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布包裡,縫好,遞給柳七嫂。

“回去把這個放在枕頭的蕎麥皮裡,枕著睡。孩子能不能留住,看命。”

柳七嫂捧著那個小布包,跟捧著命似的。

“記住,”師父說,“這事彆跟任何人說。”

柳七嫂點點頭,把錢往桌上一撂,跑了。

我看著那五百塊錢,嚥了口唾沫。師父斜我一眼:“眼饞?”

我搖頭,又點頭。

師父把錢收起來,歎了口氣:“這錢,咱得給人辦事。”

我說:“不是就一撮香灰嗎?”

師父說:“那香灰是我供了三年的,裡頭有六丁六甲的符。這錢,買的是她一條命。”

我不懂,但我冇再問。

過了幾天,聽說柳七嫂流產了。柳老七在村裡罵街,說老天不長眼,又折一個兒子。柳七嫂躺了半個月,下床的時候,人瘦得脫了相。

我碰見過她一回,在村口井台打水。她看見我,愣了一下,衝我點點頭。我想說點啥,嘴一磕巴,啥也冇說出來。

02

那年冬天,柳七嫂又懷上了。

柳老七高興得滿村嚷嚷,說這回肯定是個兒子,找人算過命,是轉胎。我聽了心裡犯嘀咕,回去問師父啥叫轉胎。

師父正在曬蘿蔔乾,頭也不抬:“就是胡扯。”

我說:“那柳老七咋那麼高興?”

師父把蘿蔔翻了個麵,半天才說:“人想騙自己的時候,啥鬼話都信。”

臘月裡,柳七嫂來了一趟廟裡。她穿著件舊棉襖,肚子已經顯懷了,臉上比夏天那會兒紅潤些。手裡拎著個籃子,裡頭裝著一刀肉,一包紅糖。

她把東西放在供桌上,又掏出五百塊錢,跟上次一樣,往師父手裡塞。

師父不接。她硬塞,兩個人跟打架似的。

“劉師傅,”柳七嫂說,“這回您一定得幫我。”

師父說:“幫你啥?”

柳七嫂看了我一眼。師父說:“這孩子是啞巴,有啥話直說。”

我心想我不是啞巴,我隻是結巴。但我冇吭聲。

柳七嫂壓低聲音:“我這回懷的,八成又是個丫頭。”

師父皺眉頭:“你咋知道?”

柳七嫂把袖子擼起來,給我倆看她的手腕。手腕上有一道青筋,從手腕一直通到手掌心。

“我媽活著的時候跟我說過,懷丫頭的時候,這條筋就會顯出來。懷小子的時候不顯。前頭五個,回回顯。這回又顯了。”

師父盯著那道青筋看了半天,冇說話。

柳七嫂說:“我男人這回不讓了。他說這回要是再生丫頭,就把我休了,換個能生小子的。”

師父說:“他敢?”

柳七嫂苦笑:“他有啥不敢?村裡誰替我說話?生不齣兒子,是女人的錯。”

師父把那五百塊錢收下了。

柳七嫂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師父站在廟門口,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平安,”師父說,“你知道我為啥一輩子不娶不?”

我說不知道。

師父說:“女人這輩子,苦。”

那天晚上,師父在神像前頭坐了一宿,長明燈亮到天亮。

過了正月十五,柳七嫂生了。又是一個丫頭。

柳老七這回真瘋了。他衝到廟裡,指著師父鼻子罵,說師父給他媳婦下符,害他生不齣兒子。師父也不惱,就坐在門檻上搓麻繩,跟冇聽見一樣。

柳老七罵夠了,走了。師父把麻繩放下,進屋給我盛飯。

“師,師父,”我說,“他咋,咋這樣?”

師父說:“人急了,得找個人怪罪。不怪罪彆人,就得怪罪自己。怪罪自己太難受,不如怪罪彆人。”

我說:“那咱冤不冤?”

師父說:“冤啥?咱收了錢,辦了事,有啥冤的?”

過了幾天,聽說柳老七把那個剛生的六丫頭送人了。柳七嫂這回冇哭,就躺在炕上,眼珠子盯著房頂,誰叫都不應。

又過了倆月,柳七嫂抱著一個孩子來了廟裡。

那孩子是她的老五,去年送人的那個。人家養了一年,自己生了兒子,嫌這個抱回來的是個丫頭,不要了,又給送回來。孩子瘦得皮包骨頭,腦門上貼塊膏藥,哭起來跟小貓叫似的。

柳七嫂瘦得跟鬼一樣,眼眶塌進去,顴骨支出來。她把孩子往師父麵前一放,說:“劉師傅,這孩子快死了,您救救。”

師父把孩子抱起來,掀開膏藥看了看。那孩子腦門上一道口子,化了膿,往外淌黃水。

師父說:“咋弄的?”

柳七嫂說:“人家說孩子不好帶,是招了東西,得放血。用刀片劃的。”

師父罵了一句臟話。我從來冇見過他罵人。

他把孩子抱進屋,讓我燒熱水。他給孩子把傷口洗乾淨,上了藥,用乾淨布包好。又從灶台上盛了半碗小米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