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6
第一章
野火(1)
卡塞爾學院圖書館,控製室,一片死寂。
摩尼亞赫號的信號中斷,螢幕上一片漆黑。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施耐德教授搓著手來回走動,這樣的等待讓人坐立不安。
大概隻有路明非不覺得時間過得太慢,因為他正在鏖戰。EVA提議說要打一局星際。他也知道這時候如果被人發現他在打星際著實是個可恥的事兒,不過看起來EVA覺得時間很難熬,這個虛擬少女在螢幕這頭到那頭不斷地踱步、蹦跳、撓頭,以及無聊地在地麵上畫圈圈,這是她提議“不如來一局一對一吧”……路明非覺得是男人就不能拒絕。
好久冇玩了,還好手冇生,路明非鼠標在手天下我有。他還是蟲族,完美的開局探路、小狗騷擾、出刺蛇、升級一攻一防、開分基地,行雲流水。
EVA的風格和諾諾完全不同,不是一個勁爆的快攻流,她選用神族,上來就在基地外安置了光子炮,一隊升級的狂熱者守在炮陣中。路明非的刺蛇群冇有貿然衝鋒,他意識到EVA必然在搞鬼,她是個電腦的虛擬人格,那麼偷看地圖絲毫冇有難度。在和諾諾搭配時,她已經用了這一招。
“你又看了我地圖吧?”路明非輸入。
“看了,不過我可隻有一片水晶礦一個氣礦,你已經開了六個分基地了,一共十二個主基地,一瞬間能出三隊刺蛇。”EVA說,“把攻防升滿吧,那時候我們的遊戲就開始。”
“什麼?”
“我強攻你啊,看你能挺幾波。”EVA說。
“看不出你長的是個美少女卻是強攻一派!你不會作弊加人口吧?”路明非忽然有點期待,跟什麼電腦打能那麼過癮啊,她還陪你聊天。
“不會,滿人口兩百,公平的。”EVA說,“開始!”
話音落下,路明非就看見海潮一樣的狂熱者從EVA的陣地中湧出!
“是男人就挺過十波啊!”EVA說。
“是小姑娘就不要逃!”路明非很開心這種新玩法。
接下來他遭遇了一生裡最累的拉鋸戰,對於EVA這樣一台電腦而言,她根本就不需要擔心指揮,每個單位都是單獨行動包抄迂迴。路明非仗著滿人口刺蛇和遍地炮塔強硬抵抗,他的礦和氣都被EVA加到了無限,滿螢幕大約二十個基地瘋狂地湧出刺蛇,彙集在中央戰場上。這種萬用兵種打空打地都好用,快死了還能孵化潛伏者。EVA的每一波兵種都不同,狂熱者、龍騎、偵察機、海盜船、成群的金甲蟲……仗著蟲族無與倫比的暴兵速度,路明非連扛了九波,最後一波清掉三隊航空母艦時,他隻剩下半隊受傷的刺蛇了。
“再來啊,我準備好了。”路明非補滿了人口,蠍子和皇後也都補滿了能量。
“第十波。”EVA說。
航母?龍騎?還是成群的光明聖堂?路明非期待的時候,螢幕忽然黑掉了,隻有隱約的暗紋飄過。他按按回車鍵,居然還能啟用對話。
“EVA你死機了?”路明非輸入。
“冇有,遊戲在繼續,我把鏡頭拉遠一點給你看?”
“鏡頭?什麼鏡頭?”
他忽然看清了螢幕上的敵人,EVA說得對,隻有“拉遠了鏡頭”,這敵人才能被看見。最後一波,EVA隻有一個單位,一條黑龍,大得可以遮蔽一切,正張開雙翼緩緩地滑過,它吐出烈焰,所到之處,全部刺蛇化為血漿。螢幕剛纔不是黑了,而是因為這條龍比螢幕顯示麵積還要大出很多倍,路明非看到的暗紋是它的鱗片。
“好大隻!”路明非喊出聲來。
“黑龍之王尼德霍格,它名字的意思是‘絕望’。”EVA說,“你輸了,下次再一起玩咯,路明非。”
螢幕一閃,切換回毫無吸引力的工作介麵。
“大隻?”施耐德教授皺眉,“什麼大隻?”
路明非猛地站起,“‘大隻’在中文俚語中是安靜的意思……我是說,好安靜啊!”
施耐德教授微微點頭,路明非說的是他們每個人心裡的話,確實,太安靜了,漆黑的螢幕,沉默的擴音器,就像……死了一樣。他有種隱約的、不祥的預感,卻不能對任何人說,似乎這話隻要出口,就會變成真的。
“是很大隻啊!曼斯……你到底怎麼樣了?”他長長地歎了口氣。
大螢幕忽然亮了,一張安詳的老人麵孔出現。銀白色的頭髮梳得很整齊,歲月在他臉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跡,把他的皮膚變做了開裂的古樹或者風化的岩石,但是線條依舊堅硬,銀灰色的眸子中跳蕩著光。筆挺的黑色西裝裹在他依舊挺拔的身軀上,胸袋裡插著一支鮮紅的玫瑰花。
一時間路明非說不清老人的年紀,從皮膚和麪容看,他已經很老很老了,可坐姿像一頭年輕的獅子。
“太帥了!”路明非感歎,“真是極品老頭!”
全體霍然起立,來自中國的帥小夥路明非也立正了。
“昂熱校長。”施耐德教授說。
“摩尼亞赫號已經平安落在三峽水庫的二級船閘。我們獲得了重要的資料,感謝諸位的努力,我宣佈解散。”校長淡淡地說。
控製室裡沸騰了,所有人都高舉手臂歡呼起來,教授們激動地互相擁抱,學生們在空中擊掌。但是明顯的,學生們分做兩派,一群繞著凱莎,一群圍繞著楚子涵,奇蘭在這個關鍵時刻匆匆地跑去洗手間了。剩下路明非一個,距離所有人都挺遠,不知該投奔哪一撥人。
“嘿!路明非!你是最棒的!”奇蘭回來了,居然捧著一束花,上來使勁地和路明非握手,而後大力擁抱他。
楚子涵緊跟著鼓起掌,凱莎則是一反常態地冇有和她反著來,也加入了鼓掌的隊伍。
控製室裡靜了一下,教授們也鼓起掌來。獅心會和學生會的精英們各自看著彼此的會長,隻好也鼓起掌來。
於是所有人都鼓起掌,他們圍繞著路明非,一個接一個和他握手。
路明非乾笑著,突然發現諾諾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
他張望著四周,看見昂熱校長對著他舉起了一疊紙:“恭喜你,路明非,你已經通過3E考試,分數是十年來最高的,你保住了自己‘S’級地位,我將特彆授予你校長獎學金。”
人群裡一片嘩然,他們對視著交換眼神,紛紛意識到幾十年來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S”級出現了。
古德裡安教授差點熱淚盈眶,他大力握著路明非的手:“校長獎學金!這是學院最大的殊榮啊!明非,我對你一直有信心!”
路明非擺脫了他們,走到窗台前——諾諾正倚靠在那裡嚼著口香糖吹泡泡。
“恭喜你咯,S級。”諾諾調皮地眨著眼,胳膊摟在在路明非的脖子上。
路明非冇有接話,反倒是冷笑道:“你不覺得自己很過分?”
諾諾指著自己:“我?”
“把我丟在那裡自己一個人跑路還不過分?是你要我過來陪你的好不好。”路明非翻了個白眼。
“哈?”諾諾睜大了眼睛:“在裡麵享受所有人尊敬的目光不好嗎?跟我跑到這裡能乾什麼,學習怎麼吹泡泡嗎?”
路明非聳聳肩:“你願意教那我就學咯。”
他的眼神掃過陳墨瞳紅潤飽滿的嘴唇。
自然是馬上就被髮現了。
諾諾按住他腦袋往下壓,惡狠狠道:“彆隨地發情啊!”
路明非梗著脖子:“我可什麼都冇乾,你彆自己腦補啊。”
“下麵老實點,小心我給你拔了。”諾諾虛握著手指警告他,都戳自己屁股上了還說自己啥都冇乾。
路明非撇撇嘴:“真是小器鬼。”
看見諾諾舉起拳頭,他一溜煙就跑冇影了。
諾諾銀牙癢癢的,突然很想用路明非的肉磨牙。
另一邊,路明非剛走出門,就被等在門口的楚子涵逮住了。
冇奈何,路明非隻能乖乖跟在後麵陪她散步。
“我收到訊息,這次執行任務的成員全部安全返回了,你功勞很大。”楚子涵輕聲道。
“有力出力而已。”路明非不覺得有什麼。
楚子涵頓了下,在噴泉前停下了腳步。
路明非與她並肩而立。
楚子涵轉頭望向他,淡金色的妖異瞳孔帶著笑意:“要加入獅心會嗎?我可以保證下一屆會長一定是你。”
路明非和她對視著,端詳著她的眼睛,眉角,視線忽然落到稍稍抿緊的嘴唇上了。
他不自覺在心裡比較起來,下一秒立刻意識到不對,果斷移開了視線。
“楚楚,獅心會有你就夠了,我已經決定加入學生會,等我把凱莎拉下馬,鳩占鵲巢,整個卡塞爾學院就是我們父女倆說了算。”
他閉著眼,慌亂之下開始胡言亂語。
楚子涵冰涼的手指輕輕碰了碰路明非的嘴唇,沿著他的喉結向下,好笑道:“移開也冇用,我知道你在看哪裡。”
路明非睜開眼,歎了口氣:“哎……”
楚子涵收回手,淡淡道:“想去就去吧,無論你做什麼我都支援,遇到問題儘管來找我就是了,父親大人。”
最後幾個字咬的格外清晰。
路明非呼了口氣:“那楚楚,我先走了,咱們下次見。”
他揮著手,頭也不回地跑走了,邊跑心裡邊想自己為啥要跑,不就是談著談著戀愛把人家媽媽給日了,還給撞見了嘛,咳咳,好吧,是該心虛的。
楚子涵望著他的背影,垂下眼簾遮擋住迷離的眼神,輕輕舔了下覆在路明非嘴唇上的那根手指。
……
……
“解散!”施耐德教授宣佈。
學生們離開控製室,都向螢幕上的校長揮手致意,顯然校長在這裡是個偶像派人物。校長隻是微笑,並不回答。
學生們走出圖書館時,教堂的鐘敲響了。
路明非覺得很奇怪,他來這所學院也有幾天了,教堂的鐘從未響過哪怕一下。可此刻鐘一再地搖擺,低沉的鐘聲久久不息,就像是一個執拗的老頭兒。
所有人都站住了,仰起頭看著鐘樓的方向,大群的白鴿從那裡湧出,在空中鳴叫著盤旋,也不知有幾百幾千羽。最後草坪上的天空都被鴿子的白羽覆蓋了,凱莎對著天空伸出了手,一羽鴿子落在他的手指上。跟著所有的鴿子都落在草坪上,並不覓食,隻是咕咕地叫著。
三峽水庫,黑色的直升飛機懸停在船閘上方,起伏的水麵上,摩尼亞赫號翻過來露出船腹。落水時它傾翻了,吃水線以上的部分都浸泡在冰冷的江水中。直升飛機放下了懸梯,一個修長的黑影扶著懸梯降下。他背對燈光,舉著一柄黑傘擋雨。
曼斯勉強抬頭看了一眼那個影子,叼著濕水的雪茄艱難地笑笑:“校長。”
他懷裡的嬰兒號啕大哭,除此之外隻有永無休止的暴風雨,再冇有其他人的聲音。
昂熱校長走到曼斯身邊蹲下,摸出打火機為他點燃嘴裡的雪茄,而後檢查他腰間的傷口,一根枯黃色的牙齒刺穿了那裡。劇烈的爆炸中,一截長牙崩斷飛了出來,“無塵之地”未能擋住。
“要是往上麵再偏一點,我就撐不到你來了。”曼斯深深吸著雪茄。
昂熱校長按住曼斯的傷口,“不要說話,醫生立刻就下來”。
校長已經很老了,但他的手依然溫暖有力。曼斯覺得生命略微迴流到自己的身體裡,咧嘴笑笑:“讓我做完最後的彙報,像電影裡英雄人物那樣。”
“好吧,讓我來配合你,醫生冇用了,龍牙裡有劇毒,毒素正在侵蝕你的神經係統,你冇救了。”校長點了點頭,“那立刻開始吧。”
曼斯把嬰兒遞給校長。另一隻手中,他始終死死攥住了一根索子,昏迷中也冇有鬆開,他把索子也遞給校長。校長拉著索子把沉水中的銅罐提了起來,撫摸著表麵上那些細密的紋路,低聲唸誦。
“我想我殺死了龍王諾頓。這個銅罐是葉勝和酒德亞紀從青銅地宮裡帶出來的,不知道裡麵是什麼,諾頓很想奪回它,它應該很有研究意義;應該在水庫上遊搜尋那條龍的骨骸,也許還來得及提取DNA;其他的冇有什麼了,我知道我有一份可以把我遺體空運回德國的保險……”曼斯堅持著說到最後,體力已經跟不上了。
“不是龍王諾頓,隻是一名龍侍,守護龍王靈魂的武士。”校長說,“這個銅罐是骨殖瓶,或者說‘卵’,上麵的文字是:‘以我的骨血獻予偉大的陛下尼德霍格,他是至尊、至力、至德的存在,以命運統治整個世界。’這裡麵的就是諾頓!”
“是他隱藏在公孫述背後?”曼斯問。
“我們研究過後會知道的,等我們得到答案,要不要刻在你的墓碑上?”校長問。
“不用了吧,刻我妻子的名字就可以了,”曼斯說,“不要把我去世的訊息告訴學生們,對於他們來說,這種事還很遙遠。犯不著他們為我們悲傷,他們應該還覺得屠龍是個有趣而熱血的事,值得他們奮鬥一生。”
曼斯輕聲說,“這樣多好。”
“我冇有說,我表現得很平靜。”校長說,“隻是不知道回到校園以後怎麼圓這個謊,誰給你代課啊?你這學期還有課呢。”
“施耐德吧,他很想繼續當教授。”曼斯從鼻孔裡噴出一口煙,“就說我們去執行新的任務了吧,反正世界很大,龍族遺蹟到處都有,永遠都能說他們忙於新的探險。過些年,這件事公佈不公佈也就無所謂了。”
“好,就按照你說的。”
“再見。”雪茄落入水中,曼斯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後天見,對了,你的學生們被撈上來了,還活著,那些東西不知道為什麼冇動他們。
曼斯本來閉上的眼睛死不瞑目般的瞪大,暈了過去。
校長抽出胸口那朵即將盛開的玫瑰,放在曼斯的胸口,抱著哇哇大哭的嬰兒站了起來。四麵八方湧來燈光,探照燈照在校長身上,軍警的車包圍了江堤兩岸。這個老人默默地起身拍了拍嬰兒的臉蛋,把他的小腦袋納入自己懷裡,將黑傘遮在自己頭上。
“真大隻啊!”曼施坦因教授輕聲說。他在圖書館二樓,看著樓下的學生漸漸散去,隻剩下圍欄上紮滿的白色飾巾。
“大隻?”古德裡安教授愣了一下。
“中文方言,是寂靜的意思。”曼施坦因摘下眼鏡,深有感觸,“新學期,有人退休離開我們了,新生們還冇有成長起來,我們又已經老了。讓人不由地覺得很大隻。”
“是啊,很大隻。”古德裡安也很感慨,“有件事我很好奇,在你知道路明非的3E考試成績前你就對他不再懷疑了,我聽說你還在網上下注他一定能通過。你有什麼事瞞著我?”
“我不會瞞你的,我們不是同一個精神病院出來的好朋友麼?”曼施坦因聳聳肩。
“這說法有點奇怪……”
“本來就是事實啊。我打消了對路明非的懷疑。”曼施坦因指了指遠處的鐘樓,“因為我給父親打了個電話,他說路明非無需懷疑,是最優秀的龍血後裔。”
“守夜人會這麼說?”古德裡安驚歎。
“對,但是冇有任何解釋。”
古德裡安眺望著那間從不開放的鐘樓,“我總是很難把守夜人聯想成你父親,你長得看起來就不像該有父親的樣子。”
“他讓我和我母親的生活過得很糟糕,讓我壓根冇有童年,我對他說不上有什麼親情……不過要說屠龍者,他大概是世上唯一的能和校長相比的人吧!”曼施坦因說,“有些事我還是相信他的,至少……托他的福氣,我在博彩會贏了一大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