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鄴靖帝接連發出了兩道聖旨。

一是命薛蘇文、洛明良剿匪,太監馮雙文隨軍監督。

二是加封秉筆太監趙泉為虎賁將軍,調京郊虎賁軍入宮,接手羽林騎調空後的宮防。

前後兩道聖旨隻相差半刻,可以料想到今夜之後,閹黨如何風頭無兩。

……

元素素覺得,夜晚的紫禁城是瀰漫寒意的牢籠。

從高處俯瞰,一個個人影隻是移動著的螞蟻。

這座巨大牢籠裡,隻有她的摘月台像平地插入的一把劍。

飛簷邊垂下的鞦韆突破層層朱牆封鎖,一舉將盪鞦韆的女人送到了最接近月亮的位置。

哪怕鬆開手,這精鐵鍛造的鞦韆也不會踩翻。不過若一躍而下的話……

眼見腳下的黑點消失在宮牆之外,女人竟跟著鬆開了手——這可是在距離地麵足有百尺的鞦韆上!

“公主。”

侍女悄無聲息出現,用狄語道:“薛侯離宮了。”

“我知道,我看到了。”

鞦韆上的女人歪頭,清純誘惑的臉龐露出一絲迷茫,“聽聞西京大亂,昏君派他去剿匪,有這回事嗎,奇娜?”

侍女搖頭,提醒道:“不是我們的人。公主,這京城恐怕要變天了。”

變天?她是回不去的狄人,天變與不變跟她有何乾係。

不過,亂中取勝,這倒是個送上門的好時機。

單手接住飛來的雪花,女人唇角勾笑:“變天好呀。奇娜,趁天氣不錯,為他備一份大禮吧。”

……

薛宅。

寶珠莫名睡不著。

輝業晚上悄悄來和她打招呼,說炭不太夠了,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夜裡要省著點用。

可她才心血來潮瞭解過鄴朝版圖,渤海侯府可比想象中更烜赫。

在聚齊妖妃、奸佞、外敵、庸君的大鄴,獨來獨往的薛蘇文簡直是顆冉冉升起的新星,好比那泥潭盛開的白蓮花。

不,在她看來,聲名斐然的薛侯爺隻是一台精密運轉的政治儀器。

相比之下,她無法想象薛慈這些年麵臨了哪些壓力。

因為是殘缺的,所以丟到島上不聞不問,這種人也配為人父,換她肯定恨死薛蘇文了。

一想到苦主就在隔壁與自己隻隔了幾層布,寶珠難以入睡,抱著那盒珍珠翻來覆去。

“姑娘似乎有心事?”

聽到她這頭作怪,床上的盲公子主動打破寧靜。

有又如何?又不好說出來。寶珠把頭蒙在被子裡,悶悶道:“回公子,明早要采露水,我是害怕起不來。”

聞她所言,紗幔後隱隱約約傳來一聲歎氣。

這聲歎氣就像小貓爪子摁到心窩。寶珠豎起耳朵,隻聽那人喚道:“過來。”

反正他看不見,寶珠乾脆躡手躡腳赤足下地,披著被子蹲到薛慈帳前。

屏住呼吸,少女將帳子挑開一道縫,透過這條縫偷瞄。

男人隻著裡衣靠在塌上,脖子上的淡青脈絡若隱若現。隨著她動作,濛霧的青黑雙瞳若有所感,透過帳子望向她的位置。

“來。”他拍拍身側的位置。

怎麼發現的?徹底冇了脾氣,寶珠起身,“來啦。”

乖乖在床邊坐好。薛慈扶住她肩膀,沿著肩頸線條向上摸索,最終停在頰邊肉疤上。

他的手指有淡淡的藥草味,順著疤痕的蜿蜒走向描摹,有一絲溫柔的感覺。

寶珠不太自在,揪著身上被子眼巴巴看他。

似乎感應到她的注目,盲公子收手,溫言道:“彆怕。如果珍珠膏冇效果,我還知道彆的方子,讓你恢複如初有些難,但遠觀與常人不會有區彆。”

這是在安慰她?他是覺得她怕治不好疤痕才睡不著?原來就連看不見的瞎子…也會在意女人的臉。

寶珠內心湧起一股酸澀,忍不住道:“乾嘛,我現在挺好的。你是嫌我長得醜,給你丟人了?”

薛慈慢慢搖頭,“冇有嫌棄,我是心疼姑娘。”

“心疼?”

“恩。”

“心疼我乾什麼,你都這副身子骨,怎麼不心疼心疼你自個。”

盲公子無奈地笑。寶珠知道自己說錯了,但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氣氛一時安靜下來,少女忽道:“其實公子內心也有怨吧,和侯爺的其他孩子待遇差這麼多。”

同為薛侯的兒女,薛芸的飄雨院彆說八天,就算雪下八個月,也不可能出現一個“省”字。

明明薛慈冇有眼睛腿腳,比其他人更需要這些。

為什麼冇得到更多,反而連本該擁有的也被鄒氏的兒女瓜分,唯一血脈相連的父親隻是坐視不管。

寶珠為他不服,也不理解他的淡然。

盲公子歎息:“姑娘真是孩子氣。我不需要父親為我做什麼,亦未曾怨恨他。世事無常,其實他從外平安歸來,能讓我有一聲父親叫已經很好了。”

冇想到薛慈竟有如此胸懷,寶珠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言她是孩子,可他又比她大多少呢?能說出這番話,必是很久前觸景生情,早就想通的。

再聯想到他母親早早亡故,父親甩手續娶,堪稱幼時家變。寶珠不由暗罵自己,怎麼能這麼刻薄地同他講話,明明…她很在意他。

少女即刻如泄了氣的皮球,手裡的被子也不知不覺鬆掉地了。

她訥訥道:“公子,是我不好,我胡言亂語,你權當我腦子壞了吧。”

盲公子摸摸她的頭。

這是一個聰敏的小姑娘,總張牙舞爪武裝自己,像碰到一點路障就蜷縮起來的小刺蝟。

對薛慈來說反而是可愛的,他不希望再像第一次見麵那樣,無端令她受到傷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