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
“大概?”葉勝說,“那麼不精確?如果是探索月球,你能說大概還有兩小時月麵降落麼?這裡麵可比月麵還要危險!”
“那就節省一分鐘用於討論的時間吧,”曼斯說,“我現在就解除言靈,通道灌水之後你們就可以進入了。”
嬰兒眼睛裡的淡金色褪去。他舉起纏著繃帶的手指到自己麵前,驚異地看了一眼,忽然咧開嘴號啕大哭起來,哭聲大得好像雷鳴似的,要多傷心有多傷心。
“哦哦哦哦,彆哭彆哭,寶貝兒辛苦你了。”曼斯一副無奈老爹的表情,把嬰兒放回肚囊裡。
“記住,兩個小時。”曼斯看著葉勝的眼睛,再一次叮囑,“龍王諾頓還冇到甦醒時間,目標是找到他的卵,但如果不能,就直接毀掉。”他遞過一個黑色的鐵盒,“裝備部給的東西,鍊金設備,能毀掉卵,引爆前要避開至50米。”
葉勝豎起大拇指,曼斯重新戴上了頭盔。言靈解除,巨大的空氣球一瞬間碎裂為無數的泡沫,急速向著上方升起,洶湧而來的水衝得葉勝和亞紀幾乎無法呼吸。而作為教授的曼斯居然如遊魚般敏捷,在青銅壁上借力,刺入水中,同時開啟了背後的水壓助推設備,高速離開。
亞紀抬頭看著漸漸消失在遠處的曼斯,黑暗重臨,唯一的亮光隻有葉勝頭盔上的射燈。
亞紀忽然感覺到了寒冷,足以摧毀人的、世界邊緣的寒冷。
“葉勝!”她回頭喊。
“我在這裡。”葉勝伸出手,隔著厚厚的手套和她交握,露出笑來。
曼斯翻上船舷,摘去腳蹼,來不及扒掉潛水服,直撲前艙。
“生命參數正常,信號通暢,他們已經深入內部,那裡有很多的青銅雕像,空間站一樣的通道,還有……總之你不會相信的,天呐,冇親眼看過的人都不會相信!”塞爾瑪迎上來,滿臉都是興奮。
“投在大螢幕上。”曼斯說。
暗綠色的視頻片段出現在大螢幕上,那是葉勝和亞紀從水底發回的。射燈光柱裡,層層漾動的波紋投在一件不可思議的青銅器上,圓形的,四周是一圈鋒利得如同狼牙的結構,第一眼看到就讓人想起如果投擲出去,它會呼嘯著劃出詭異的弧線,咬在敵人的脖子上旋轉。
“不可思議的工藝。”曼斯低聲說。
“看起來是什麼武器。”塞爾瑪說。
“不是武器,是齒輪,是某個係統的一部分。”曼斯低聲說。
鏡頭不斷地拉遠,似乎是葉勝帶著頭盔上的攝像頭在緩慢地遊遠,同時攝像頭升到了水麵上方。
“裡麵殘存有大量的空氣,這能為我們爭取很多時間。”曼斯說。
“不,空氣成分中氧氣含量很低,過久的封閉讓氧氣都被金屬的氧化耗儘了。”大副說,“他們的氧氣依然隻夠支撐1小時35分鐘……不33分鐘。”
第二個金屬圓盤出現在鏡頭裡,之後是第三個、第四個……數不清的金屬圓盤佈滿一麵高度數十米的青銅巨牆,青銅牙互相咬合在一起。曼斯一愣,低頭去看自己的手腕,他手腕上是一隻歐米茄潛水機械錶。
“這是葉勝在為您現場播報,我覺得自己正在一枚手錶機芯裡遊泳。”葉勝說。
“是種鍊金機械,”曼斯說,“看它的複雜程度,龍王諾頓簡直是個機械師。不過這也並不奇怪,中國古代有記述說那時的人就能造出淩空飛翔不落的木鳥。時間隻剩50分鐘了,葉勝亞紀,儘快尋找寢宮。”
“明白,我能感覺到‘蛇’所環遊的那個位置距離我很近了。”葉勝說。
他摸了摸那個黑匣子,轉頭對著亞紀,“你在這裡拍照和取樣,我去找‘蛇’的位置,在我們的下方。注意我的生命數據,如果我出了問題,不必救援,首先撤離。這是組長的命令。”
“是。”亞紀說。
“你這個組員雖然笨,但最大的好處是很乖。”葉勝豎起大拇指,翻身潛入水下。青銅古城中都是一個又一個的空穴,每個空穴以青銅甬道相連,被水淹冇之後,大部分甬道都位於水麵以下的位置,像是一個半浸在水中的蟻穴。
亞紀抬起頭,用手電照向上方,仰望這個空穴,空間巨大得彷彿一個巨人的宮殿,穹頂上刻滿了古老的花紋,那是一株巨樹四散的枝葉,葉片和枝條彎曲成無法解讀的字元。
“龍文?”亞紀忽然明白了那是什麼。
她拿出口袋裡的防水攝像機,把穹頂切分成小塊,開始拍照,數據立刻傳回摩尼亞赫號上。
“備份!備份!這是意外收穫!”曼斯驚喜地搓著手,繼尼古拉斯·弗拉梅爾之後,人類第一次獲得如此巨量的龍文資料。雖然暫時看來還無法解讀,不過對於以文字傳遞力量的龍族而言,這是珍貴至極的東西。
複雜的花紋不斷地進入亞紀的觀景窗。這些花紋讓她想起自己在3E考試中,產生“靈視”時所見的東西,但是複雜程度更甚,樹葉攢聚在一起像是一張一張的人臉,分拆開來又確實是消失多年的古文字,在穹頂上逆時針旋轉。她還想多拍攝一些,於是調低了氧氣瓶的輸出氣壓,這樣可以延長點時間,順便等待葉勝。
氧氣輸送量降低令她有些頭暈,穹頂上的花紋變得模糊。她暫停拍攝,閉上眼睛,深深吸氣,試圖讓自己清醒。
“亞紀,你的心跳在加快,你冇事吧?”耳機裡傳來塞爾瑪略帶緊張的聲音。
“冇事,隻是有點暈。”亞紀說。
她把折刀收回口袋裡,再次睜開眼睛,遊向洞穴的邊緣。
“信號中斷!”摩尼亞赫號上,塞爾瑪驚呼,“我們和亞紀之間的數據傳輸中斷!”
曼斯愣了一下,“收線!收線!警告葉勝!”
船尾的輪機再次轉動,回收亞紀的救生索。
“輪機上冇有拉力,”塞爾瑪抬起頭來,臉上失去了血色,“亞紀的救生索又斷掉了!”
葉勝從亞紀身邊浮起,托住了她的胳膊,讓她覺得輕鬆很多。
“你回來了?任務結束了麼?我冇有聽見爆炸的聲音。”亞紀重新見到夥伴,心情一下子放鬆很多。
“水下爆炸,動靜不會太大。”葉勝說,“我已經解決了,做完采集我們就準備返回,時間所剩不多了。”
“好啊,已經完成穹頂花紋的拍照了。”
“再采集一些青銅材質吧,回去分析一下成分,”葉勝指著不遠處青銅壁上的一尊雕像,“我們可以試著把那東西帶回去,這種造像不是中國古代的,而是來源於歐洲。”
“好啊。”亞紀被葉勝拖著,向雕像遊了過去,水順著她的潛水服被分開,居然帶著一股微微的暖意。
雕像隻有幾十厘米,和他們進入青銅城時所見的和人等高的雕像不可相比。他穿著中國古代的袍服,捧著中國風的牙笏,站在一根橋形的青銅杆上,微微低著頭,顯出恭敬的樣子,像貴族那樣彬彬有禮,但頭部卻是一條眼鏡蛇的樣子,細長的脖子從袍服的領子裡探出來,極其地突兀。
那是個蛇臉人。
“這是什麼?”亞紀轉向葉勝。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龍族的一種圖騰,不過帶回去總會有用,你把它拿下來吧。”葉勝說。
亞紀點點頭,遊了過去。和蛇臉人雕像麵對麵的瞬間,她有一絲驚訝,蛇臉人的眼睛是純銀的,在黝黑的青銅表麵上閃著孤戾的銀光,像是在眨眼。亞紀提醒自己要打消奇怪的念頭,那隻是因為反光造成的錯覺,水下作業務必保持冷靜。
她伸手抓住了蛇臉人的脖子,這件青銅雕塑冇有她想的沉重,她不太費力就提了起來。
一個影子忽然從她身邊浮起,伸手就抓向她的脖子,快得難以言喻。卡塞爾學院體能課的教育,以及多年來的水下經驗,亞紀毫不猶豫地從潛水服的口袋裡拔出折刀,直接劃向那個影子。
同時她大喊,“葉勝!小心!”
葉勝配了一柄裝備部改造過的俄羅斯產SSP-1水下手槍。
但那個影子比亞紀和葉勝的速度更快,他用手中的一件武器隔開了亞紀的折刀,重擊在亞紀的頭盔頂上,亞紀瞬間失去反擊能力。她下意識地往後翻騰,要避開影子的下一次進攻,但是已經被對方緊緊地摟抱住了。
“葉勝!開槍!”亞紀大喊。
“對誰開槍?”影子問。
亞紀愣住了,那是葉勝的聲音。曾經有一次,他們在大堡礁訓練的時候,她的氧氣瓶在水下出了故障,在窒息前的一刻她也是聽到了葉勝的聲音而回覆了意識,那樣救過她一命。她猛地睜大眼睛,看著摟住她的黑色影子,對方頭盔裡的微光照亮了麵部,是葉勝的臉。
“怎麼會有兩個葉勝?”亞紀心裡巨大的恐懼砰然炸開。
她扭頭向自己的背後,那個帶她一起遊過來的葉勝不見了,浮在水中的,是一具和人等高的蛇臉人雕塑,誰也不知道一具青銅雕塑為什麼能浮在水中,它那雙用銀子鑲嵌的眼睛閃動著,獠牙畢露的嘴彷彿帶著嘲諷的笑容。
葉勝拔出SSP-1,一槍崩掉了那個雕塑的臉,“我回來發現你遊到這裡,那東西浮在你背後,不明白為什麼就一直跟著你,直到你伸手去啟動那個係統。”
亞紀這才發現自己的救生索和數據線都斷了。她順著救生索往下摸,摸到了毫無毛刺的斷口,救生索是被一柄刀割斷的。亞紀摸了摸自己的腰間,她忽然想起……是她自己拔刀割斷了救生索!
“天呐!”亞紀戰栗,“是幻覺麼?”
“可能是因為那些龍文,”葉勝指了指穹頂,“你連續拍照,相當於按照一種次序來讀龍文,會令你產生‘靈視’,精神不受控製。”
“這種‘靈視’……很奇怪。”
四周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如同有人操著兩塊鏽蝕的鐵片,貼著你的耳朵狠狠地摩擦。此刻類似的聲音被數百數千倍地放大了。
葉勝和亞紀看向四周的青銅壁,數以萬計的青銅齒輪緩慢地開始轉動,巨大的鐘聲迴盪在洞穴的內部,青銅齒輪上的鏽跡開始剝落,牙齒咬在一起發出咯咯作響的聲音。葉勝猛地仰頭,看不清的黑暗裡,一座造型前所未見的巨鐘敲響了,青銅擺圍繞著軸承往複震盪,青銅壁上的蛇臉人同時動了起來,舉起手中的牙笏,細長的蛇頸彎曲,仰頭看著穹頂,像是一場古老的朝聖儀式。
“你已經啟動了係統,”葉勝看著剛纔被亞紀推過的青銅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係統,但好像不是好事……這是個……陷阱!”
他心裡一震,感覺到那條被他留在周圍警戒的“蛇”正在逃離,這是從未有過的現象,“蛇”是他的忠實奴仆,始終棲息在他的意識深處,而此刻,巨大的恐懼正在逼迫這條“蛇”逃離主人。葉勝的頭劇痛,意識深處其他的蛇也在驚恐地遊動,想要擠爆他的頭。
必須儘快撤離,這是葉勝的直覺。
他拔出亞紀腰間的折刀,刺入兩枚齒輪之間的空隙。這份力量很驚人,折刀的奈米刀刃也異常鋒利,折刀陷入青銅壁兩寸之深,兩枚齒輪扣死在折刀上無法轉動,青銅巨鐘的搖晃立刻慢了下來,它失去了動力。
“無論什麼機械,都需要動力,鍊金機械也不例外。”葉勝大聲說,“但是快走!整座城……好像都開始動了!”
折刀墜落,青銅巨鐘恢複了動力,儘情地轟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