哦……那我先走啦。”隔著雨幕，楚子涵都能看到柳淼淼臉上的失望。

隔著窗，楚子涵看見柳淼淼家的司機打開一張巨大的黑傘罩在柳淼淼頭頂，柳淼淼脫下腳上的綁帶涼鞋，司機蹲下身幫她換上雨靴。柳淼淼躲在傘下，小心翼翼地走向雨幕中亮著“天使眼”大燈的黑色寶馬。

楚子涵認識柳淼淼不算奇怪。柳淼淼比她小一級，在仕蘭中學很出名，初二就過了鋼琴十級，每年聯歡晚會上都有她的獨奏，楚子涵班上很有幾個男生暗地裡為柳淼淼較勁，楚子涵想不知道她也冇辦法。

一道之形閃電在雲層裡閃滅，耳邊轟然爆震。雨更大了，柳淼淼說得對，這不是一般的雨，是颱風。楚子涵看路明非看了許久，見他似乎是陶醉在藝術之中了，然後摸出手機，輸入簡訊，“雨下得很大，能來接我一下麼？”默唸了一遍，確定語氣無誤，結果還冇發出，外麵傳來低沉的喇叭聲。

楚子涵扭頭，窗外雨幕裡，氙燈拉出兩道雪亮的光束，照得人睜不開眼。

那是輛純黑色的轎車，車頭上三角形的框裡，兩個“M”重疊為山形。一輛Maybach62。

“喲，老楚啊，速度可以啊！”

楚子涵看見車裡的男人看見路明非就趕緊推開車門，張開一張巨大的黑傘迎了上來，就像柳淼淼家的司機那樣殷勤，在路明非所在的走廊外候著。

“老闆過獎啦！若不是您配的邁巴赫，我還得慢上那麼一兩分鐘吧！”

“楚楚，彆愣在那兒，快下來，我知道我的畫技超凡入聖，但是也不至於如此愣神，你若想看回頭給你畫一幅。”

路明非仰著頭，衝樓上一臉懵逼的楚子涵招手，然後屁股一扭坐上了車。

楚天驕見路明非上了車，便舉著傘迎向楚子涵。

楚子涵看都不看他一眼，推開傘，冒雨走到車邊，自己打開後車門鑽了進去，嗯，和路明非隔了個位置。

男人的馬屁冇有得到迴應，愣了一下，扭頭也鑽回車裡，坐在駕駛座上，把傘收好遞給後座的楚子涵，“插車門上，那裡有個洞專門插雨傘。”

“知道。”楚子涵隨手把傘插好，扭頭看著窗外，“走吧。”

“坐穩了老闆，子涵，我給你們把後排座椅加熱打開？誰用誰知道，舒服得要死！”

男人又開始吹噓公司剛給他配的車。

“用不著，回家換衣服。”

“確實挺不錯的”

楚子涵和路明非幾乎同時說道。

“哈哈，”

楚天驕清了清嗓子，對中控台說，“啟動！”

螢幕亮起，儀錶盤上閃過冷厲的藍光，凶猛如野獸的5.5升V12渦輪增壓引擎開始自檢，車裡感覺不到絲毫震動，發動機沉雄的低吼也被隔絕在外。

“九百萬的車，不用鑰匙，這世界上隻有三個人的聲音能啟動，一個是我，一個是老闆，還有一個子涵你猜是誰？”男人得意洋洋。

“不關心。”楚子涵麵無表情。

男人的熱臉又貼了冷屁股，倒也不沮喪，麻利地換擋加油。邁巴赫轟然提速，在操場上甩出巨大的弧線，利刃般劈開雨幕，直駛出仕蘭中學的大門。門衛在崗亭裡挺胸腆肚站得筆直，表示出對這輛超豪華車和它象征的財富的尊敬。

楚子涵不明白這些到底有什麼可尊敬的，在這樣的雨天裡，你所要的不過是一輛來接你的車和一個記得來接你的人，邁巴赫、奔馳S500或者QQ都不重要。

“嘿嘿，老闆，還好我上午冇去洗車，無接觸洗車，一次八十塊，洗了就扔水裡了。雖然我也知道老闆你不差錢，但是能省則省嘛！”

“學校那個門衛開始不讓我把車開進來，我說我來接我老闆和女兒放學的，這麼大雨淋一下就濕你不讓我進去怎麼辦？費不知道多少唾沫。最後我給他說老子這車辦下來九百萬，市政府進去都冇人攔，你個仕蘭中學還那麼大規矩？他一下子就軟了，哈哈。”

男人一邊瀟灑地撥弄他的方向盤，一邊嘮嘮叨叨。

楚子涵從上車起就冇搭理過他一句。

倒是路明非頗有興致的和他聊起來了，從社會批判到國際局勢，又從人類命運回到了哪家足浴店小姐姐最值得拯救。

楚子涵抿著嘴打開了收音機，播音員的聲音比那兩人的聲音讓她覺得心裡清淨。

“現在播報颱風緊急警報和路況資訊，根據市氣象台釋出的訊息，今年0407號颱風‘蒲公英’於今天下午在我市東南海岸登陸，預計將帶來強降雨和十級強風，請各單位及時做好防範工作。因為高強度的降雨，途經本市的省道和國道將於兩小時後封閉，高架路上風速高、能見度低於三十米，請還在路上行駛的司機繞道行駛。”

她看向窗外，能見度真的差到了極點，五十米外就白茫茫的一片看不清楚，雨點密集得好像在空中就彼此撞得粉碎，落地都是紛紛的水沫。天空漆黑如墨，偶爾有電光筆直地砸向地麵。路麵上的車已經不多了，都亮著大燈小心翼翼地爬行，會車時司機都使勁按喇叭，就像是野獸在森林裡相遇，警覺地齜牙發出低吼。

車速慢了下來，一輛跟著一輛慢慢往前摸索。前麵車喇叭聲響成一片，好像煮沸的水壺，無數刹車燈的紅光刺透了雨幕，好像是堵住了。

“讓我這V12發動機的車龜爬？”男人嘟囔，猛地轉動方向盤，強行切入應急車道。

絕對漂亮的一切，好似一柄斷水的快刀，把後麵的車流截斷。後麵的奧迪車主急刹，鎖死的輪胎在地麵上直打滑。不刹車奧迪就得撞上邁巴赫的屁股，追尾的話算奧迪的全責，邁巴赫的修車錢值一輛奧迪了。就這麼一刹車，車流裡出現一秒鐘的空隙，給男人擠了進去。

“你他媽的會開車麼？奔喪呢？”

男人得意地衝楚子涵和路明非擠擠眼睛，全然不在乎奧迪車主在後麵大聲咒罵。六米多長的超豪華車在他手裡就像一條鋼鐵鯰魚，恰到好處地擺尾，在車流中遊動自如。不知道多少輛車被他超了之後降下車窗罵娘，背後一片尖銳的喇叭聲。但那些司機也冇脾氣，超他們的是輛效能堪比跑車的超豪華車，開車的人又顯然是個好司機。

男子齜牙咧嘴地笑。

楚子涵不知道他有什麼可開心的，跟著彆人的車慢慢走會死麼？就非要顯擺他那輛車和那兩下子，男人本就是個專職司機，開車好是應該的。

“媽的，真堵死了！”男人罵罵咧咧。

前麵是兩車刮蹭，司機撐著傘噴著唾沫大吵。這麼惡劣的天氣，交警一時趕不過來，大家都指是對方的錯兒。就這麼塞住了幾十輛車，有幾個司機下車去叫吵架的人把車挪開，又起了什麼爭執，推搡起來。其他人焦躁地摁著喇叭。

楚子涵想把耳朵捂住，真亂，整個世界都亂糟糟的。

這時路明非突然不知從哪裡掏出來了個耳機，直接給她套上，弄得她剛烘乾顯得有些炸毛的頭髮更加的淩亂。

“that'sturemusic！”

路明非一臉虔誠的說道。

“⚡️大吉大利⚡️

??今晚吃雞🐔

📢兄弟姐妹👨👩??👦

👊comeon我們一起👊

✊老司機🚗老司機帶你吃雞🐔~”

“…”

第一遍，楚子涵冇反應過來，第二遍楚子涵一臉茫然，第三遍楚子涵盯著麵前明明冇帶耳機卻搖頭晃腦的少年，一jio踢上了他的小腿肚子，搶走了他手上的播放器。

但是心中的煩悶卻莫名其妙的冇有了。

“切，高雅的藝術總是曲高和寡的。”

路明非一撇嘴，然後頭一歪，靠著窗打起了盹。

楚子涵冇有扯下耳機，而是點擊了下一曲，

“我想要種一棵香蕉樹🤓👆

上麵掛滿我的所有祝福😋🔥

如果你感覺生活苦😿😭

帶你去海邊看日出🌅🌊

冇有什麼會放不下🤕🤥

心大點，天不會黑🤗🌌

如果你感覺快樂啦😁😬

把陰霾全部給我擦擦擦😇😍

大香蕉一條大香蕉🍌

嘿！🤩

你的感覺真的很奇妙🥰妙~~~~~~

很奇妙??

飄呀飄搖呀搖🥰

你的感覺神魂顛倒🤤”

“…”

楚子涵嘴角不禁扯了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