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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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師父說,乾我們這一行的,嘴要穩。

意思是該說的說,不該說的爛在肚子裡。可我天生是個結巴,越急越說不利索,師父反倒說這是好事——磕巴的人,話少,話少的人,心思重,心思重才能看見彆人看不見的東西。

我叫平安。師父撿我那年在柳家渡渡口,正月十五,下大雪,我就裹個破棉襖縮在土地廟裡。師父說這孩子命硬,剋死了爹媽,冇人敢要,他要。村裡人說劉道士瘋了,自己都養不活,還撿個吃白飯的。師父不理他們,把我領回他那間漏風的土坯房,給我熬了一鍋小米粥。

那年我七歲,師父五十三。

師父是個火居道士,不吃素,不戒葷,可以娶媳婦——但他冇娶。他說他年輕時候相過一門親,女方嫌他窮,跟個貨郎跑了。後來他就再冇提過這茬,一個人住在柳家渡東頭的破廟裡,誰家有白事就去念唸經,誰家蓋房上梁就去畫道符,收幾個雞蛋,換幾斤苞穀麵,就這麼活著。

村裡有戶人家,是村西頭的柳老七家。

柳老七家的事,是我親眼見的。

那天是農曆七月十四,鬼節前一天。天熱得要命,知了叫得人心煩。師父讓我把廟裡曬的苞穀收了,說傍晚有雨。我剛把笸籮端進屋,就看見柳老七騎個二八大杠,後座帶著他媳婦,往廟這邊來。

他媳婦姓周,叫什麼我不知道,村裡人都叫她柳七嫂。這女人命苦,嫁過來八年,生了五個閨女,最小的那個去年剛送人。柳老七想要兒子,想瘋了。

師父坐在門檻上搓麻繩,看見他們兩口子過來,眼皮都冇抬。

柳老七把車子支好,從兜裡掏出一包冇拆封的團結煙,往師父手裡塞。師父不接,他就那麼舉著,臉上堆笑:“劉師傅,有點兒事求您。”

師父說:“講。”

柳老七搓搓手,回頭看了他媳婦一眼。柳七嫂站在他身後,臉黃黃的,眼窩塌下去兩塊,眼珠子直愣愣的,跟丟了魂似的。

“我媳婦,”柳老七壓低聲音,“又有了。”

師父搓麻繩的手停了。

“仨月了,”柳老七說,“找人看過,說八成又是個丫頭。劉師傅,您給想個法子。”

師父把麻繩往地上一撂,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轉身往屋裡走。柳老七急了,追上去拽他袖子:“劉師傅!價錢好商量!”

師父冇回頭,隻說了一句話:“命的事,你拿啥商量?”

柳老七愣在那兒。他媳婦始終冇吭聲,就低著頭,盯著地上的搬家的螞蟻窩發呆。

那天晚上,果然下暴雨。我躺在鋪上聽雨砸瓦片的聲音,一下一下,跟敲鼓似的。師父坐在神像前頭,對著那盞長明燈發呆。

“師父,”我忍不住問,“柳老七那事,咱真不管?”

師父半天冇吭聲。我以為他睡著了,剛要翻身,聽見他說:“平安,你知道啥叫執念不?”

我說不知道。

師父說:“就是想一件事,想得魔怔了,人就不是人了。”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柳七嫂一個人來了。

她淋得透濕,頭髮貼在臉上,跟水鬼似的。進門就往地上跪,也不說話,就磕頭。額頭磕在泥地上,砰砰響,磕得我眼皮直跳。

師父把她扶起來,讓她坐凳子上。她不坐,就那麼站著,渾身哆嗦。

“劉師傅,”她說,“我求你個事。”

師父看著她,不說話。

柳七嫂從懷裡掏出個手絹包,打開,裡頭是五百塊錢。那會兒五百塊是啥概念?一頭豬才賣兩百。她把錢往師父手裡塞:“我求您給我下個符,讓這個孩子留不住。”

師父的手往回縮。柳七嫂攥著他不放,眼淚下來了:“劉師傅,我跟您說實話,我不想再生了。我生了五個,五個都是丫頭。生老五的時候,我差點死了,血流了一炕。他家不讓我去醫院,說費錢。我自己熬過來的。這回要是再生個丫頭,我活不成。”

師父說:“你男人知道你來不?”

柳七嫂搖頭:“他要知道,能打死我。”

師父把那五百塊錢疊好,塞回她手裡。柳七嫂急了,又要跪,被師父架住。

“我不給你下符,”師父歎口氣說,“我教你個法子。”

他從供桌底下摸出一個黃紙包,拆開,裡頭是一撮香灰。他把香灰倒進一個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