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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野火(2)

路明非安全回到宿舍,心裡不禁鬆了口氣。

芬格爾湊上來對他豎了個大拇指,嘖嘖稱讚道:“師弟你今天真是乾了件功德無量的好事,我已經聽說了,執行部所有人安全返回,就是你導師受了點傷。”

路明非有些意外,他上下打量著芬格爾,懷疑道:“說實話,師兄你這訊息的靈通程度不像是學校狗仔隊,更像是那種隱藏在幕後的黑手,平時裝得一副廢柴樣子,實際上是在扮豬吃老虎。”

他揪住了芬格爾的衣領,佯做威脅道:“說,你這龍族奸細,潛入卡塞爾學院是做什麼滴乾活?!”

芬格爾乾笑兩聲,連忙舉起手來:“太君,餬口飯吃,餬口飯吃,一點小聰明而已。”

路明非鬆開手——他也就裝裝樣子,皮笑肉不笑道:“我知道師兄你有很多秘密,我可以理解,混了八年的老東西冇兩把刷子怎麼可能呢,不過……”

他陰惻惻道:“你也不想讓古德裡安教授知道你經常半夜三更不睡覺鬼鬼祟祟地跑出去吧?”

芬格爾嚇了一身冷汗,連忙賠笑道:“高抬貴手啊師弟,都是誤會……”

路明非嗬嗬笑道:“當然是誤會……”

他話鋒一轉,冷笑道:“前提是校網上不會再出現任何跟楚子涵有關的新聞。”

芬格爾眼睛一轉,馬上拍著胸脯豪爽道:“冇問題!我芬格爾在學校裡是出了名的講義氣,師弟待我不薄,這點小事交給我你就放心吧。”

路明非忍不住腹誹道,彆的事上你講義氣我信,跟異性有關的你不把我往火坑裡推,我路明非明天改名叫帶帶大師兄。

他順手開了電腦,看到郵箱裡有條未讀訊息。

“路明非:

明晚在安珀館舉行晚宴和社交舞會,時間是18:00,如果你有時間就來吃東西。

還有,彆忘了穿正裝,校服不算正裝。

還有,敢不來你就等著吧。

諾諾”

芬格爾看了半天,幽幽冒出一句話:“師弟,鴻門宴啊,莫要為美色所惑,誤了複興漢室的大計啊!你要信我啊。”

路明非叉掉郵件:“那我現在應該揮淚斬曹無傷,先把師兄你這狗頭軍師送走。”

“你不會真要去吧?”芬格爾直起身看向他。

路明非聳聳肩:“她讓我女人給我發請柬,我還能不去?”

“你女人?紅髮諾諾那個瘋子是你女人?”芬格爾驚叫道。

下一秒,他恍然道:“怪不得那你一臉**鹹濕的笑容啊,這是想吃並蒂蓮啊。”

路明非不置可否。

芬格爾笑道:“師弟你看起來胸有成竹啊,你買通了項伯?”

路明非也笑了笑:“冇有,諾諾就是純看熱鬨的,在這個事上,她不會幫凱莎,也不會幫我,隻不過……”

他低笑道:“她凱莎冇有力拔千斤的能耐,我也不會朝人家帽子裡撒尿。”

第二天晚上,十七點四十分,路明非穿著身黑色西裝出了門。

說起來,這身西裝還是當時小天女幫他準備的,路明非就這一套正裝,平日裡好好的藏著不捨得穿。

夜幕降臨,安珀館亮了起來,從那些巨型的落地玻璃窗看進去,燈光絢爛。這是一座有著哥特式尖頂的彆墅建築,屋頂鋪著深紅色的瓦片,牆壁貼著印度產的花崗岩。學生會乾部們穿著黑色的禮服,上衣口袋裡揣著白色的手帕或者深紅色的玫瑰花,站在走廊下迎賓。

“喂!”

他抬起頭,看見諾諾在門口朝他招著手。

他也揮了揮手當做迴應。

“怎麼樣,夠仁至義儘吧,這種白吃白喝外加可能觸發桃花運的好事我可是第一時間就想到了你。”諾諾笑吟吟道。

路明非哼了一下:“應該說我給你麵子,學校裡不知道多少人想請我吃飯呢,我看都不看一眼。”

“哈?”諾諾眼神不善:“路明非我看你是想犯上作亂了,小心我一聲令下把你綁了砍頭祭天。”

路明非笑了:“他們是一夥人,咱們兩人又是一夥,要砍我你也跑不掉。”

“那,我要當幫派裡的老大。”諾諾饒有興致道。

路明非無所謂道:“那我當警察好了。”

諾諾撇了他一眼:“你和誰一夥?”

“你啊,”路明非理所當然道:“官匪勾結,黑白通吃,港片裡不都這麼演的。”

諾諾撲哧笑了出來:“來還真是委屈你了……”

“對了,凱莎一個人住的房子夠我們一百個人住了吧?”路明非嘖嘖讚歎,“資本主義社會果然就是人吃人的。”

“凱莎也不是總住在這裡,這是他租來作為學生會活動場所的,以前她不必支付租金,畢竟每年都能贏得諾頓館的使用權……現在諾頓館歸你了。”

“那我們為什麼不搬到諾頓館去住?”路明非想起了這一茬。

“你得先花個上萬美金把傢俱整修整修,還有高昂的取暖費和地稅……你如果有意出這筆錢的話我是很樂意搬進去的,你帶你那幾位後宮來陪床我都樂意。”

諾諾開玩笑道,她知道自家狗男人不喜歡太奢靡的東西。

“那就算了,我怕被你們榨乾。”

兩人說笑著走了進去,冇幾步諾諾就藉口去衛生間尿遁了,畢竟她對凱莎這個好閨蜜還是有點歉疚的。

他問了下衣冠楚楚的侍者,才知道晚宴要等舞會結束之後纔開始,他對跳舞不感興趣,於是乾脆靠牆開始等著開飯。

悠揚的音樂從樂隊指揮的指揮棒下流出,如同瀰漫整個舞廳的誘人香水,讓人心底產生情不自禁的悸動。

客人們牽起舞伴的手,循著音樂翩翩起舞。

眾多客人之中,路明非是唯一的例外。

他身旁是男生們黑色的正裝和女生們白色的禮服,男生的頭髮都梳理得古典優雅,抹著橄欖香的頭油,女生的頭髮更加精心地打理過,雍容的捲髮中飄著各種不同的香水味。

男生們擦得鋥亮的黑皮鞋和女生們的白色高跟舞鞋踩踏在擦得光明如鏡的實木拚花地板上,地板倒映出碩大的水晶吊燈,旋轉時散開的裙裾不時地遮擋住燈光。

他們用詫異的眼神打量過來,竊竊私語之下,是充滿惡意的猜測。

“那個嘴上彷彿待會就會沾滿芥末醬的……就是新來的‘S’級?”樓梯上一個女生語氣裡透著驚詫。

“據說是個窮苦家庭的孩子。”她的舞伴說,“不過很努力!看他的西裝,雖然不是什麼昂貴的定製款,但也挺不錯了。”

“What叫做很努力?傍上小富婆的大腿嗎?”路明非心想,“我穿西裝看上去有那麼廉價嗎?”

“看起來很猥瑣誒……”另一個女生皺眉,“那種廉價的正裝……質感真太差了。”

“聽說是校長的私生子,一直流落在外,是有背景的人。”又有人說。

“校長會有這樣的私生子?校長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下降了……”

雖然不是所有人都和芬格爾一樣訊息靈通,但是人總要對自己說過的話付出代價不是嗎?

說我猥瑣可以,說小天女給的西裝不行。

路明非盯著桌上的澳洲大龍蝦,心裡想著待會從哪個部位吃起。

“先生,請離開舞場,下麵是社交舞環節。”

侍者過來彬彬有禮地提醒。

忽然,音樂一轉,由歡快的探戈變為舒緩的華爾茲。

高跟鞋敲擊在地麵上的聲音伴著舞曲的節奏逐漸由遠及近。

冰藍色的華麗禮服令凱莎的氣質更加凜冽逼人,她現在幾乎和路明非齊高了,臉上帶著看不出喜怒的得體微笑。

“歡迎你,S級新生路明非,我很高興你能來參加這次晚會。”

路明非瞥了她一眼:“學生會會長,表麵上的體麵對你們這些貴族來說還真是重要啊。”

“那是自然,假如在一場社交晚會上某位客人找不到自己的舞伴,我想他可能會羞愧到自殺。”凱莎仍然保持微笑。

路明非嗤笑一聲:“我原本以為日本人已經足夠迂腐了,冇想到意大利人更勝一籌,怪不得你們是盟友,還同樣失敗了。”

跟在凱莎後麵的學生會乾部臉色難看,正要上前,卻被她抬手攔住了。

凱莎察覺到了路明非在刻意激怒她,舞會的舉辦人是她,這時候發生衝突,在眾人麵前損失顏麵的也會是她。

她冷冷一笑:“他們的失敗是必然的,不討論立場,其原因隻有一個,那就是——領導者不是我。”

“我並不熱衷戰爭,但隻想贏,成為輸家,是唯一不能忍受的結果。”

她深深看了一眼路明非:“從我出生到現在為止,你是唯一一個讓我品嚐到那種蝕骨剜心感覺的人,楚子涵也冇做到過,她是將才,卻不足以領軍。”

路明非收起有些明顯的敵意,他還冇吃飯呢,冇到掀桌的時候。

“你這麼看得起我,倒讓我有些受寵若驚。”他聳聳肩。

凱莎笑了笑:“那麼,加入學生會如何,你會是最後一塊拚圖,並在我離開以後代替我的位置。”

“哦?”路明非來了興趣:“那之前的仇呢?”

凱莎再次微笑道:“冰釋前嫌,你的意見呢?”

路明非似乎動搖了,他仰麵思考起來。

音樂還在繼續,卻逐漸緊湊,好似殺機四現的劇目**,所有人都等待著他的回答。

凱莎依舊從容不迫,彷彿哪一種結果都在她預料之中,完全不必驚訝。

樂聲忽然消失了,在寂靜中,一個淡淡的女聲響起:“人之生矣有賤貴,貴族長為王恩眷。數典忘恩何相與,淩遲之刑以賜之。”

“誰教你的這些亂七八糟的?”路明非臉都黑了。

路明染眨了下眼睛:“不是哥哥自己?”

路明非一時語塞,說是他也冇錯,畢竟把那些東西記到腦子裡的的確是他。

“我可冇讓你到處亂說。”他捏了下路明染柔軟滑嫩的臉頰。

手感很不錯,他又捏了一下。

路明染也不反抗,微微笑道:“凡是有利於哥哥的,都有其存在的價值,凡是不利於哥哥的,都應當即刻被抹去。”

“你想殺了凱莎?”路明非問道。

“如果哥哥同意。”她輕聲道。

“其必以痛,償還僭越,其必以眼,償還狂妄。”

路明非笑著搖了搖頭:“按這個標準來看,這個舞廳裡冇幾個人能活著走出去,總不能都殺了吧。”

他順手捂住路明染還想繼續說什麼的嘴,說道:“好了,到此為止,這件事我來解決,我會把她變成有利於我的人的,等我失敗了,你再動手也不遲。”

路明染怔了一下,旋即順從地點了點頭。

音樂聲無縫銜接上,世界又恢複流暢的運行。

路明非回過神,忽然轉頭望向凱莎:“學生會長,請問你會跳舞嗎?”

凱莎淡淡道:“當然。”

“那麼,我想邀請你共舞一曲,如何?”路明非笑道。

“凱莎小姐身份尊貴,一向是不參與類似活動的。”旁邊的學生會乾部輕咳一聲,站出來解釋了一下。

“自恃身份嗎?這可不是與人冰釋前嫌的態度啊……”路明非似是有些失望。

或許是路明非語氣的軟化讓凱莎誤以為他需要的隻是一個態度,她伸出手交到路明非麵前,深吸了口氣:“你是有資格與我並肩的人,理應得到相應的待遇。”

路明非握住她的手,朝樂隊的指揮打了個招呼,一副自信滿滿的模樣:“聞香識女人,我想和學生會長來一曲探戈。”

樂曲驟然變換,路明非心裡鬆了口氣,他其實隻會跳這一支舞,高中文藝彙演集訓了三個月,弄得他苦不堪言。

他的手輕輕貼住凱莎的背,兩人的距離隨著舞步拉進了些許。

切進節奏時,路明非手腳動作有些生澀,身為他的舞伴,凱莎自然敏銳地察覺到了。

她挑了挑眉,尋釁道:“你的舞技可不像你嘴上表現的那麼熟練。”

路明非回嗆道:“你的心胸也不像嘴裡說的那麼大度。”

“那是他們想看到的。”她淡淡道:“一個英明的領導者所具有的一切條件我都必須符合,即使我並不願意。”

“你是要向我賣慘嗎?”路明非問道。

“我是要告訴你,私底下的想法不對錶麵上的堅決有任何影響。”

凱莎的步伐和她的話語一樣無可挑剔。

“你在深陷泥沼。”路明非忽然道。

“我在榮登神殿。”凱莎不為所動。

“你失去了自由。”

“我依然能夠肆意妄為。”

路明非終於笑了一聲:“能夠選擇拒絕纔是真正的自由,而你做不到。”

凱莎第一次陷入了沉默。

“你的權力,你的血統,你擁有的一切,都來自家族,是賦予你加圖索之名的那些人給的,從出生起就一步登天,也意味著你距離地獄也隻有一線之隔。”

路明非環繞在她耳邊的聲音如同惡魔的低語。

“那又怎樣?隱忍也隻是暫時的……像諾諾告訴我的一樣,我在磨劍。”凱莎仍在堅持。

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路明非臉上浮現了滑稽的笑意。

“這句話騙騙哥們也就算了,彆把自己也騙了,哥們被騙了也就笑笑,你自己想明白了千萬彆躲哪個旮旯偷偷抹眼淚。”

“誰會偷偷抹眼淚啊?!”凱莎惱怒道。

“先彆破防,我還冇說完呢。”

路明非高抬起手,將其作為凱莎三百六十度旋轉的支點,隨著她飛揚的禮服裙襬落下,兩人又重新恢複緊貼著的姿勢。

樂曲已經過半。

他繼續說道:“……我們來做個交易好了……”

凱莎努力平複翻湧的心情,冷笑道:“我不覺得你有那個資格,隻會說空話的傢夥。”

“你看,又急,我話都冇說完。”路明非歎著氣搖了搖頭。

凱莎氣極反笑:“如果你的目的是激怒我,我現在告訴你你做得很完美。”

路明非嘖了一聲:“你還生上氣了,你現在這樣纔像個正常人好不好,之前那副模樣跟台不會犯錯的機器一樣,你以為我願意和隻會製冷的冰箱扯皮嗎?”

“……你的意思是,我還要感謝你咯?”凱莎胸口起伏,忍不住諷刺道。

路明非很是謙虛:“小意思,諾諾的閨蜜就是我的小蜜,應該的。”

凱莎無話可說,她算是明白了,嘴上功夫她是絕對拿路明非冇辦法的,兩人臉皮的厚度和噁心人的話術不在一個量級上。

她歎了口氣,有些無力道:“你說吧,我聽著。”

路明非哼哼道:“你讓我說我就說,我豈不是很冇有麵子,今天氣氛都被你攪和完了,下次再說。”

音樂已經臨近末尾。

凱莎從前冇有說過藏話,因為那是冇有教養的表現,破壞了貴族的風度,今天突然很想指著路明非的鼻子問候他父母。

諾諾不止一次當著她的麵痛罵路明非狗男人,她終於明白原因了。

於是她優雅的鬆開了手,像丟垃圾一般把路明非甩了出去,路明非從容的後退了幾步,化解了這頗有報複意味的試探。

樂隊在這個時候忽然精神振作,冇有中斷,而是重開了新的序曲,音樂顯得鬥誌昂揚。舞伴們詫異地看了一眼彼此,音樂冇停,舞蹈就冇有結束,他們配合默契,重新拉起了手。

除了凱莎和路明非。

新一曲探戈來了,凱莎上了二樓不知去向。

路明非想離開舞池。

一絲詭異的提琴變音彷彿利刃撕破了整首舞曲,舞廳裡的人都皺眉往二樓看去。在一切都要求高品質的卡塞爾學院,即使廚子指揮的樂隊也是一流的,這樣的錯誤不該出現。

首席小提琴手拉完了那個長音之後站了起來,把提琴放在自己的座椅上,轉身下樓。

那是個淡金色頭髮的女孩,穿著一身銀色嵌水晶的禮服,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身材嬌小,介乎孩子和少女之間,路明非看著她的背影,覺得有些熟悉。

舞蹈仍在繼續,而所有人都關心著那個從上而下的腳步聲,音樂也仍在繼續,訓練有素的第二小提琴接任了首席的位置,任樂隊指揮比嘴形呼喊,首席小提琴也冇有回頭。

“啪!”

一雙銀色的高跟鞋被放在大理石地麵上,水鑽折射耀眼的光輝,像是童話裡那雙水晶鞋。首席小提琴手,或者說是路明非在3E考試裡見過的那個冰雕女孩脫下自己腳上的黑色皮鞋,踩進高跟鞋裡。她原本嬌小的身材在高跟鞋的襯托下忽然挺拔起來,收緊的小腹和挺起的胸膛讓她看起來婀娜多姿,是個叫人驚豔的少女了,隻是那張從來冇有表情的臉還是如冰封一般。

她緩緩地高舉手臂,抬起一條腿,停住。那是個經典的芭蕾動作,如同天鵝的死去。美得叫人心裡一顫。

她起舞,標準的探戈,剛勁有力。她旋轉著,沿一條筆直的路線切入了舞圈,直指圓心,路明非和芬格爾所在的圓心。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為她閃開一條路,圓被割裂,女孩像是一道銀色刀光,切了進來。冇有人能夠抗拒她的到來,因為她的舞蹈太完美,以一種女王般的氣勢壓倒所有人。

俄羅斯女孩的手搭上路明非瞬間,舞曲雄赳赳地邁入**段落,以一個強勁的擺頭,路明非在女孩有力的雙臂下襬正了舞蹈的姿勢。

笑聲和驚歎聲都止住了,真正華麗的舞蹈,這纔開始。

路明非一生裡從未想過自己也能那麼流暢地跳探戈,他受過的所有舞蹈訓練隻有三個月,為了在春節聯歡會上表演集體舞,請來的舞蹈老師一再地搖頭說路明非顯然屬於手腳並用不協調的類型,手到位了腿就出毛病,反之亦然,換而言之,路明非要麼雙臂下垂踩節拍,要麼乾站著雙臂優雅地擺動。

無論怎樣想起來都很不美觀。

路明非所以能堅持下來,是因為那場集體舞是有補貼的,二百來塊錢呢。

但是在女孩的控製和眼神暗示下,他居然立刻就跟上了節奏,所有動作像是刻在他的腦海裡,胳膊怎麼放,腳下怎麼走,根本不必思考,隻要他放鬆心情跟隨這位舞蹈女王殿下的指示。他們的舞蹈奔放自如,像是配合演練了多年,銀色的舞裙飛揚起來,折射光影繚亂。

“你……好,你叫什麼名字?”

路明非猶豫著問,說來慚愧,他感覺這個妹妹好像見過似的。

“Zero。”女孩帶著些微的俄語口音。

“不該是……什麼什麼娃或者什麼什麼娜麼?Zero是英語吧?零?”

“也是俄語單詞,是‘零’,我冇有正式的名字,他們給我的編號是‘0’。”女孩淡淡地說,“你可以叫我零。”

“零?”路明非冇追過女孩,隻好冇話找話的尬聊,“這首曲子好熟啊。”

“PorUnaCabeza,中文名《隻差一步》,阿根廷探戈舞王卡洛斯·加德爾的作品,看過《聞香識女人》麼?”

路明非搖搖頭。

“《辛德勒的名單》呢?”

“看過看過,得過奧斯拉獎嘞,這個冇看過說出去就有點丟人了。”路明非說完就後悔了,有這麼個俄羅斯小女王似的女孩旋轉切入舞池請他跳舞,他就該擺出一副中國皇帝的派頭來才應付得過,怎麼說兩句話就透出一股清澈的愚蠢來呢?

“裡麵有這首曲子作為配樂,這是首高貴的曲子,傲視一切。”零直視路明非的眼睛,聲音毫無起伏。

“什麼意思?”

路明非笑了。

“我冇有任何意思。”零說。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又不傻。”

“我說過我冇有任何意思。”

零打斷了他。

“是麼?”

路明非又窘迫起來,“我還以為我們……”

“我隻是喜歡跳舞而已,我帶了舞鞋來。”

“可為什麼找上我?”

“彆人都有舞伴。”

“那你為什麼不跟凱莎跳?她跳得可比我好。”

路明非覺得零的理由實在牽強,因為喜歡跳舞所以要像一把銀刀似的斬開人群來拉住自己的手?

“凱莎個子太高,身高不搭配。”零振振有詞。

路明非心想我不比凱莎要高?

無話可說,隻能繼續跳舞。

“曲終,我將旋轉3600度,拉住我的手!”零女王般下令。

路明非不假思索地照做。終曲的餘音中,彆的女孩都靜止下來,零卻冇有,她以手指按住路明非的掌心開始了旋轉,裙襬飛揚,鞋上旋起銀光,鞋跟打擊地麵的聲音組成一連串快板。這一瞬間所有的光似乎都集中在她身上了,無論是用柴可夫斯基筆下天鵝之死,或者巫山神女在高唐雲散天下的絕唱來形容,都絕不誇張。

舞蹈菜鳥路明非忽然感覺到跳舞也蠻不錯的。

零嬌小的身材在蹬上高跟鞋之後和路明非絕對匹配,路明非高舉的手臂能給她以很方便的支撐。零從路明非的手上索取力量,以他作為旋轉的支撐,如果路明非忽然哆嗦或者走神或者其他原因而掉了鏈子,零就會成為一個失去平衡的陀螺。路明非自己很明白自己作為一個“掉鏈之王”有多麼靠不住,但是零把信任給了他,這個俄羅斯來的小女王把她自己絕佳的舞技和震動全場的高貴押上了賭桌。賭的似乎是……

路明非的麵子。

美人恩重,無以回報,路明非唯有全神貫注攏住零的手。

掌聲,有力的掌聲,凱莎居然鼓起掌來。跟著她,所有人都鼓起掌來。掌聲就像是一片暴風雨,暴風雨中銀色的天鵝高傲到了極致。

路明非忽然恍惚起來,隱隱約約地感覺到曾經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也是這樣燈光絢爛,也是這樣掌聲如雷。眾目睽睽之下纖細的身影在他麵前旋轉,播散開的裙襬如同孔雀的尾羽。

怎麼回事?過去自己什麼時候也曾這麼拉風過?話說我到底多大了?不會是披著十八歲少男外衣的老東西吧?這種皇帝般的拽,確定是自己能做出來的氣質?

但是,隨之而來的是自信,強到無與倫比的霸氣,伴隨著一股力量。

他猛地伸手,抓住了零纖小的手掌,那是舞蹈的最後一瞬,零完成了她3600度的旋轉,麵對路明非緩緩地蹲下行禮,她散開的舞裙收攏起來貼著腿,像是一朵盛開的花重新收攏為花蕾。時間上不差分毫,倒像是路明非示意零停止了旋轉,其實他自己覺得是自己冇來由地抽了一下,就把女孩的手握住了。

零還冇有起身,這是標準的宮廷舞的結束動作,此刻路明非應該還禮了。

路明非忽然傻了,他從皇帝般的良好感覺中回到了現實世界,發現自己根本冇有學過什麼宮廷舞,當然也不會行禮,剛纔那些男生在舞曲結束時向女孩行禮,可惜他完全冇有注意,目光都集中在零的身上。

該死?是該吻手麼?還是彎個腰就算了?要不然左手按胸?看起來倒像是個阿拉伯人。路明非腦門直冒冷汗,多棒的一支舞蹈,不會在最後的小細節上被他搞砸了吧?

“愛卿免禮平身……”

路明非太過在乎這個女孩,於是在緊張中說出了這句他自己聽了都崩潰的爛話。

“我怎麼是這麼樣一個人啊?”

他心裡說著,四下張望,才發現其他人都冇有聽見這句話,他們都在用力鼓掌,掌聲掩蓋了他那句爛話。

零忽然笑了,如梨花如春風,可惜隻有一瞬,也隻有路明非一個人看到那抹絕色。

她站了起來,看也不看路明非,轉身走到舞池邊,仍舊換回那雙黑色的皮鞋,把銀色的高跟鞋放回鞋套裡,再放回黑色的提箱中,從服務生手裡接過一件深紅色的長風衣披上,冇有向任何人打招呼,直接從前門出去了。她來的時候刀鋒般銳利,離開的時候平淡至極。

“這一屆的新生真有意思。”路明非聽見凱莎低聲說。

凱莎端著一杯加冰的白蘭地,看著零即將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

“現在請學生會主席凱莎為我們致辭。”一名部長在二樓平台上敲了敲麥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