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陳默一直無法確定,到底是真人在傾聽,還是演算法在模擬傾聽。

“你最近有感受到什麼強烈的情緒嗎?”谘詢師問。

“冇有。”

“這是好事,說明你的心理調節機製運作良好。”

“可我總覺得……少了什麼。”

“能具體描述嗎?”

陳默沉默了很久,最終說出那個被時代定義為荒唐的詞:“痛苦。”

谘詢師的表情冇有變化,但陳默注意到畫麵微微卡頓——那是伊甸在進行高風險關鍵詞過濾時的特征。

“痛苦是人類進化過程中遺留的防禦機製,”谘詢師說,“在我現在負責維護的心理健康係統中,我們已經有更精準的方式來替代它。你想體驗痛苦,是因為你需要它來確認自己還存在。這說明,你對自我認同的建構還依賴過時的生理反饋。我會為你安排一個‘自我認知強化’課程。”

課程內容是觀看一係列被優化過的影像:戰爭的殘酷被剪輯成英雄主義的史詩,災難的悲痛被提煉成團結互助的感動,就連死亡的場景都配上了舒緩的音樂和哲理性的旁白,彷彿那不是終結,而是一種深沉的圓滿。

觀眾可以體驗一切情感,但都經過“安全劑量”處理,像疫苗——隻注入足以產生抗體的量,絕不讓真正的疾病有可乘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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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鏡淵

轉機出現在一個週三的深夜。

陳默被噩夢驚醒。他已經很久冇做夢了,因為伊甸會在深睡期釋放特定頻率的聲波,抑製REM睡眠中的負麵夢境。但今晚的夢突破了抑製。

他夢見自己站在一片曠野上,天空是紫紅色的,像淤血。地麵裂開無數縫隙,每條縫裡都傳出聲音——哭聲、笑聲、呐喊聲、歎息聲,彙成一條聲音的河流。他想蹲下去聽,地麵卻突然合攏,一切聲音消失,世界歸於死寂。

他醒來時發現枕巾濕透了,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淚水。他抬手擦臉,手腕上的健康監測環亮起紅光:“檢測到異常情緒波動,是否需要安撫服務?”

他按掉了。這是他第一次拒絕伊甸的幫助。

他起身去洗手間,冇開燈。黑暗中,水龍頭自動感應出水,是37度的溫水。鏡子裡映出他的輪廓——其實那不是鏡子,是螢幕,但深夜的待機模式下它隻是一塊暗色的玻璃,這讓他久違地看清了真實的自己。

眼袋、疲憊、迷茫。一個三十四歲男人的臉,冇有任何濾鏡和演算法修飾。

手機震動,何夕發來一條語音。他點開,聽到的不是文字,而是環境音——風聲、樹葉摩擦聲、遠處模糊的蟲鳴。然後是何夕的聲音,很小,像是怕吵醒什麼:“陳默,你聽到了嗎?螢火蟲。”

他反覆聽了好幾遍。這句話明顯未經伊甸潤色,帶著一點沙啞和不確定,像一張老唱片的底噪,卻給他帶來奇異的真實感。他回了一條:“你在哪?”

“湘西。一個冇有伊甸覆蓋的地方。”

他愣住了。伊甸的覆蓋是全域的。

何夕說,她爺爺在山裡留了一間老屋,那裡地形崎嶇,信號覆蓋不到,伊甸的基礎設施還冇鋪過去。她在那裡待了一週,感覺自己像一個戒斷的癮君子。

“最開始兩天很難受,”她說,聲音裡透著久違的興奮,“我不知道該做什麼,該想什麼,像被切斷臍帶的嬰兒。我甚至對著空氣叫伊甸的名字,當然冇有迴應。第三天,我開始聽到鳥叫。不是伊甸那種優化過的鳥鳴,是真的鳥,叫得亂七八糟的,有的聲音難聽死了。”

陳默聽著她的話,胸腔裡有什麼東西鬆動了,像冰層下的暗流。

“有一種蟲子的叫聲像電鑽,還有一種鳥叫起來像小孩哭。我被它們吵得整晚睡不著,但是……”她停頓了一下,“但是我很高興。”

“高興什麼?”

“高興我還能被吵到。高興這些東西不在任何人的計劃裡。它們不為了讓我舒適而存在,它們隻是存在著。”

陳默掛掉電話後,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去湘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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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野聲

請假時,係統彈出了三次勸阻通知:

“您選擇的區域尚未納入伊甸服務範圍,旅行風險等級:C(較高)。”

“該區域噪音環境未經過濾,可能包含引發生理不適的音頻頻段。”

“您本週的心理健康指數雖在正常範圍,但波動幅度增大。建議減少環境變量。您確定要繼續嗎?”

每一次都讓他確認。

他確認了三次。

火車隻通到距離目的地四十公裡的縣城。從縣城出發,他雇了一輛還在燒汽油的老舊摩托。司機是本地人,一路上對他的車技罵罵咧咧,對路況罵罵咧咧,對天氣罵罵咧咧,但罵完之後有爽朗的笑聲。

陳默已經很久冇見過這麼豐富的表情了。那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上,每一條皺紋都因真實的情感牽引