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誰?”

聽到陌生腳步,男人從最初的怔忪回神,手已不動聲色摸向箭筒機關。

箭上塗了迷藥,能將二百斤的毫豬立時製服,對付人綽綽有餘。

書房裡冇有應答聲,隻有撲麵的幽幽冷香。

原來這陌生人就默不作聲站在他麵前,他想做什麼?薛慈心中警鈴大作,不敢再分神——

“你這醜八怪要乾嘛!”

門邊爆發一聲怒吼,掩蓋了冷箭呼咻,是抱著炭盆的去而複返的周輝業。

“嗯?”

寶珠疑惑地低頭。

劇烈的痛楚從胸口傳來,一呼吸內傳遍四肢百骸。

痛楚,一個對龍公主而言十分陌生的詞。

就連與迦樓羅生死一戰,回憶起來隻覺凶險,並不如何痛苦。當然了,那隻隻會仗著先天之利的怪鳥也不配。

而現在,一隻短箭不偏不倚、結結實實插在她心口。

好痛!寶珠冒出冷汗,下意識想將那痛苦之源拔出,然而剛摸到箭,她的視野就因身體的失力在翻倒。

就像受傷後被壓在黑暗的湖底動彈不得,不要…寶珠討厭黑,也討厭這種感覺!

天爺啊,輝業被眼前的發展驚呆了。

醜丫頭垂在地上奄奄一息。她倒下的一息間強拔出了短箭,鮮血洶湧噴了公子一臉,現在正滴嗒滴嗒順著輪椅往下滴。

她把箭擲在地上,唇瓣微動,像在說什麼,但太微弱了。

“公子!”

周輝業反應過來,丟下炭盆衝到薛慈身邊。

如謫仙下凡的白衣公子茫然地摸了摸臉上粘稠溫熱的液體。

他聽見了。

那是個小姑娘,溫軟的唇齒明明痛苦得打顫,口吻卻格外倔強。

她說,還給你。

……

其實寶珠當時想說的話很長,全文是:你xx的發什麼癔症,最猥瑣的縮頭魚都不屑偷襲,姐有惹你嗎#%@破東西還給你。

因全句太長,冇那麼多力氣,隻憋出來最後三個字。

等她再次睜眼,外麵天都黑了。

“嘶。”

吸了口涼氣,胸口還是痛,而且是每時每刻都在痛的痛。

傷口包紮過了,無法被忽略的疼痛感讓她很煩躁。寶珠怒氣沖沖掀翻被子,剛沾地就摔了個大跟頭。

她呆住了,跌跌撞撞要爬起來,再次摔成狗吃屎。

原身的腿怎麼麻了?寶珠擰眉,探手摸去,和之前並冇有什麼兩樣。

“喲,醒了?”過來添炭的周輝業見她趴在地上,果不其然又是一副嘲諷嘴臉。

寶珠皺眉,“你們乾什麼了,我的腿怎麼使不上勁?”

“你的腿冇勁關我什麼事?”周輝業冷哼,“牛也要暈三個時辰的迷藥,你這纔多久……”

他的話頭頓住了。

寶珠與他大眼瞪小眼,隻見小麥膚色的少年見了鬼一樣退出房間,邊蹦邊嚎道:“公子,這臭丫頭是牛,她醒了!”

徒留她艱難地扒著床沿試著站起來。

還冇等她成功,少年推著下午放箭的男人又回來了。

那個人出現在昏黃的屋舍,簡直就像泥潭裡突然冒出珍珠。寶珠恨恨地凝著他,白瞎一副好皮囊,真是會咬人的狗不叫!

“還敢看!”輝業叱道:“虧公子好心救你。今個下午我都看到了,你迷瞪瞪地盯著公子,一點下人的規矩都冇有!公子,這丫頭鬼鬼祟祟不懷好意,我們還是彆管她了……”

明明他們傷人在先,這輝業怎麼好意思?要不是自己元神吊住一口氣,胸口這傷就普通人絕對見佛祖了。

寶珠剛想噴回去,卻發覺喉頭吐不出字,而是一口腥氣!

“又來?!”輝業嚇了一跳,緊忙護著白衣公子後退一步。

也不知道這丫頭哪來的這麼多血,現在又把地弄臟了,等會還不是他來打掃。

“輝業,”白衣公子發話了:“把她抬到床上。”

男人的聲音泠如山泉,一下澆得人生不出火氣。輝業依言將人抱起,隻是放下時極輕快地在她頸肩點了兩下。

寶珠僵臥在床上,一雙褐色眼珠亮得要冒火。

少年將白衣公子推到床前,朝她做了一個凶惡的表情,彷彿在說:彆想耍什麼花招。

白衣公子尚不知曉床前的劍拔弩張,素手搭脈略一沉吟:“氣血有衰虛之象……”

輝業點頭:“是呢公子,這丫頭剛剛又吐血了。”

薛慈不語,摸索著去探她唇角,猝不及防觸到一條猙獰的肉疤。

薛慈怔住了。這小姑娘手上皮肉細嫩,臉部肌膚怎會凹凸不平?再聯想輝業日間叫她醜八怪,難道……

外人看來,白衣公子隻微頓了一下,旋即神色如常地蘸取少女唇角血痕撚了撚,“氣腥厚重,這血可是色暗發紫?無礙,是淤血,排出有益康複。”

要你假惺惺!寶珠喉裡發出呃、呃的譏諷。

她診脈時就十分僵硬,白衣公子還有什麼不明白,當即輕喝:“她受傷初醒,何苦戲弄她,解開。”

少年這纔在她頸肩又點了兩下,不情不願地叫:“公子,這鬼丫頭的褐眼睛要吃人,嚇人的很。”

周身一鬆,寶珠冷哼著緩緩撐起身子,“我要吃人?我就是吃人也會光明正大地吃,纔不在背地裡放冷箭。”

輝業怒了,“你自己一聲不吭跑到公子麵前,怪誰?鄒氏那老貨把你塞來,難道冇教過你見到主子要行禮?我倒要問了,行事這般鬼祟無禮,鄒氏遣你來雪月齋安得是什麼鬼胎?”

寶珠氣憤道:“那你去問她啊,我就是看他生得好看,這纔多看了兩眼。看著看著發覺他有點像我哥哥,所以就走神了。我哪知道他冷不丁會射我!我要知道我能站那受窩心箭嗎?”

下午已驗過氣海,寶珠確是個普通女孩。但就這目無主上的作風,周輝業本不讚同救她,奈何薛慈堅持,加上週叔秘密交代這女孩留著有用。

薛慈安靜聆聽二人爭吵,在聽到寶珠控訴過去十年遭的罪不及今日一天多,現在心還疼著的時候,遲疑了一下,“姑娘心疼?可否形容一下?”

“疼啊!”

難道這就是凡人躲不過貪嗔癡的原因麼。

她才做一天人都已如坐鍼氈了,下麵可怎麼辦呢。

想到這裡,寶珠都有點無精打采了,“像被蛇咬了一口,再被水母電了一下,每分每秒咬了一口,每時每刻電了一下,一會冷,一會熱……你能懂麼?”

尋常人受那箭至少昏睡五個時辰,她一個時辰就醒了。此等彪悍體質,脈象上看心力強健,怎會心痛?

薛慈想了想,“應是氣滯。輝業,取理氣丹與我的金針來。”

小麥色少年警惕地撇一眼寶珠,輪椅上的公子低道:“還不快去?”

等少年走了,他才慢慢解釋:“輝業愛逞強鬥嘴,其實人不壞。也是雪月齋太過偏僻,悶壞了他……”

是啊,都是有苦衷的,就她該死唄。寶珠氣悶地想。

她悶悶不答,薛慈也陷入了苦思。

迷藥不敏,這個女孩必然肝腎特殊,不可貿然開方。舒緩氣滯心痛之症,唯有施針最穩妥。但他看不見,與她也不熟悉,該如何確認穴位……

“你既射了那一箭,又何必費心救我?”

他不知不覺將心底思緒說了出來,被床上少女冷冰冰地打斷。

“……”好冷硬的心腸,在她眼裡他就是個要人性命的閻羅麼?薛慈下意識張了張嘴。

下一瞬,他又嗅到了幽幽的蓮蕊冷香,在全方位的擠壓他的感官。

這個姑娘可能不知道,她連生氣的時候,喉音都是軟軟糯糯的。讓人想象出一頭小小的,剛會走就得張牙舞爪保護自己的幼獸。

那條肉疤的觸感在腦海中浮現,薛慈博覽醫書,怎會想不出其形狀的醜陋怪異。

一個女子,破相之痛要多痛徹心扉,在這似海侯門裡又遭過多少白眼。

是這些經曆,所以纔打造了這副生冷心腸麼?

可她為什麼又說,不及今日。

倔強、古怪。塞了這樣一個人來,鄒夫人無非是羞辱,再不就是給雪月齋添點堵。

可那句驕傲的還給你,他古板無波的心到底是生出了好奇。

鼻尖香氣揮之不去,像被一群雄赳赳氣昂昂的入侵者團團圍住。忍下彆過臉的**,他艱難地說:“抱歉。那是個誤會,我一定治好你。”

那張風神秀慧的臉又蒼白了幾分,輝業不在,寶珠可以肆無忌憚地打量。

誤會?這不是認錯的態度吧。不高興就殺,高興了就救,明明是人喜怒無常的劣根性啊。

對,怎麼忘了,他身上流著和那個薛芸一樣的血。讓她猜猜,又是打個巴子給顆棗,想讓她感恩戴德,體驗當神明的感覺,是吧?

可是,她不是俯首帖耳的小丫鬟,她是敖寶珠啊。

不著急,她有的是時間把這些人一一擺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